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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兰故事》作者/王翼翔(甘肃高台小学生)
第四章 河畔边
周氏拉着几十公斤重的公粮,去粮店里面交货,验完麦子的质量后,交了货,那些人看大家都热的满头是汗,叫伙计去买冰棍:“会记,你看同志们,都热的满头是汗,你花个10块钱买个冰糕吧。”
周氏拿着冰棍,那些人有说有笑了,在树荫下吃了3分钱一块的雪糕,周氏只能急匆匆的往家赶,当时要跑五里地才能到江春村,现在在六五村,中间还有一大片的梯田,最主要的是麦田的小道拆了,变成了供水的地方。
周氏看了看梯田,又看了看,已经开始有点化了的冰棍,附近还有农民在干农活,如果直接踏过去,那就破坏他们的劳动成果,但多绕的话就会弄个十里地。
四下无人,马上穿过条小径,这条小径半拆,湿哇哇的泥地,粘满周氏的布鞋,周氏管不了太多,迅速跑了出去,粮店甩在后面,穿过一排排白杨树和橡树,把那些绿油油的树甩到后面,走过一大片村庄。
到了家,已经气喘吁吁,周氏撞开门,瘫在椅子上,拉来马阿来。他见妈妈满头大汗,布鞋被踩成泥巴,周氏说:“冰棍,快吃。”周氏的手中捏着雪糕棍,就剩一点点,吃了下去,准确来讲,马阿来只是吸缩口,但当时的阿来却感觉甜五脏六腑。
周氏叫孩子去给他舀水喝,足足喝了四碗水才吃力的站起来。"妈,你也吃。"
周氏摇头,起身去灶间舀水。马阿来跟过去,看见她背对着自己,肩膀一抽一抽的。不是哭,是喘。那五里地加小径的急奔,把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跑成了风箱。
"去,把井台上的衣裳收回来。"周氏终于出声,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要落雨了。"
马阿来跑出门。天确实暗了,西南边的云压得很低,黑沉沉地漫过丘陵的脊背。他收了衣裳,路过井台时,那窝蜜蜂正躁动着归巢,嗡嗡声里混着远处闷闷的雷。
他忽然不想回家。
马阿来沿着村东的小路往下走。路是踩出来的,嵌在稻田的缝隙里,两旁的禾苗已经抽穗,绿中泛了黄。越走,地势越低,空气越湿,稻香混着一股子腥甜的水汽扑上来——那是沩水河的味道。
沩水河绕过山嘴,在江春村东边拐了个大弯。河面不宽,枯水季能蹚过去,但雨季一到,水就浑黄地涨起来,卷着上游的树枝和死猪,轰轰地响。村里人说,这河通洞庭,通长江,一直通到大海里。马阿来没见过海,他觉得沩水河就是最大的水了。
河畔边有片柳树林,枝条垂到水面,招得一群群小鱼啄影子。马阿来常来,偷摸游泳就是在这儿学的,脱光了,把衣裳卷成球塞进柳树的空洞里,扑通一声扎下去,河水凉得他头皮发麻,却痛快。
但今天他不想游泳。他坐在一棵歪倒的老柳树上,树干半浸在水里,生满了青苔。他望着河水。雨还没下来,风已经起了,吹得河面皱起一层层细纹,像谁把周氏那床褪色的鸳鸯帐子抖开了铺在水上。
河对岸是六五村的地界,能看见那片被改作渠的麦田,白杨树在暮色里变成一排灰棍子。马阿来想起母亲布鞋上的泥巴,想起她撞开门时瘫在椅子上的样子,想起那根只剩一点点的冰棍。
远处传来喊声。是周氏,一声接一声,"阿来——阿来——"声音被风扯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马阿来不应。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快意,仿佛这不应声能抵过些什么——抵过今天课堂上闫老师讲的那些他听不懂的话,抵过父亲打算盘时永远不理他的侧脸,抵过祖父那张穿着中山装的照片上陌生的微笑。
雨终于落下来。先是几滴大的,砸在河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转瞬又被流水抹平。接着就密了,天地间扯起灰白的帘子,柳树林噼里啪啦地响起来。马阿来缩在老柳树的凹陷处,河水上涨,漫过他的脚踝,凉丝丝的。
他看见一个身影从上游跌跌撞撞地跑下来。
是周氏。她披了块塑料布,大概是粮店找零时给的,半透明,裹在身上像只巨大的蛾子。她没走田埂,直接蹚进了河畔边的浅滩,水没过她的小腿,把裤脚全打湿了。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劈了岔,被雨声盖住大半。
马阿来站起来。"妈!"
周氏猛地停住,差点滑倒。她看见了河中间柳树上的儿子,那团蓝土布的衣裳在灰蒙蒙的雨里像个褪色的墨点。她没骂,也没哭,只是涉水过来,更深了,水漫到大腿,她走得艰难,塑料布被风兜着,扯得她东倒西歪。
马阿来跳下去,河水到他腰际。他迎上去,扶住母亲的胳膊。周氏的手冰凉,却在触到他的一瞬间死死攥住,指甲掐进他的肉里。
"你……你要死啊!"她终于骂出来,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涨水了!去年淹死的二伢子,就是在这棵柳树上!"
马德贵回来,他心情十分低落,没错,裁员,村里的会计招来一位来自大学的人,处处都比马德贵强,最终被裁,就是个废物。而且马德贵之所以选会计这职业,是因为他会点数字,而且他也看不起别的职业,认为这些职业都是弄虚作假,整的他惹好多人,这下的唯一经济来源切断。
这件事没有告诉马阿来,只不过他们商量了一下,明天就去找周氏的姐姐,他嫁给木匠,手上应该有余钱,让我们过活。马德贵一夜没睡。土坯房的油灯熬干了。
天没亮,他就起来了。周氏也醒着,两人在灶间低声说话,马阿来在里屋的稻草铺上装睡,耳朵竖着。
"……先去你姐那借点。"马德贵很小声的,"过渡。等秋收分了粮……"
"她男人也是个手艺人,能有多少余钱?"周氏截住话头,"我娘家还有半亩地,周家坳的,我爹临走前分的……"
"那是你的嫁妆地!"
"嫁妆地也是地。"周氏的声音忽然硬起来,"马德贵,你听好。阿来要上学,书本费、笔墨钱,一个子儿不能少。你裁了,我不怨你,可你要是让孩子辍学,我……"
她没说完。灶膛里的松针噼啪一响,两人都住了声。
马阿来把眼睛闭紧。天亮后,马德贵出了门。周氏把马阿来叫到跟前,从箱底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那是马德贵年轻时的衣裳,改了改,给阿来穿。
"今天别去河边了。"她说,眼睛没看他,"帮妈把后院的番薯藤翻了。要落霜了,得埋土。"
马阿来"嗯"了一声。他没问父亲去哪,也没问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周氏递过来的那把锄头,比书包沉得多。
马守诚已经三个月没收到信了。
马兰基地的通信要经过三道审查,家属来信统一寄到兰州的一个信箱,再由专人转运。以前每月至少有一封,周氏的字歪歪扭扭,大半页纸,报平安,说收成,说阿来又长高了。马守诚读得很慢,一字一字地抠。
他坐在混凝土平房里,面前摊着一摞稿纸。算盘在左手边,右手边是一盏煤油灯——基地的电力要优先供给反应堆和车间,宿舍每晚只供两小时电。他的手指在算盘上飞动,珠子碰撞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马老师,还没睡?"
进来的是沈幼薇,二十出头的姑娘,北大物理系毕业,戴着一副断腿的眼镜,用棉线绑着。她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热气腾腾的。
"刚煮的,麦乳精。"她把一个缸子放在桌上,"我偷藏的,您别声张。"
马守诚道了谢,没碰。他的眼睛还盯着稿纸上那串数字。中子扩散方程的一个参数,苏联专家留下的数据和他们自己验算的结果差了百分之三。百分之三,在核武器设计上,可能是生与死的距离。
"还在算那个?"沈幼薇凑过来看,眼镜滑到鼻尖上,"我下午用另一种方法推了一遍,也是这个数。苏联人……可能真的错了。"
马守诚没说话。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甜得发腻。麦乳精是稀罕物,他不知道这姑娘从哪弄来的。
"小沈,"他忽然说,"你家里还有谁?"沈幼薇愣了一下,"父母都在上海。父亲……去年病了,信里说是不碍事。"

王翼翔,甘肃高台人,解放街小学学子,红色后代。
自幼深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擅古典诗词与文言创作,以少年笔墨抒家国情怀、颂红色精神、书军人风骨。文风沉稳大气、意境深远,著有《红征》《马兰魂》《马兰往事》《马兰故事》《马兰孩子》《清官吟》《农民吟》等作品,被誉为“河西走廊的小笔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