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游牛槿花
文｜张启麟
昨日刷抖音，偶然看到麟游县沃土茗园农家乐官方号上段芳宁女士发布的《麟游牛槿花开了》视频，心中便生了奔赴实地、一睹牛槿花芳容的念头。
4月26日清晨七时，迎着朝阳驱车，经洛塬往丰塬村南梁而去。一路上，深红色的碧桃、紫色的二月兰、白色的绣线菊，还有那成片的金黄色牛槿花，竟如列队的礼宾，静静等候着来客的脚步。
麟游县地处高海拔，常年气温偏低，境内各类花卉的花期，总比平原地区姗姗来迟。久居城市，看惯了各地皆有的樱花、紫槿、木槿、紫薇与红花槐，反倒对麟游独有的、生于斯长于斯的原生花木多了几分牵挂——牛槿、山桃、杏、李、紫丁香，还有那开得热烈的木瓜花（文冠果），每一株都与这片山野血脉相连。
牛槿花是当地人的俗称，其学名实为黄刺玫，属蔷薇科蔷薇属落叶灌木。株高可达两三米，分枝繁密，枝条间生满硬直皮刺，藏着山野草木独有的倔强与风骨。羽状复叶舒展有致，小叶多为七至十三枚，呈宽卵形或近圆形，边缘缀着圆润钝齿，清秀质朴，全无半分娇柔之气。花单生于叶腋，花色明艳如金，单瓣者简约通透，重瓣者丰盈温婉。行至丰塬至洛塬的公路旁，偶遇一丛重瓣牛槿花，俯身摘得一朵细看，花瓣竟层层叠叠分作七层，细数之下足有五十七片——这般惊艳的自然造物，竟让人舍不得摘下第二朵。
沿丰塬村部前的机耕路向南，便是当地人所说的“下梁”。沿途之上，紫色的野豌豆花、米口袋花、狼毒花，黄色的秃疮花、苦荬菜花、蛇含委陵菜花，皆如点头致意般迎着行人。越往南走，牛槿花愈发繁盛，路侧、田埂、土崖之上，一簇簇金黄肆意生长，不见尽头。
行至梁尾，眼前豁然开朗——漫山遍野铺展着牛槿花的金黄花海，远看如金色绸缎层层叠叠覆于青山之间，流光婉转；近观则见花瓣随风轻颤，似无数灵动的黄衣小精灵，迎着往来游人翩然起舞。人立花中，仿佛与山、花、风同频呼吸、轻声对话，山野的烂漫与温柔，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闭目凝神，山风裹挟着淡淡的月季花香扑面而来，只觉身心陶然。这里的每一朵花、每一阵风，都藏着山的灵秀；风过之处，整片山谷似在起伏呼吸。耳畔唯闻风声、鸟鸣，不见城市喧嚣，这份清净与愉悦，足以涤荡人心。
牛槿花的生命力，堪称山野草木中的“硬汉”。它适应性极强，耐寒又耐旱，即便身处贫瘠偏碱的土壤、多石砾的荒坡，也能牢牢扎根，从不挑剔生长环境；根系发达，萌蘖力旺盛，纵使山火烧毁地上茎秆，来年春风一吹，地下根茎便会抽出嫩红枝芽，破土重生。而最令人动容的，是它刻入骨血的恋乡情结——这份对故土的执念与忠诚，远比世间万千生灵更显深沉执着。它仿佛生来便认定了麟游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根扎何处，便守何处，半分不愿背离，半点不肯迁就。
2014年修建S306省道时，曾尝试在公路上边坡移栽牛槿花。不过短短数米的距离，离开世代繁衍生息的原生地，即便水土、气候并无太大差异，这些倔强的花木也难以成活，成活率极低。它们似以一身傲骨，默默抗拒着远离故土的漂泊，用生命坚守对这片土地的忠诚，绝无半分妥协。
三十年前，有河南客商每逢春季便来收购牛槿幼苗，为牟取暴利，还为其冠上“美国黄刺玫”的洋气名号，妄图将这山野黄花贩运他乡。可牛槿花偏不低头、绝不迎合，远离故土、长途跋涉的幼苗，终究难在他乡扎根发芽，任凭外力如何折腾，也不肯在异地绽放半分芳华。
后来当地人渐渐摸索出唯一的门道：移栽牛槿，唯有带土球就近栽种，或栽植“容器苗”“营养钵苗”，裹着故土的气息、带着原生的养分，它才肯安心生长，成活率也随之提升。近二十载，再无客商前来采挖幼苗，连绵山头重归安宁，往日被挖得坑坑洼洼的坡地，渐渐恢复生机。牛槿花终于得以守着挚爱的故土，岁岁安然、年年花开。
或许有人不解，这般平凡的牛槿花，究竟有何值得细细描摹？它低矮丛生、浑身带刺，花形小巧、花色单一，既无牡丹的国色天香、雍容华贵，不及玫瑰的香气袭人，也不如月季的娇艳多姿、暗香浮动，在百花丛中，实在算不上惊艳。可殊不知，黄刺玫是花叶果俱佳的宝藏花木：春日金花满枝，耀眼夺目，悄然暖了清冷山野；秋日红果缀枝，玲珑饱满，默默添上醇厚秋韵。庭院绿化、道路旁植、公园丛栽、筑作绿篱，它皆适配得当，默默装点风景，从不争艳。
不仅如此，它浑身是宝：花朵可提取天然芳香油，芬芳纯粹；果实富含维生素C，可酿酒、制果酱，滋味甘甜；据古籍记载，更具活血舒筋、调经健脾、消肿解毒的药用价值，默默滋养着一方百姓。
在物质匮乏的旧岁，牛槿花更是乡间最暖心、最珍贵的馈赠。春日抽出的嫩红枝梢，清甜可口，是儿时难得的天然零嘴；秋日结出的红果，入口甘甜，是童年记忆里难忘的山野甜味；干枯枝秆可烧火做饭，灰烬又可肥田，从无半分浪费。
正所谓天生万物，皆有其用；一草一木，皆含深情。有人偏爱雍容华贵、万众瞩目的名花，有人倾心娇艳柔美、香气袭人的芳草，也有人独爱这山野间默默无闻的牛槿花。它不慕他乡繁华，不与百花争春，只守着一方故土，以渺小之躯扎根贫瘠、向阳而生，以一身倔强守着满心赤诚，将对故土的眷恋，藏进每一寸根茎、每一朵繁花里。
花木本无高下之分，风景本无优劣之别，不过是人心境不同、审美各异。而真正懂它的人，自会穿过世俗眼光，深爱这份扎根乡土、不离不弃的纯粹，敬佩这份不卑不亢、顽强生长的坚守。这山野间朴素坚韧的牛槿花，便是麟游大地最质朴、最动人的深情。
拍摄时偶然发现，一丛牛槿花与枸杞头树和谐共生：枸杞头树为牛槿花遮风挡雨，牛槿花则以鲜艳的金色吸引昆虫，为枸杞头树传粉。植物尚且懂得彼此扶持、互利共生，反观人类社会，城里有邻里纠纷，乡间有地界矛盾，国际上更有借人权、国家安全之名，行战火纷扰、践踏他国主权之事。这般植物间的共生之智，实在值得世人深思。
2026年4月26日
作者简介：
张启麟，陕西麟游人。现任麟游县九成宫历史文化研究会会长。曾从事党建理论及实践文章写作。自2025年起开始尝试文学创作，逐渐涉足散文、游记等领域。初入文学之门，自谦为“新人”，但其文字质朴厚重，兼具生活气息与历史情怀，正逐步在散文写作中寻得一方属于自己的天地。
(审核:董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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