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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圈墨客（荒诞小说）
（一）
山城书法协会主席花向阳突然晕倒住院，各种急救措施都采取了，可他就是昏迷不醒，医生询问我：“患者受了什么刺激？”我说不清，他的儿子花小阳说不清，他的“四大金刚”也说不清。我作为他的跟班小秘书，心中翻腾出各种推测——
是即将举办的“环球小姐书法大赛”遇到了无法逾越的障碍？还是因为书法协会内斗升级？是因为他那不争气的儿子花小阳，又惹了什么塌天大祸，据说这小子同时泡了三个洋妞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差点闹出人命进了局子？还是因为情人王娇娇突然反目？私下里认为最重要的因素，是有传言说书协要解散或者要强行换届。但这是个敏感话题，我不敢乱讲。
先说说即将举办的“环球小姐书法大赛”吧。这个创意最初是书协文宣部长赵曦之提出来的，灵感来自花小阳泡的洋妞在家里胡乱涂鸦，有点像狂草，赵曦之由此联想升华，提出了举办“环球小姐书法大赛”的创意，当时花向阳和他的几大“金刚”弟子一拍即合。我按照花向阳的指令起草的大赛方案一经披露，顿时成为山城文化界的重大新闻和街谈巷议的话题。互联网上的汹汹舆论如潮水滚滚而来。吐槽的矛头所指，就是书协主席花向阳和他手下有着“四大金刚”诨号的弟子团伙。不少跟帖冷嘲热讽说花主席举办此次“环球小姐书法大赛”，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金钱美女之间”，有的吐槽他是“花痴舞剑，意在美女”。尤其是通告中堂而皇之的宗旨“融女性选美与书法艺术之秀，让中国书法随选美走向世界”，被吐槽者恶意更改为“让世界美女随书法坠入花主席和书协‘四大金刚’床笫”......
也有人指责花向阳和他的“四大金刚”表面是“推陈出新”，实际是拉大旗作虎皮，压制、排挤本市的书法界同行，久占书法圣殿都堂，堵塞书法新秀登堂入室、出人头地的路子，固化花主席和“四大金刚”一伙“饭圈人”的利益链。
唉，活动还未展开，吐沫星子就快要淹死人了。
作为书协的小秘书，作为此次活动方案的执笔起草人，我看到网络上的恶评如潮，内心五味杂陈。
网络上有人直接贬低花向阳，嘲讽他根本就不懂书法艺术，完全是靠“高俅”式的表演以及靠“走李师师后门”式的运作上位的。这让我怎么说呢？
家父颜继卿和花向阳家是世交。我少年时期称呼他为花叔，对他还是很佩服很敬重的。记得他穿一袭青色长衫，双手用如椽大笔赤脚在一张大纸张上先是疾走转圈，随后仰天长啸，继而挥写狂草，半空中有直升机盘旋摄像，一时间在山城名声大噪。还有一次，在选美大赛上，折桂佳丽王娇娇身穿一袭白裙，他上台挥毫洒墨，在白裙上一通龙飞凤舞，“凝情自悄然”五个字如狂风掠过，惊艳全场。那时，我对他真的是仰视的。
然而，网络吐槽、市井非议也不是无风起浪。
说句私密的话吧，花向阳和他的“四大金刚”赵羲之、钱大能、孙行空、李不韦对我的老父亲连哄带骗，迫使他提前退休，禅让出了书协主席的位置。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开始，花向阳对我还挺客气，动不动拍拍我的肩膀，面对我的书法习作来一句“小颜啊，好好练，你有天赋！”我爸突然病亡后，渐渐地他便对我冷若秋霜，让我不要当众再叫他花叔，而叫他花主席。尽管如此，我对他老人家最初还是很尊敬的，因为我父亲去世前反复叮嘱我要听花叔的话，跟着他好好练书法。我后来经常看到他在挥毫泼墨时，旁边总要有漂亮的风骚的女人帮他铺纸、研墨并谄媚地嗲声嗲气地夸赞他几句。而这个时候，他如同打了鸡血，精气神十足地开始在宣纸上挥笔泼墨，翻云覆雨。渐渐地，他让我感到陌生了。他仿佛不再像一位书法艺术家，倒像是古代歌楼上的性情迸发的老来狂生。更让我反感的是他的“四大金刚”弟子们多是嗜酒好色、见钱眼开之徒，闹不清是他带坏了弟子，还是弟子带坏了他这位师尊。
山城书画界圈内圈外的人都知道，“四大金刚”多年来跟着花向阳吃香喝辣，形成了牢不可破的“师徒加兄弟”的“饭圈”友情，而且共同拥有了“面子、票子、房子、婊子”的多子登科的荣耀。“四大金刚”是个关系复杂的组合。他们平日在内部关起门来，他们除了吹牛侃大山、品酒、打麻将之外，就是互相攀比，吹嘘自己书法作品在上海、在北京标价多少多少万元，甚至在日本、韩国也很抢手，等等。他们也经常互相贬低拆台，明争暗斗，甚至为争夺女人大打出手。但自从先后被任命为书法协会副主席之后，他们在身价飙升的同时，利益团体的纽带也缠得更紧。在维护花向阳的权威时步伐一致，在打压在市上书法界影响好、有名气、有个性的书法家时，他们也能联手打出“组合拳”，把诽谤、诋毁的手段发挥到了极致。难怪有人戏谑他们几个是“一起下过乡、一起上过当，一起嫖过娼，一起分过脏”的铁杆组合。这些圈外的风言风语，再加上我的感悟，我对花向阳的情感信任逐渐崩盘消散。
花向阳除了头顶着书协主席团主席的光环，还兼着秘书长的头衔，“四大金刚”除了都扛着副主席的头衔外，也都有着实权兼职，像赵曦之兼任着文宣部部长，名义上是宣传书协开展的活动，弘扬山城的传统文化和书法艺术，实际上，他主要在推销“饭圈”内的几个人的作品。给山城政界、文化界的造成的印象是，山城的书法家，就是花向阳和他们“四大金刚”，如果还有，也就是他们几个人各自呵护“女弟子”。
钱大能负责外联部，名义是对接企业高校，争取赞助并建立合作关系。钱大能确实凭着他的酒量和三寸不烂之舌，拉了不少企业赞助，可这些赞助款都被他们用于游山玩水、大吃大喝，甚至变成了中饱私囊的“小金库”。
孙行空负责艺术部。他的主要职责是组织教学、作品创作、展览策划与评审，可是，他们几个“金刚”私下办班，收费归己。花向阳实在看不惯批评几句，他们就给花向阳“孝敬”一点，或者给花向阳“推荐”一两个“女弟子”。这种办班捞钱的做法除了社会上议论纷纷外，他们几个人之间因利益不均也经常争争吵吵，有时还要花主席亲自出面协调。更有甚者，他策划组织了好几次全市“书法大赛”，从展览到评审，多是暗箱操作，获奖者除了花向阳和“四大金刚”外，就是政府官员中的“书法家”。有不少好作品及其书法家都被排除在参赛和获奖名单之外。
李不韦负责组联部。其职责当为会员管理、干部调配、活动组织与秩序维护。他一双笑眯眯的眼睛和甜蜜蜜的话语术，往往显得有人缘，善交往。然而据我所知，他基本不在有潜力的中青年书法爱好者中间发展吸纳会员，只热衷于在少儿群体和一些爱慕虚荣、毫无功底和竞争力的女性群体中开展活动，美其名曰为“从少儿抓起”“培养女性传统艺术功力”。后来我知道，正是他呕心沥血地设计步骤，挖空心思地把我父亲从书协主席的座位上拉下来的。而他打压山城功力深厚、名声鹊起的书法新秀毫不手软。所谓发现人才，他发现来，发现去，选拔来，选拔去，还是相中了花向阳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花小阳。顺便说一句，我父亲卸任前，他也曾经“发现”我是书法艺术的天才苗子，对我的书法习作赞赏有加，甚至夸赞有“颜真卿遗风”。父亲卸任了，我很快就不是什么天才苗子了。华小阳才十几岁，还是个初中生，凭借三脚猫的书法功夫和他爸的名气，小小年纪就爱拈花惹草，身边总是聚集着几个花枝招展的小女生。就是这样一个小纨绔，被李不韦当着花向阳的面夸赞为“东汉少年书法天才邯郸淳再世而生”，“明代书法神童张环穿越而来”！经过李不韦的运作，花小阳当上了山城少儿书法协会的会长。
那个孙行空还有个癖好，就是经常随心所欲地写一些一般人看不懂、认不清的书法条幅。当别人尴尬地认不出来或者读错时，他显得非常自豪。有次他给一个高价求字小企业家挥手写了一幅，小企业家惊讶地读成了“去他妈的”，感觉被愚弄了，脸都气红了，我赶忙读出“春池嫣韵”，并解释了其中的蕴含寓意，这位小企业家才转怒为喜，付了钱后高兴离去。孙行空收了钱后望着人家的背影，笑骂了一句“没有文化还附庸风雅，可笑！”
说实在的，我感觉孙行空的字很不入流，搞得尽是些花里胡哨的“花拳绣腿”。有次我多喝了两杯酒，独自品味他的书法，忍不住说了一句“这样的字还敢招摇过市，我用脚指头夹着笔写出的都比他这字强十倍！”不巧这话被花向阳听见了，他狠狠地扇了我一耳光，还说：“你小子狂啥呢！你用脚趾头夹着毛笔写写几个字让我看看！我这是替你老爸教训你！”
那个钱大能看上去总像个处于发情期的猛兽。要是身边没有女性的身影，他在书案上连提笔的劲儿都没有，就像躺成烂泥一滩的醉僧。而当看到漂亮的女人出现在书协时，他会顿时变成狂牛雄虎，挥笔带风，宣纸上会落下一阵狂风暴雨。在争夺女人时也是非常的粗暴野蛮，有一次他和孙行空争夺选美冠军王娇娇，他那架势如雄狮在草原上撕扯猎物一般亢奋勇猛。最终因王娇娇倒进花主席的怀抱，孙行空傻眼了，他也像斗败的野兽哀嚎着躲到一旁舔伤口去了。
某年某月某日，某位女领导来参观赏他们的书法展示，这位女领导把从右到左书写的繁体字“宾至如归”，从左到右地误读成了“女人是宝”，我不禁笑出声，刚要当场纠正，却被花主席制止，他赶忙满脸堆笑恭维说：“领导，你好眼力！”“四大金刚”也赶紧随声附和。作为此条幅的作者孙行空，也跟着附和，毫不脸红。这都是些什么人！
在山城，对于想跃上这座书法艺术的殿堂的书法人来说，要冲破花主席和“四大金刚”设置的门槛，其难度不亚于鱼跃龙门。在举办这次“环球小姐书法艺术大赛”的创意提出前，我提出过不少在本市举办中青年书法艺术展、“兰亭杯”书法艺术展，旅日华侨书法艺术展的建议，但都被花主席和“四大金刚”否决。我怯怯地提出在“三八女神节”搞一次女性书法艺术展，原本害怕被臭骂一顿，岂不料花向阳欣然同意。“四大金刚”也连声叫好。正准备大张旗鼓举办时，由于外省某地市女书协违规操作被取缔，我的这个创意因类似于外地女书协的“违规操作”，花向阳不想担责，也只好搁置作罢。但这次赵羲之提出搞“环球小姐书法大赛”的建议，引起了花向阳极大兴趣，在“四大金刚”的共同喝彩叫好声中，就拉开了序幕。
可是，这次“环球小姐书法艺术大赛”，让花向阳卷入了风暴旋涡中心。仅仅在报名和收交参赛作品阶段，他儿子花小阳和几个洋妞的故事就被人在网络上抖落了出来，成为网络和市井茶余饭后的笑料。还有，他本人和王娇娇的暧昧之事也被人捅到网上，有人说，王娇娇就凭给他的一个香吻和拥抱，就入了书协，并获取了花主席让她当出任书协副秘书长的承诺。甚至，“环球小姐书法大赛”还没开始，王娇娇荣获冠军的内定名单就传到了网上。而他竟怀疑是内部人给他背后捅的刀子。他在住院前对我拍桌子恫吓，追问是不是我给他造的谣？我对天发誓表明我的无辜，他又开始怀疑是赵曦之或者是钱大能、孙行空暗中阴他。这些无端的烦恼和书协的种种乱象无疑都是他昏厥入院的重要诱因。
（二）
“环球小姐书法大赛”序幕还未拉开就草草落幕了。
公开原因是外省某地市搞的同名活动，纰漏太多，争议太大，被上级叫停。恰好花向阳晕倒住了院，李不韦出面发布“官宣”信息，堂而皇之地取消了此次颇具争议的“环球小姐书法大赛”。但据我所知，不便公开的原因是，为了平衡各方利益，堵住各界悠悠之口，挽回书协的不堪颜面。可“四大金刚”对这次活动的取消很不甘心，于是他们关起门来商议，决定趁花向阳还躺在医院里，由李不韦牵头，决定轰轰烈烈地搞一次“山城中青年书法大赛”。
李不韦蛰伏在心底的对花向阳书协主席乌纱取而代之的欲望开始躁动起来。他主动提议举办这次全新的“山城中青年书法大赛”，其余“金刚”们也纷纷附和，表现出了罕见的一拍即合。经过一番运筹帷幄，“四大金刚”以集体决策的姿态，开新闻发布会，八方造势，大赛通知中用上了“以书为友”“海纳百川”“兼蓄并收”的美好承诺，颇有“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氛围。然而，有一条心照不宣的规则是，尽量要选拔有着“师徒传承”关系的书法作品，对“饭圈”有威胁的选手及作品严把“评审关”。花向阳和“四大金刚”都私下独自办班带学员，他们之间的关系平衡都很困难，甭说再和“圈外”平衡了。所谓的评审，都是利益之间的博弈。过去为“圈内”的作品评审经常吵得不亦乐乎。他们情绪冲动时，常拿我来撒气，好像我就是天生的“出气筒”。
山城著名的书法家颜耿强，和我们家族还有点渊源，他书法师从颜真卿体，又颇有独创性，字里行间隐隐可见龙蛇舞动，山岚呼啸，透出一股英气和霸气，让观者视觉和心灵受到一种无声胜有声的冲击。而且其人的行为艺术和书法笔锋融为一体，有着书法江湖硬汉之誉。两年前我告诉花向阳，此人在日本奈良参加旅日华侨书法展，广获赞誉，咱协会能不能把这样的优秀书法家宣传一下？结果被花向阳和“四大金刚”用尽手段诋毁一气，把我也狠狠教训了一顿。此次举办“山城中青年书法大赛”开始前，我硬着头皮再次提出让颜耿强参赛的建议。李不韦再次听到对颜耿强作品受到日本书法界的高度评价，似乎动了别样的心思。他让我暗中通过关系联系几位日本书法家，让这几位日本人对他的书法作品予以评价，岂料收到的回馈却是很不客气的差评。李不韦大骂日本书法家为“小日子”，“狗眼看人低”，气急败坏地将颜耿强的作品排除在书法大赛之外。
按照“心照不宣”的规则，李不韦要我提前秘密拟定获奖名单。眼下是本次大赛的方案刚出来，还在收交作品阶段，评审还未开始，就要排列出谁一等奖、谁二等奖、谁特等奖的获奖座次。这种操作，过去都是在神神秘秘中进行，而且都是李不韦亲自操作，最后由花主席钦定。此番把这样的重要使命交付给我，这不是难为我这个小秘书吗？
我让他们予以明示，可他们“四大金刚”个个都不表态，只说让我“看着办”。我能怎么办？我只好对李不韦说：“大主意还是要靠你们拿。我只是个跑腿的。不行了就去问问花主席？”
据说花向阳在医院经过精心救治，已经脱离了危险，但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我征得李不韦的同意，带着我初步拟定的获奖名单到了医院。在重症病房里，我见到了身上还插满各种管子的花向阳。他闭着眼睛似睡非睡，似醒未醒，我俯下身说明来意，当说到要他定夺获奖名单时，他蓦然睁开了眼睛，半坐起身，颤巍巍地接过我手中的名单，除了“四大金刚”外，还有市上一些爱好书法的领导和著名企业家及权贵人物。他戴上花镜，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并把自己的名字加到了“特等奖”的序列里，最终把圈定的“获奖座次”名单交到了我手中。随后又询问儿子花小阳的情况，又问了王娇娇回来没有？我的回答说“小阳很好，王娇娇说她很想来看看你。”他脸上顿时有了血色。最后压低声音问我：“撤销书协的传言有定论没有？”我回答了一句“如今传说要撤销书协的谣言满天飞，有人说谣言传着传着就成真的了！”花主席一听，脸上顿时没了血色，又昏迷过去。医生们又开始忙活起来。
李不韦拿到花向阳批示的获奖名单后，很是兴奋，“四大金刚”的其他成员看到他们还未交付参赛作品，就已经获奖榜上有名，而且奖金丰厚，也都皆大欢喜。
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想不到有一帮子“社会闲人”组织了落选书法作品展。地点就在书协大院对门的文化宫。这不是诚心唱“对台戏”吗？问题是，这“落选赛”展览竟然观者如潮，大获轰动。山城书协“中青年书法大赛”展出的获奖作品，反倒受到冷落。不少被排挤的书法家都参加了“落选赛”，名声大噪。而颜耿强作品被各界看好，有日本韩国的书法爱好者纷纷收藏他的作品。而改选山城书协领导班子的呼声突然强烈了起来。此种事态的发展完全出乎李不韦的预料。李不韦和三位“金刚”兄弟遭遇了强烈的危机，如同警报拉响，他们开始了紧急应对。无奈他们口碑太差，网络上、市井坊间都是有关他们的负面议论，他们想求助于市上有关领导，可是有关领导推说“太忙”，无暇顾及他们的诉求。他们极力宣称这种“落选赛”未经书协批准，属于非法活动，可人家是和山城大学艺术学院联合举办的，有相当的合法性。“四大金刚”白忙乎一阵子，眼睁睁看着书法作品“落选赛”展馆观者如潮，而自家展厅门口却冷冷清清，他们平日打压挤兑“圈外人”的招数、内斗的套路、争夺女人的绝活此时都不灵了，只能空有“金刚之怒”，无奈何于形影相吊的落寞。据悉，他们“饭圈”内几个人的书法作品的行情也开始下滑了，这可是不祥的预兆啊！
怎么办？无奈之中，李不韦想再求助于躺在医院的花向阳，可是花向阳又是长睡不醒。唉！山穷水尽了......
戏剧性的转机是从王娇娇踏着猫步走进书协大院出现的。
王娇娇风情万种地、携带着浑身的诱惑有备而来。她望着“四大金刚”迷惘的、惊恐的眼神，娇滴滴甜蜜蜜地问道：“诸位大神，遇到难处了吧？”
“的确有点小不顺。王小姐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李不韦平日笑眯眯的眼睛，更是笑成了一条缝。
王娇娇脸上笑成了一朵花，眼睛里却闪动着几分狡黠：“还有点小不顺？恐怕是大麻烦吧？”
“我们的麻烦就是花主席住院了，有些事咱不敢做主嘛！”赵曦之故意轻描淡写。
王娇娇好像不那么好糊弄。她诡秘一笑：“花主席住院，不是你们心中所愿吗？”见“四大金刚”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她直接捅破了窗户纸，“你们不就是想让对门的‘落选展’关门大吉吗？不就是怕颜耿强他们成气候，抢了你们的地盘吗？你们不就怕书协真的换届，班子改选吗？”
“我们就是怕！可是，办法想尽了，还是没办法！”一见漂亮女人就亢奋，尤其是见到自己的梦中情人王娇娇更亢奋的钱大能，此时按耐不住情绪，脱口道出了心中的惆怅。
“我有办法呀！”王娇娇胸有成竹，“我可以到有关部门走一回，保准一切搞定。只是缺个名分......名不正则言不顺！”
“那你要啥名分？”“四大金刚”几乎不约而同地问。
“花主席承诺说，要把他兼任的书协秘书长让给我，这承诺可要兑现啊！”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不韦身上。
李不韦也没多犹豫，他咬咬牙说：“花主席如今身体有恙，我就斗胆代他做主了！咱们就聘请王娇娇小姐为山城书协秘书长！不过嘛，在未经过花主席最后确认之前，就先加个‘代’字吧？”
王娇娇倒是没多做计较。她头顶着“山城书协代秘书长”的头衔，踏着猫步走进了有关主管山城文化教育的部门，沿用花向阳过去的套路，以赠送书法作品、切磋书法艺术为名，为有关领导赠送了一些民间搜集的古代名人字画，还赠送了好几个“名誉书法主席”的证书，再加上她的妩媚和柔情，轻松化解了不少矛盾，使她的“穿梭外交”大获成功。经过有关领导的斡旋折冲，“落选赛”很快落幕闭馆，改选风波很快平息。而各方博弈妥协的结果是，书协副主席名额由过去的“四大金刚”占据的四个，增选到了十二个，颜耿强的副主席头衔位列第十二位。不过，颜耿强不久就辞去了这个副主席头衔。此乃后话。
李不韦站上了山城书协代主席的高位。
这应当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然而，当李不韦等人在山城大酒店设宴款待、感谢王娇娇时，她却提出了一个奇特的要求。这个要求让李不韦和他的“金刚”兄弟们有些犯难。
（三）
王娇娇的要求是，帮她“整理”几幅书法作品参展，力争在本次大赛中获得名字奖项。为她将来将书协“秘书长”头衔前面的“代”字抹去做些铺垫。
这个帮助“整理”的光荣使命最终落到了我的头上。
看似简单的任务，实施起来却很困难。按理说由“四大金刚”代劳几幅作品对于他们来说易如反掌，可是他们都说自己的书法笔迹风格都已定型，别人一看就是“捉刀代笔”，太容易穿帮了，会弄巧成拙的。让王娇娇自己写吧，她说自己的手一抓毛笔就乱抖。李不韦暗示让我找人代书，并表示花点钱都不怕，只要是代笔者不漫天要价就行。
应当说，山城传统文化底蕴深厚，周秦汉唐的书法艺术源远流长，民间卧虎藏龙，不乏高手。这些高手大多默默无闻，墨迹只是隐身于山乡的石碑、对联上。按理说，花些钱让他们为王娇娇代劳参赛作品，应该问题不大。然而，现实狠狠打了我的脸。当我寻访到几位书法高手，说明来意，他们开始也没有多强烈的反应。可当我要求他们最后落款姓名写成“王娇娇”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拒绝了我的要求。无论我怎么解释，怎么提高润笔费，他们都决然拒绝合作。话语中他们似乎听说过王娇娇的传闻。网络时代，任何和绯闻有关的信息，都会传播到社会的角角落落，隐私似乎已无死角。
唉！我所碰的铮铮风骨，比钢钉还硬。
屡屡碰壁后，我不知该怎么办了。
晚上独自在家喝了一阵子闷酒，藏在心底的狂傲之气翻腾起来。我走到书案前，铺纸倒墨，头重脚轻地、腾云驾雾般地跳上了书案，模仿着花向阳在宣纸上旋转写字，竟然龙飞凤舞、风起云涌一番。翌日清晨醒来，竟然看到书案上、地上铺满狂草、花簇一般的中堂、条幅、对联、斗方、横幅，字体有颜体、柳体、欧体，每幅字落款都是“王娇娇”。我大概瞅了几眼，觉得还能交差，于是昏昏沉沉地将王娇娇的书法印章摁到落款处。糊里糊涂地就准备去交差。车开到书写大院门口，我一想到花向阳曾经骂我“狂妄”并扇我耳光的情景，那句“你用脚趾夹毛笔写几副字我看看！”的吼叫声言犹在耳，我顿时将体内的酒精都化作了冷汗。瞬间回想起来了昨晚的情景——我真的是用脚趾头夹着毛笔写的书法呀！这可给李不韦如何交差呀？
恰在此时，一阵浓烈的香气飘来，但见王娇娇出现在我的车窗外，她拍了拍我的车窗，娇滴滴甜蜜蜜地问：“小颜啊，啊，你车上的一大卷书法，就是帮我整理的书法作品整吧？太辛苦你了！”
我讪讪地笑了笑，硬着头皮、鼓起勇气把卷好的“作品”递给了她。她接过“作品”喜出望外地走进了书协大门，我慢慢地跟在后面，心里剧烈跳荡，准备迎接一场劈头盖脸的臭骂和羞辱。
当我战战兢兢地走进书协的会议厅，等待“四大金刚”尤其是李不韦的发落。奇怪的是，我看到的却是另外一番景象——他们正围在那几幅我用脚趾胡乱画出的书法“作品”，展开正面的肉麻的夸赞呢！
赵曦之指着一副字惊叹道：“这就是‘公孙大娘剑器舞’跃然纸上了！舞姿雄健、以舞入书，开创了当今时代狂草新境啊！”
听完这一番夸美赞颂，王娇娇脸上飞起朵朵红云，真有点蓬荜生辉了。
马行空也指着一幅字开启赞叹模式：“这幅字极具张力，堪比杨贵妃的《霓裳羽衣舞》，飘逸柔美，线条如行云流水，正如白居易诗云“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此乃女性书法中的上品啊！”
钱大能也强烈发声：“这幅草书乍一看似云卷云舒，再看如惊涛拍岸！字里行间藏着天地神韵，落笔处生出气象万千！极品啊！”
李不韦平日注意点似乎不在书法本身，而在江湖官场之间。此刻他看到王娇娇已经激动得不能自已，也眯起笑眼说出一番悦耳之言：“这幅字，如骏马踏风，龙跃天门！笔墨凌厉，气势连贯！极具张力和震撼感！好字！王小姐出任书协秘书长，名至实归啊！”
.......
随着这一阵阵变着花样的吹捧和奉承，王娇娇不断地变化身姿，仿佛她幻化成了舞剑的公孙大娘、旋跳“霓裳羽衣”的杨贵妃，甚至是武媚娘附体，叶赫那拉氏再生。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幕亦真亦幻的场景，非古非今的人影，一时辨不清今夕何夕，此年何年，此处何处了。然而在我心底深处还有一份清醒，就是感知到书法的精气神韵对应的就是书写者的风骨灵魂。历史上有名的书法家，本就一身傲骨，两袖清风，浑身正气。他们的精神融入到书法当中，岂能不荡气回肠，力透纸背！
看吧！
——颜真卿在“安史之乱”中任平原太守，起兵抗叛，后被俘拒降，临终大义凛然。后人评价他“书法雄浑刚健，与其忠烈人格高度统一。”
——史载唐穆宗曾向柳公权询问用笔之法，柳公权对曰：“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唐敬宗穿旧龙袍自夸节俭，群臣称颂，唯柳公权正色道：“君主当任贤纳谏，非在衣饰。”他的书法字体瘦硬通神，骨力遒健，与颜真卿的“颜筋”并称为“颜筋柳骨”，体现刚正不阿的品性，史称“柳骨风范”。
——苏轼其书法“骨力劲健”，恰如其人“不谄不媚”，体现士大夫的铮铮风骨。他主张“我以我手写我心”，强调书法应抒发个人性情与意趣，而非拘泥于古法。不仅在艺术上开创了“尚意”书风，更以其高尚品格与济世行动，深刻诠释了文人风骨！
——文天祥擅长草书，笔势如刀。作为南宋抗元名臣，兵败被俘后拒降，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之句，从容就义。其字被赞“笔笔如刀，写出了中国人的骨气”，此乃书品与人品合一的典范！
反观眼前的“四大金刚”，在官场钻营，趋炎附势，奴颜卑膝，作品似花非花，非画似画，鱼目混珠，哗众取宠，和历史上的书法与人品撕裂的蔡京、秦桧、严嵩、和珅之流何其相似！如此的书法作品，不过是欺世盗名的花拳绣脚罢了。
几天后，王娇娇的这些“作品”提交评委，据说广获好评，被评为“特别奖”。
又过了几天，李不韦和“金刚”兄弟们和王娇娇达成默契，议定了书协“换届”事项，决定拥戴李不韦代理山城书协主席一职，王娇娇担任的书协秘书长头衔前抹去“代”字。然而，他们决定暂时秘而不宣。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待在医院中昏睡的花向阳驾鹤东去。
不几天后，医院方面传来消息：花主席气若游丝，命不久矣。需安排后事。
书协院子里没有一丝悲凉气息，反倒是暗藏着一股压不住的喜庆氛围。李不韦这天给了我一个重要的使命，就是给花向阳起草悼词。
我很惊讶。当然，作为书协小秘书，少不了要担当这样的使命。可是，组织上总要给“被悼念”者一个基本评价吧？他还没死，没有“盖棺”，我能给他做出什么“论定”？
“李会长——”我听到王娇娇已经这样称呼李不韦了，我也就这样称呼他，他也没有觉得不妥，“你说这悼词怎么写？”
“这还不简单？你在网上下个模板，照猫画虎就行了！....哦，对了，明天咱们到医院去，如果花主席还清醒着，你就问他这悼词怎么写？让他定调子！”说罢，他解了王娇娇的电话，匆匆走了。
“让花主席为自己的悼词定调子？这不是要把他活活气死么？”我蓦然感觉到，花向阳虽然口碑不佳，但比起李不韦来，他还不够厚黑。直觉告诉我，李不韦们坐庄山城书协，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只会更加无耻和贪婪，吃相会更加难看。此刻我忽然生出让花向阳能够健康痊愈的念头。
（尾声）
“四大金刚”带着王娇娇，还有花小阳和我一同到了医院重症监护室。花向阳浑身仍然插着各种管子，仪器上的线条不规则地跳动着。医生说，这是最后一面，醒来的几率很渺茫了。
花小阳趴在父亲身边说了几句自己就要结婚了。花向阳没什么任何反应，依旧静静地躺着。
王娇娇用甜甜的声音说自己已经就任书协秘书长。依旧没有什么反应。
李不韦说了一句“花主席，我们很想念您！我知道您放心不下书协的事业。不过您放心吧，我们一定会沿着您开创的道路，披荆斩棘，砥砺前行！”大约是这句话中的某个“敏感词”触碰了花向阳的某根神经，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李不韦示意我靠近床前，说出他要我说的话——就是问询悼词定调的事。然而，我没有遵命，而是伏在他耳畔神秘耳语一句我认为应当说的话：“花主席，副市长要来环球小姐大赛现场来视察了！”
众目睽睽之下，花向阳的右手臂开始抖动。
我赶紧补充一句我认为有助于他起死回生的话：“上级指示，书协暂时不解散…..还要为弘扬山城历史文化做贡献呢！”
“啊？！”花主席突然睁开眼睛，“腾”地一下从病榻上坐了起来，右手挥动起来，仿佛又坐在了书法大赛的主席台上。
董惠安
2026.4.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