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洋芋情结
桑植县第四中学 曾庆远

又到了吃洋芋的时候,今年的洋芋被霏霏的淫雨给害惨了,全都发育不良,长得猥猥琐琐。
忽然就想起像我们这类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这群人是必须拥有洋芋情结的!
我呢,就是其中的一个。
洋芋自从明朝中叶入住我国以来,就一直是咱中国人民不离不弃患难与共的好兄弟,这一点,可能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出生的人是能感同身受的。
想想看,如果不是有洋芋兄弟的那种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精神的加持,我国人口能够轻而易举地突破14大关吗?
从我记事时候起,直到我大学毕业,似乎好像洋芋就一直是我们山里人从仲夏到中秋这段时间里的主食。
那时候的洋芋的烹调方式可没有现在那么繁杂,大多数时候,就是很粗暴的煮一煮,烧一烧,拿着就吃了,很少煎炒,至于炸烤,那是不敢奢望的。佐料也很简单,多数时候,除了食盐,就没与别的了,勤劳一点的,采摘一点山胡椒,仅此而已。
从我能扛起锄头起,我就和洋芋结下了不解之缘。
当饭碗里的包谷面糊渐渐地由稠变稀,而且味道也不那么正宗的时候,洋芋兄弟救场来了。
姐姐说,可以挖洋芋了。
于是,我在完成了扯猪草或砍柴火任务之后,就扛着锄头,背了小背篓,开始了我一年一度的挖洋芋之旅。
仲夏时候,我们山里的洋芋尽管还未成年,也不得不少年壮志不言愁地来帮助山民度饥荒了。
我姐告诉我,每次都只能挖小半背洋芋,洋芋正处于青春期,一夜能长大许多的。
不过,那时候,我很喜欢正处于青春期的洋芋。无他,因为好蜕皮,还因为元气未足的洋芋的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香味儿,也不是成年洋芋能媲美的。
我只要将洋芋倒进早就放在拐把子沟水氹里的撮箕里,来来回回的一阵搓洗,洋芋皮就褪得差不多了,残存的那点,再用手搓一搓或用手指甲刮一刮,就这样轻易地搞定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洋芋终于元气十足之后,要给洋芋蜕皮,那就不那么容易了,非放大招不可——得用特制的刮洋芋神器(用铁皮或钢皮做成的一头磨得非常锋利,一头稍稍弯曲,便于抓握),我们叫它刮刮儿。尽管有刮刮儿这样的神器相助,那时候的农家,大多在五六口以上,所以,要刮够一大家子吃一顿的洋芋,是需要比较长时间的,比如我家,有六人,如果我一个人刮洋芋,那么,多则两个多小时,少则一个多小时,这要视洋芋个头的大小来定,个头大的费时少,个头小的费时多。
当然,我们人吃的,自然是大个头了,次为中等个头,中偏小个头是要留作种子的,小个头如大拇指大小的则是猪的口粮了。
我对洋芋兄弟的感情是相当复杂的,它终于彻底取代了日渐变稀的且味道不再地道的还难以下咽的包谷面糊,虽然不撑肚子,但味道还是能接受的,让我难堪的是,是刮洋芋皮,令我刻骨铭心却又推辞不得。每次刮洋芋皮,我都是心不甘情不愿又不得不咬牙切齿地耐着性子干。
我一直是我家刮洋芋的绝对主力,当然我有一位副手——我老弟,可我老弟简直就是荆轲身边的秦武阳,极不靠谱!关键时刻掉链子!尽管我十分善良,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动过我老弟一手指头,但口头教育口头威胁偶尔还是要用一用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在没有任何靠山的情况下,老弟还是很乖的,不过令我很不爽的是,老弟的靠山总是在关键时刻适时出现,比知时节的好雨还要及时。
老弟的靠山是赵大舅,赵大舅是我堂伯的大舅哥,表面看起来,和我们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而实际上这老头和我们家渊源颇深,他和我爷爷、我父亲互帮互助,渡过了那些艰难岁月,所以,这老头特喜欢干涉我家内政,比如,我二哥教训我三哥的时候,他就为我三哥站台,下午,我勒令老弟为我打下手刮洋芋的时候,这老头就将他那袖珍鼎罐刮得山响——暗示开餐了(赵大舅是个五保户,身体素质很好,加上有勤劳加持,一年四季,吃的是一粒米,有几篇文章都有提及)。老弟听得这声音,简直如闻天籁,抡开两条小短腿,飞也似的夺门而出,剩下我一人坐在小凳子上发懵发呆!
发一阵呆,心里暗叫了几百句“偏心老头儿”之后,就不得不回到现实中来:洋芋还得刮,否则晚上吃啥!
这位偏心老头儿不知为什么,就是偏爱三哥和老弟,而不待见二哥和我!其实,二哥和我比三哥和老弟要勤劳得多,赵大舅也是个勤劳人,找谁说理去!
刮洋芋,是我憋屈郁闷的时候,怨谁呢?谁叫我不受偏心老头儿待见的!
从初夏到中秋,尽管洋芋是主食,但洋芋并没能一统天下,这期间麦面和荞粑粑也会登台显示展示它们的风采,不过,穿插其间时间最长的还得数大米。
尤其是学校放暑假之后,堂兄队长看看禾苗长势,丰收在望抑或是还能差强人意,单单靠洋芋,不足以维持社员们“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的超强“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劳动负荷时,便大手一挥:发放储备粮!
别的生产队我不知道,我们生产队的储备粮主要是稻谷,分配原则是:成年劳动力,每人四十斤;未成年者和已经下了劳动力者减半。
我家劳动力一开始就是我父亲和我姐,后来还有二哥,三哥没来得及上劳动力,就联产责任制了,所以,我家分得的储备粮最多的时候,也就一百八十斤稻谷,加工成大米,就不到一百二十斤了,平摊到将近七十天的时间里,每个人饭碗里,每天能盛到多少米饭,就不难想象了。
为了不至于让大米不过于寒碜,还得靠洋芋撑场子。
于是咱们勤劳智慧的山里人就想出了高招来应对:早上,大人们出早工前,就吩咐家里做饭的孩子:灶锅里放多少米,刮多少洋芋等等如此之类的。
我和我的同邻人就知道如何备晨炊了:先刮洋芋,然后烧火做饭,米下锅之后,赶紧挥刀将刮好的洋芋砍剁成米粒状,然后,用清水漂洗洋芋米,再用撩箕沥干水,待饭锅里水开两分钟之后(我们一般用数数来确定火候,不紧不慢的数到一百八),倒入洋芋米,用饭勺搅拌均匀,大火烧开,赶紧将锅里的洋芋米饭(我们山里人的命名)舀出倒在撩箕里,沥干米汤,再倒进锅里,文火慢焖,这样一大锅洋芋米饭就做好了。然后,炒上一大锅丝瓜、或四季豆、黄瓜、南瓜之类的菜,早餐午餐就OK了。
我家一般是用大约一斤二两米(多半升)做早饭,严格地说不只是早饭,还有午饭!那时候正是锄包谷草的关键时候,昼长夜短,劳动强度大,社员们往往用饭篮子盛了饭,挂在地头边的树枝上,中午休息的时候,坐在树荫下,来上两碗,肚子里有了点支撑,再打个盹,恢复体力,以便下午能够继续汗滴禾下土。
洋芋米饭很蓬松,吃起来,那成就感简直不要太美满,半大孩子没有三大碗简直就对不住自己的肚子!
就以我家为例吧,半灶锅洋芋米饭,看起来蔚为壮观,但经过深加工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晚饭,还是洋芋的天下,毕竟能豪横地一日三餐都能吃上洋芋米饭,我们生产队也就我堂伯家和我小大哥家,我堂伯家,那是有背景的;小大哥家,只有我二伯母和小大哥母子,我小大哥的劳动能力是我们生产队扛把子的存在,他家的自留地有些吓人,还是堂兄队长告诫他说,不要过为己甚,否则被砍了资本主义尾巴,那就不合算了,小大哥这才不得不停止了侵略扩张的脚步。
因为这样,我才有了少年时期苦逼的傍晚——老弟在赵大舅的那个袖珍鼎罐的召唤下逃之夭夭之后,我得一个人独立完成六口之家的刮洋芋的任务!
可能是还没来得及更新换代的遗传基因在作怪吧,那时候真可谓“儿童未解供耕织,也傍桑阴学种瓜”。我们五六岁的时候就开始帮大人放洋芋种。
六零后的农村同龄人应该都有同样的经历:学校一放寒假,我们都会齐刷刷地放下书包,奔进自家的自留地里,开始砍粪渣(杂草荆刺之类的),烧火土粪,比赛看谁烧的火土粪多和好。谁家的火土粪烧得多烧得好,也就预示着谁家的洋芋来年肯定比邻家的长得大!
那时候,化肥还没有广泛使用,我们山里人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那就是地广人稀,虽然气候条件不如丘陵地区,但只要勤苦力作,那收获是要远远超出丘陵地区的,我们生产队自留地,那是相当给力的,生产队将一些不成片的边角料划给社员,社员们以那些边角料为据点,四面垦殖,那些边角料就成几何比例增长,陡坡变成了梯田,那质量远比生产队农业学大寨修建的梯田高,我们生产队各家各户的自留地都是相当可观的。
我们家的自留地,巅峰时候,应该超过了两亩,一半用来种洋芋,另一半用来种麦子和油菜。
从我记事起,我们家的洋芋种植任务,都是三哥领着我和老弟完成的。一放寒假,三哥就领着我和老弟先砍几天柴火,紧接着就是砍粪渣,烧火土粪,火土粪凉透之后,三哥就吆喝着我和他抬猪屎粪,浇在火土粪上,搅拌均匀,然后,挖窝子,放进洋芋种,再盖上厚厚的火土粪,种洋芋的任务这就完成了。
顺带说说,我们生产队是不种油菜和小麦的,因为我们生产队习惯于放敞牛(也叫放抛牛)——冬天,将牛绳缠绕在牛的犄角上,然后将牛赶进收获后的庄稼地里,让牛们自由地啃食包谷秸秆,想想看,牛要是发现了绿油油的冬小麦和油菜,又没人看管,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景象?所以,种小麦种油菜的权利就下放给社员了。
也许是这个原因吧,所以我们生产队的自留地要远远比其他生产队的多,不知道公社、大队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反正没有被砍资本主义尾巴。
不过种油菜种小麦是技术活,不能让我们这样式的少年儿童野蛮播种的,基本上都是大人亲力亲为,我们只是打打下手。
青少年时期,我们家可能要数我和洋芋的关系最铁了,从种洋芋、给洋芋锄草、挖洋芋、刮洋芋、剁洋芋米、煮洋芋等整套程序,我都是主力中的主力,为此,我还练就了一手刮洋芋的过硬本领,这是我傲视我们生产队同龄人的唯一本领。
这么说来,其实我应该感谢赵大舅的,要不是他的袖珍鼎罐将我老弟召唤走了,我就没有那么多练手的机会,我刮洋芋的技艺就不可能那么出神入化。
我刮洋芋,一开始仅仅是为了早晚两顿吃的,后来,我刮洋芋就不仅仅是为了解决肚子问题,还承担了挣学费和伙食费的重任。那时候,姐姐出嫁了,我二哥也想鲤鱼跃龙门,复读去了,我们四兄弟都要孜孜不倦,单就学费,就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为了筹集学费,我们又只好麻烦洋芋兄弟了。
我们晚上刮洋芋,一清早就将洋芋切成片,焯水之后,晾晒成干洋芋片,再背到集市上卖,积攒学费。
唉,一路走来,多亏了洋芋兄弟的不离不弃相依相助。
几曾何时,昔日相依相助的洋芋兄弟竟成了陌路人!可能是我太小肚鸡肠了吧,我的肠胃竟然不再有能接纳洋芋兄弟的地方,尽管洋芋兄弟散发出来的芬芳不减当年,可每每闻到那再熟悉不过的乡味儿香味儿,食指大动的时候,胃里就会泛出一股股酸水!我又不得不望而却步!
唉,世易时移了,难道连昔日患难与共的兄弟都要抛弃了?
这莫会就是人的劣根性作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