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运的60后
张远碧
当历史的车轮碾过动荡的岁月,幸运之神将我们轻轻放在1960年代的晨曦里。我们是幸运的60后——比哥哥姐姐多一份安稳,躲过了三年困难时期的饥饿记忆;比父辈祖辈多一份平和,远离了战火纷飞的血雨腥风。父辈的伤痕成为我们的幸运注脚,让我们得以在和平的土壤里,开启一段独特的人生旅程。
我们的童年,是一首用纯真与欢笑谱写的田园诗。一家兄弟姐妹七八个挤在土坯房里,却从未感受过孤单;邻里伙伴三五成群,在槐树下的童谣与田埂上的谜语中追逐打闹。男娃们像泥鳅般扎进河塘,溅起的水花惊飞了芦苇丛中的蜻蜓;女娃们围坐在母亲膝边,飞针走线间绣出对“妈妈”这个角色的模仿与崇拜。那会儿的天是蓝的,心是轻的,公社卫生院的搪瓷药箱守护着我们的健康,从未让烈性传染病靠近童年。大队卫生室的赤脚医生、公社卫生院的白大褂,是我们记忆里最安心的存在——生病不必翻山越岭去县城,家门口就能找到治愈的希望。
家庭教育的底色,是父母用老茧与沉默写就的人生哲学。那年月的父母大多不识字,却吃够了“睁眼瞎”的亏,于是将“读书改变命运”的朴素信仰捧在掌心。他们或许讲不出大道理,却会在我们放学回家时,递上一把镰刀:“去,帮你叔割麦子。”在灶台边学生火,在田垄间学插秧,在邻里间学谦让——他们用沉默的行动,在我们心中雕刻出“勤劳”与“本分”的人生基石。若在学校受了老师的“体罚”,回家绝不敢告状,因为等来的不会是撑腰,而是父亲更严厉的训斥:“老师是为你好!”
学校教育的馈赠,是简陋条件下开出的理想之花。我们几乎享受了就近入学的免费教育红利,土坯墙教室里,黑板擦与算盘碰撞出知识的火花。课程表上,“学农”“学工”“学军”从未缺席:在麦田里认识节气,在工厂里触摸机器,在军训中挺直脊梁。劳动教育让我们懂得“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而教师们虽无耀眼文凭,却用“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的赤诚,在我们心中种下“四有新人”的种子。课业负担不重,学习动力却足,因为我们知道,知识是通往未来的船票。
社会教育的熔炉,将我们的青春与时代紧紧相连。在“教育为无产阶级政治服务,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号召下,我们跟着父母下地挣工分,跟着老师参加双抢支农。盛夏的稻田里,汗水浸透衣衫时才读懂“粒粒皆辛苦”的分量;学雷锋活动中,扶老奶奶过马路、帮邻居挑水的微小善举,让“为人民服务”的信念悄悄生根。文艺宣传队的锣鼓声、勤工俭学的煤油灯,都在诉说:我们不仅是学习者,更是社会的建设者。高中毕业时,我们已能熟练拿起农具、操作机床,成为国家最需要的劳动后备军。
1977年,高考的号角吹响,我们成为第一批冲向考场的“幸运儿”。这不仅是个人命运的转折,更是一个民族对知识的重新拥抱。考上中专大学的,享受免费教育与生活费补助;高考落选的,也能通过招考成为教师、医生、工人。我们用知识改变命运,更让这份幸运福泽四代:父母因我们的“铁饭碗”挺直腰杆,儿女在我们的言传身教中学会奋斗,孙辈则在新时代的阳光下,享受着我们曾梦寐以求的教育资源。
我们还是低婚育成本的一代,婚姻从“父母之命”悄悄转向“心之所向”。嫁妆或许只是一床新棉被,却裹着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朴素憧憬;接生婆在家中迎来新生命,母乳与米糊喂养出强健的体魄。旧尿布洗得发白却柔软,粗布衣磨出毛边却温暖——这份“苦中作乐”的坚韧,让我们至今保持着珍惜粮食、热爱劳动的习惯。
如今,我们这代60后,已从“站起来”的见证者,成为“富起来”的建设者,再到“强起来”的参与者。接过父辈的接力棒,我们奔赴在工业化、城市化、科学化的征程上;传递民族复兴的火炬,我们深知“承上启下”的分量。感恩父母,用佝偻的脊背为我们撑起成长的天空;感恩老师,用沙哑的嗓音点亮前行的灯塔;更感恩党和国家,让我们在时代的浪潮中,既做了幸运儿,也成了奋斗者。当银发染上双鬓,我们依然握紧接力棒——因为我们要让下一代站在我们的肩膀上,看得更高,走得更远。乡村振兴必定实现,民族复兴如期而至,这是我们对时代的承诺,也是对生命的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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