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说明:本文根据现场录音整理,仅供参考。
记录整理:王辉成
时间:2026.4.26上午
地点:济南冶金宾馆

主持人周蓬桦(山东省散文学会副会长):
庞余亮老师早年做过老师、记者,出版有诗集《五种芦苇》。诗人的出身,让他的文字语言优美,极具张力。之后,他陆续推出散文集《小先生》《小虫子》《小糊涂》《小不点》《半个父亲在疼》《平原与少年》等。曾荣获柔刚诗歌奖、万松浦文学奖、第八届鲁迅文学奖。现任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庞余亮老师今天为我们带来的讲座题目是——《好散文的写作可能》。
希望大家认真聆听,静心感悟,从中有所收获。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庞余亮老师为我们授课!

庞余亮(江苏省作协副主席):
谢谢大家!
刚才介绍我的周蓬桦会长,算是我的同门师兄,我们同出鲁迅文学院。会前交流时,会长跟我说,咱们协会会员以中老年文学爱好者居多,青年写作者占比最少。但今天到场文友济济一堂,这么多热爱散文的同仁相聚在此。
一方面,得益于山东散文学会的用心组织;另一方面,也足以看出山东深厚的文学底蕴。山东海拔很高,一直是我们江苏人仰望、学习的地方。所以今天来到这里,我是抱着虚心学习、诚恳仰视的心态来交流的。
今天早上我出门散步,路过周边街巷,这里的社区名为燕山社区,街道名叫燕山街道,名字雅致悠远。细想下来,我今天要分享的内容,恰好与“燕山”二字暗合。远山有燕,生活本如一座厚重的大山,写作者不必困于生活的桎梏,而要像山间飞燕一般,挣脱束缚、自由飞翔,这正是好散文的内在内核。
如今,人人都会写字,随手写下几段文字,发在公众号、朋友圈,收获亲友点赞,便误以为写出了好散文,其实不然。真正的好散文,需要向内扎根、向生命深处挖掘,从自身独有的生命体验里萃取真情与思考。这份向内挖掘的功夫,最难,也最可贵。
今天,就和大家围绕如何从生命深处,写出属于自己的好散文,展开交流与探讨。
我始终觉得,热爱文学,是世间最美好、最温柔的事。文学,是我们亲手为自己搭建的一方精神后院。外界的风雨纷争、名利得失、偏见隔阂、贫富差距,全都跨不进这座小院。院子里,独属于我们的,是一轮清净自在的明月。人人都能拥有这样一方精神小院,人人都蕴藏着写出好散文的潜质。
我的老家在兴化,很多人都听过兴化千垛油菜花景区,那片万亩花海,就是我的出生地。花海北侧,有一片辽阔水域,名叫中堡湖。当代著名作家、中国作协副主席、江苏省作协主席、南京大学教授毕飞宇,自幼便生活在中堡湖畔的中堡镇。
研读他的作品便能发现,《一九七五年的春节》《平原》等经典篇目,都直接以中堡湖为故事背景;长篇小说《哺乳期的女人》,更是以中堡镇的风土人情为原型创作。一方水土滋养一方文人,中堡湖,留存着无数乡土故事与动人传说。
小时候,父亲常给我讲中堡湖的奇幻故事:中堡湖湖面浩渺,在北方人眼中,茫茫湖水宛若大海。从前,有人夜里行船至湖心,忽然撞见一座热闹村落,村民淳朴热情,将行人的船只系在岸边老柳树上,摆酒设宴,悉心招待,席间端上一盘炒黄豆。
客人碍于情面,炒黄豆坚硬难嚼,不便直言,便悄悄将黄豆揣进衣袋。次日清晨一觉醒来,热闹村落凭空消失,船只孤零零系在芦苇丛边,而衣袋里的炒黄豆,全都变成了金灿灿的金豆子。
儿时听完这个故事,我满心向往中堡湖,期盼能偶遇隐秘村落、收获金豆子,这是孩童最朴素的期许与念想。长大后才慢慢明白,这则古老寓言,藏着生活最朴素的真相:平凡琐碎的日常里,往往藏着如金豆一般珍贵的温柔与惊喜。

谈及散文写作,我想先说一句核心感悟:人,要学会为自己而活,而非一味只为责任奔波。坐在这间讲堂里,暂且放下身份、年龄、职业、性别,卸下所有外界赋予的标签。文学是纯粹的,与身份无关、与年岁无关、与性别无关。
人类精神的成熟与通透,从来都是懂得适度生活、从容自处。文学的本质,就是学会恰到好处地生活。家财万贯、身居高位,都只是人生的附属标签,唯有精神的丰盈、内心的自洽,才是伴随一生的底色。
在多年文学交流中,我一直坚守一个观点:每个人都欠自己十篇好散文。不是流水账式的随笔杂记,而是扎根生命、独一无二、沉淀真心的优质散文。不必盲目追求写作数量,不必刻意堆砌文字篇幅,万千笔墨,不如几篇走心的真情之作。
回望古今文人墨客,浩浩文史长河,无数创作者落笔万千,最终能流传后世、被世人铭记的,不过寥寥数篇精品。人这一生,不过百年光景,肉身终会消散,唯有文字能够永久留存。李白、杜甫、苏轼、孔子,跨越千年依旧鲜活,依靠的正是文字的永生。作家最大的浪漫,便是以笔墨为舟,实现精神的永恒。
当下已然进入AI写作时代,很多写作者心生焦虑:AI行文流畅、辞藻规整,文字质感看似赶超普通写作者。但我们必须保持清醒,AI永远无法替代真人写作。
如今有两类写作,最是单薄无力:一是刻意迎合流量、沉溺自我感动的碎片化写作,靠着朋友圈点赞、亲友吹捧自我麻痹,本质是自欺欺人;二是闭门造车的书斋写作,一味依靠书本典故堆砌文字,在海量AI知识库面前,毫无竞争力。
唯有扎根生活的写作,不可替代。我们每个人的人生经历、记忆碎片、悲欢离合、乡土印记、亲情羁绊,都是独属于自己的独家素材,书本没有,AI没有,旁人也无法复刻。
写作者不能做随波逐流的海水,千人一面、淹没于人海;要做独立自在的海岛,守住本心、保有个性,构建专属的精神疆域,这才是写出好散文的根基。
今天我想重点分享好散文写作的三个富矿:亲情、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自己、视角与本质。
第一,深耕亲情,读懂人情羁绊与生命本真,看见世俗烟火里的复杂人性。
我们每个人,都身处亲情链条之中,为人子女、为人父母,循环往复,正如孔子所言“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圣人亦有家庭琐事,孔子同样面临子女教育的困惑,自古人情羁绊,众生皆难幸免。
我以自身经历举例。我是家里第十个孩子,父亲生下我时已四十八岁,母亲四十四岁。在旧时乡村,男孩长大需要建房娶妻,是沉重的生活负担,因此父亲生来便对我带着几分隔阂与不悦,村里人还给我取了苦涩的绰号。
我自幼成绩优异,六岁入学,十六岁考上大学,乖巧懂事,却依旧时常遭遇父亲的苛责与打骂。旧式父权之下,父亲的情绪可以肆意宣泄,不分时间、场合,这份严苛,是那个年代无数父辈的共同缩影。
亲情从来不是单一纯粹的温情,而是爱恨交织、冷暖相融的混合体。年少时,我总怨恨父亲的冷漠与粗暴。一九八九年,父亲中风瘫痪,整整五年岁月里,我一边面对前途渺茫、投稿屡屡碰壁的困境,一边贴身照料瘫痪的父亲,还要被他反复催促成婚,生活的矛盾与压抑层层叠加。
一九九四年,父亲离世。往后多年,我始终无法下笔书写父亲,那些缠绕心底的复杂情绪,终究难以落笔言说。直到多年后,我调任江边小城工作,在公园偶遇一位中风老人,老人身上熟悉的岁月气息,瞬间勾起我对父亲的所有回忆。
当晚,我一气呵成写下万字散文《半个父亲在疼》。行文中途,电脑莫名卡顿,如今回想,或许是积压多年的心结太过沉重。这篇文章2002年刊发于《天涯》杂志,也成为我写作生涯极具分量的代表作。
文中我这样写道:世间无数步履蹒跚、身形佝偻的老者,都是“半个父亲”。他们被生活打磨、被岁月消耗,受限于学识、时代与生存压力,无法成为完美周全的父亲,却用笨拙的一生,默默扛起整个家庭的重担。
文章发表后,文坛前辈赵丽宏老师曾与我深谈:你笔下的父亲满是刻薄与冰冷,为何不曾书写他藏在深处的温柔?一语惊醒梦中人。回头回望过往岁月,我才慢慢想起,父亲粗粝外表下,藏着不擅表达的细腻温情。
十六岁我考上师范大学,不善言辞的父亲,悄悄宴请全村亲友,挨家借桌椅、备酒菜,默默为我庆贺;送我去往扬州求学时,他反复叮嘱两件小事:一是布鞋要时常晾晒,母亲手工缝制的布鞋潮湿易烂,一针一线皆是心血;二是初到陌生之地,一定要先记好厕所的位置。

寥寥两句朴素叮嘱,藏着他早年在外奔波吃过的苦头,是独属于中国式父辈,笨拙又深沉的关怀。后来我写下这样一句诗:父亲们,总是死在秋天里。寒凉萧瑟的秋日,似乎总与父辈的落幕相伴。
读懂父子、父女之情,便能读懂真实的生活。生活从不会一味馈赠甜蜜,总会夹杂风雨与苛责,有治愈人心的甜,也有刺骨磨人的难。书写亲情散文,不必刻意美化、一味煽情,既要写出生活的棱角与残酷,也要看见藏在岁月缝隙里的柔软与温柔。
读懂亲情的复杂,再品读经典著作,便会拥有全新的感悟。很多人读《红楼梦》,只看见儿女情长、金玉良缘,而我始终认为,《红楼梦》的核心底色,是深入骨髓的中式父子关系。

贾政长子贾珠早夭,书中从未写明具体死因,这是全书最大的留白与暗线。贾府宗族重担、家族全部荣光,全都压在长子贾珠身上,贾政严苛的管教、极致的期许,远超常人想象。
二儿子贾宝玉自幼偏爱风月诗文、不喜仕途经济,早早被父亲放弃。第三十三回,贾政暴怒痛打宝玉,棍棒加身、毫不留情,导火索不过是琐事层层叠加:待客失礼、结交戏子、金钏投井、贾环恶意告状……
中国式父辈的愤怒,往往无关大事,更多是自身焦虑、仕途失意、家族压力的转嫁。旧时俗语“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正是这种畸形父权最真实的写照。
从宝玉的遭遇,便能推算贾珠的悲剧结局:长期承受高压管教、严苛束缚,积郁成疾、不堪重负,最终早早凋零落幕。
贾政外放为官的四年,远离家族纷争与父子隔阂,也是宝玉一生最自在洒脱的时光:游园作诗、饮酒赏花、随性度日、无拘无束。而多年后贾政归来,日渐衰老沧桑,面对长大成人、才华渐显的宝玉,态度彻底转变,言语间满是迁就、包容与夸赞。
昔日动辄打骂的严父,开始对和颜悦色、百般包容,这份突如其来的柔软转变,藏着岁月的心酸与无奈。父亲开始迁就孩子的那一刻,便是衰老的开始。整部《红楼梦》,从开篇至结局,父子之间的矛盾、对抗、和解、释怀,贯穿始终,读懂这份羁绊,便读懂中式家庭千年不变的情感底色。
再看我们耳熟能详的《背影》,朱自清笔下的父子,从来不是单纯的温情脉脉,而是藏着长久的隔阂、矛盾与无奈。
一九一七年冬天,朱自清北上求学,彼时家中变故重重:祖母因父亲纳妾、官场失意气急离世,父亲丢掉公职,家道骤然中落。送别途中,父亲一句“事已至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寥寥数语,藏着成年人的狼狈、隐忍与小心翼翼的讨好。
按常理,祖母离世,本该是晚辈宽慰长辈,可全程沉默隔阂的父子之间,反倒由父亲主动安抚儿子。这份错位的温情,暗藏两代人长久的矛盾与疏离。
朱自清北大毕业后,任职扬州中学,微薄的薪水,常常被父亲提前领走,用以支撑全家开支。父子矛盾不断激化,最终朱自清远赴台州、温州谋生,逃离原生家庭带来的压抑与束缚。
很多人只记得车站买橘子的暖心片段,却不知道这篇散文创作于八年之后。漫长时光过滤了隔阂与怨怼,才沉淀下回望过往的愧疚、理解与感恩。
朱自清刻意取舍选材,隐去了父子和睦的年少时光,只定格在落魄别离的瞬间;街边瓜果繁多,偏偏选取灰暗冬日里鲜亮温暖的橘子,柔软的果肉、明媚的色泽,成为冰冷亲情里唯一的光亮。文章落笔克制无声,却字字戳心,这就是文学选材与文学真实的力量。
谈及松弛通透的父子关系,便不得不提汪曾祺与他的父亲。同为苏北水乡文人,汪曾祺的父亲开明通透,挣脱了传统父权的刻板束缚,父子二人亲如兄弟:一同画画、唱戏、饮酒、谈心,甚至互相代写情书。
极致宠溺的父爱,造就了汪曾祺温润通透、平和淡然的文字底色,却也让他年少时缺乏独立生活能力。求学西南联大时,远离家乡、家境困顿,无法独自谋生的汪曾祺,一度埋怨父亲的过度溺爱,任性叛逆,就连体育补考都不愿参加,最终没能顺利拿到大学毕业证。
人至中年,历经世事沉浮、人间冷暖,回望年少过往,他才慢慢读懂父亲毫无保留的偏爱与温柔,写下诸多怀念父亲的文字,字里行间满是愧疚、释然与感念。
严苛的父爱,会带来压抑与伤痛;纵容的父爱,会滋生脆弱与任性。人情百态,本就没有完美的亲情,接纳复杂、书写真实、拥抱残缺,才是散文创作的初心。
深刻的散文,从来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反复回望、反复打磨,一次次穿越时光,打捞记忆深处的碎片,在回望过往中读懂岁月、治愈自我、和解人生。
人人都有独一无二的人生,人人心底都藏着十篇值得用心书写的好散文。不必追赶创作潮流,不必焦虑AI时代的创作冲击。以真心落笔,以岁月打磨,用文字留住过往、治愈自我、留存本心,便是散文最好的模样。
写作的灵感,往往藏在细微的乡土风物与母亲的烟火日常里。比如说《母亲的香草》。我的母亲,一辈子不识字。母亲家里曾养着一盆植物,我不知道山东有没有这种草木。这植物很特别,长得像野艾,却又不是野艾。它的养料很特别,是女人梳头落下的长发。我母亲那一代人,保留着传统挽发、日日梳长发的习惯,梳头掉落的头发,就收集起来,当作这株植物的养料。
平日里,随手从植株上掐下一片叶子,轻轻一拍,清润淡雅的香气便四下弥漫。我一直不知道这植物叫什么名字,问遍身边所有亲友,没人见过、没人认识。为弄清这株母亲亲手种养的香草,我寻觅、考究了整整二十年。
后来我到鲁院学习,又随团队去往江西社会实践,奔赴井冈山,顺路去往庐山。庐山植物园内,有陈寅恪先生夫妇的墓园。那日参观完墓园,转身回望,机缘巧合之下,我竟一眼看到了母亲当年养的那株植物,就在庐山植物园里。
寻了二十年,终于知晓它的名字:蘼芜。后来查阅《本草纲目》《红楼梦》《古乐府》,典籍中皆有记载,它是古时知名的香草。
我们旧时家乡,古属楚地,楚地自古崇尚香草,这草木背后,藏着独属于故土的文脉与情怀。很多人喜欢我写母亲的系列文字,核心都是亲情与乡土的深度挖掘。写作路上,真正打动人心的素材、藏在心底的情愫,千万不要轻易放弃。
我还有一篇印象极深的文章,写的是大雪与亲情。这篇文字,我酝酿、书写了四十余年。我的外公,在母亲十五个月大时就过早离世,母亲是由二外公、三外公拉扯长大的。二外公早早病故,世上仅剩一位三外公。我幼时只见过三外公一面。
三外公离世那年,我刚六岁,走的那天,正是大年初一春节。寻常过年,谁家都忌讳奔丧、举哀,可噩耗传来,母亲二话不说,冒着漫天大雪,不顾一切奔向十几里外的三外公家。父亲恪守年节礼数,没有同行。年幼的我,看着大雪里独行的母亲,放心不下,一路小跑跟了上去。
母亲回头看见我,又急又心疼,呵斥我:“你跟过来干什么?路途遥远,大雪寒天,明天再来祭拜就好。”
茫茫白雪,寒风刺骨,母亲徒步走了十里土路。六岁那年的大雪、春节、奔丧、独行的母亲,这一幕深深刻在我心底。我暗暗发誓,一定要把这场大雪、这份至纯的亲情写下来。
我们常说,雨好写,雪最难写。雪自带清冷、沉重、肃穆的氛围感,难落笔、难共情、难传神。打磨多年,我终于写完这篇《大雪里的守望》,刊发于山东本土文学刊物《万松浦》。文章发表后反响极好,多年来,多地公务员考试、教师招聘考试,常选用这篇文本作为阅读理解素材。
文字的深度挖掘,从来都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写作,需要无数次回望往事、穿越时空,反复回味旧时光里的场景与情绪,一次次和过往的自己对话,才能写出有温度、有厚度的文字。

第二,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自己,构建独属于写作者的时间与空间。
散文写作,是所有文体里最自由,也最具挑战性的。
我常说:散文写作,就是人在人间斑驳的墙壁上,亲手画一扇窗,再亲手推开它。
作家最珍贵的能力,就是推开自己画下的窗,看见独属于自己的世界,而非别人眼中刻板、世俗的世界。
哲学里讲普遍理性:每个人都能从自身身上读懂人生、学到东西,前提是学会审视自我。
很多人总想写英雄、写宏大叙事、写史诗级大散文,其实大可不必。宏大的历史、遥远的伟人、庞大的时代命题,我们难以完全理解、消化与掌控,强行落笔,只会空洞苍白。
人这一生,唯一能完全掌控、深度读懂、用心消化的,只有自己。
我反复强调:业余写作者、普通创作者,千万不要轻易写大题材、重命题、宏大叙事。格局、阅历、认知达不到,写出来的文字没有灵魂、没有根基。
写作,要从自己身上生长出来。人如草木,向阳而生、向内扎根,写作者,更要学会向内探寻、自我寻觅。
我早年就读的鲁迅中学,如今早已更名消失。2004年我进入鲁院,二十年后,我斩获鲁奖,二十年光阴沉淀,一步一步找寻自我、成就自我。
我出身文盲家庭,父母朴实劳作,只管把子女养大,从不过多干预人生。原生家庭的朴素,让我从小极度渴求知识,早早明白:成长,终究要自己对自己负责。
江苏扬州,有一座四望亭,毗邻文昌阁,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学会“找寻自我”的地方。
年少时,人人都循规蹈矩,做听话的孩子、别人眼中的乖孩子。但听话的人生,是被别人规范、被世俗框定的人生,方的、圆的,都被安排妥当,从来不是真正的自己。
年少时,全国正值特殊时期,有一本《人啊,人》被大范围批判、封禁。我偏偏心生好奇,一心想读到这本书。学校图书馆明令禁止借阅,管理员严厉盘问,我只能悄悄溜走。
我走遍扬州街巷,终于在街道社区图书馆找到这本书,需要缴纳两块钱押金才能借阅。拿到书的那一刻,满心欢喜、如获至宝。可惜好书惹人觊觎,借阅五天,书籍便莫名丢失。
这本书,是戴厚英的经典作品,书写人性觉醒、思想解放,彻底打破了我固有的认知。它让我明白:人,不必困在世俗的规则里,不必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真正的成长,不是顺着别人的规矩生长,而是打破桎梏、野蛮生长,活出独一无二的自己。
扬州驼岭巷,有一棵千年唐槐,闻名天下。这棵古槐,对应经典成语南柯一梦。南柯一梦,看似是一场虚幻浮生,本质写的是时间与空间。
我始终认定:一名写作者,若不能驾驭时间与空间,永远成不了成熟的作家。生活的时间、现实的空间,和文学作品里的时间、文字构建的空间,完全是两回事。文学是一场梦,梦里的时序、场景、节奏,都由作家自主定义。读懂南柯一梦,我彻底顿悟了文学的时空逻辑。
不同作家,笔下的时间流速截然不同:汪曾祺的文字,时光缓慢温柔;古龙的武侠,节奏飞快凌厉;不同年代、不同心境的作者,都会打造出专属自己的时空体系。
写作,不要照搬现实的时钟与场景,要建立属于自己的文学时空。
中老年写作者,大多阅历丰富、生活素材充足,只要把过往的经历、烟火的日常,放进自己构建的时间与空间里,稍加打磨,就是一篇动人的好文字。
扬州石塔寺,有一段经典典故:古时书生贫寒,寄居寺庙,僧人嫌弃,饭后才敲钟,让他空腹错过斋饭。多年后书生功成名就,重回故地,寺庙物是人非,他提笔写下诗句,道尽人情冷暖、世事无常。
这段典故,教会我写作的另一重核心:读懂人情世故,接纳人性复杂。
世间从非非黑即白,人心亦有善恶、冷暖、矛盾与挣扎。
不要一味歌颂纯粹的温暖与善良,回避人性的复杂。敢于书写复杂、接纳不完美,文字才有深度,创作者才算真正成熟。
作家,是自己文字王国的君王,自主落笔、自主表达,但唯有读懂人间烟火、看透人性百态,笔下的世界才真实动人。
第三,读懂视角与本质,分清生活真实与文学真实。
视角,决定文字的底色与高度。《半个父亲在疼》,是我作为儿子的私人视角,记录的是我眼中的父亲,不等同于母亲眼中的丈夫、兄弟姐妹眼中的亲人。
客观真相,由法律与新闻定义;而文学创作,只忠于审美真实与情感真实。不必追求事事复刻、完全纪实,适度的取舍、加工与留白,是散文必不可少的艺术表达。
生活真实,是全盘记录、琐碎杂乱、不加筛选;文学真实,是取舍提炼、凝练共情、取舍有度。只要情感真挚、逻辑自洽、审美统一,便是合格动人的文学表达。
很多人混淆两个概念:生活的真实 ≠ 文学的真实。
司马迁著《史记》,千年往事、人物对话、神态动作,无影像记载、无文字实录,并非百分百现实复刻,却被奉为史家绝唱。
因为文学的真实,只需要满足两个核心:审美的真实、情感的真实。审美真实,是文字逻辑自洽、意境统一、氛围契合;情感真实,是真心、真情、真意,共情人心、触动人心。
以鲁迅《故乡》为例:现实中,鲁迅与闰土一生见过三次会面,其中有一次,闰土因感情纠葛、乡村琐事陷入非议,落魄求助于鲁迅。这段真实往事,绝不会写进《故乡》。一旦写入,整篇文章的怀旧底色、悲凉意境、时代氛围感会彻底崩塌,违背审美真实。而课本里的《故乡》,以中年归乡的视角,书写故人疏离、岁月沧桑,情感真挚、意境完整,便是顶级的文学真实。
朱自清《背影》,同样重构了文学时空,淡化琐碎现实,聚焦父爱细节,以私人视角,写天下父母的共性,用情感真实打动一代又一代读者。
史铁生《我与地坛》,是我心中当代散文的天花板。半生残疾、困于轮椅,直面生死、孤独与苦难,他以残缺的视角、濒死的思考、孤独的心境,观察地坛、审视人生。没有刻意煽情,没有刻意美化,仅凭极致的情感真实与审美真实,跨越时代,治愈无数人。
视角,决定文字的高度;心境,决定文字的温度。
我曾出版《小先生》,取材于我十五年乡村教师生涯。后来获得了鲁迅文学奖。
我十八岁从教,身形瘦小、体重不足九十斤,在乡村校园里,常常被调皮的学生捉弄。老旧的乡村学校,讲台低矮、黑板残缺,每堂课都要反复擦写,日子清贫又琐碎。
最初,我在备课笔记背面记下五十六万字教学日记,全是日常琐事,平淡零散,算不上文学。
后来,诗人苇岸的《大地上的事情》点醒了我,让我彻底换了写作视角:
放下“教师”的身份优越感,以平等的视角,看待学生、草木、乡村万物。师生平等、人与自然平等、平凡众生皆平等,以悲悯、温柔、共情的目光,打量乡村教育与烟火日常,文字瞬间有了灵魂。
汪曾祺的《晚饭花集》,赋予我文字温润的烟火气。晚饭花,山东各地叫法不同:夜来香、烧汤花,我的家乡俗称“懒婆娘花”。暮色绽放,花色缤纷,随性生长,平凡又坚韧。校园角落随处可见的晚饭花,成了我文字里的经典意象。
因为生活所以艰难,因为期待所以开花,因为盛放所以凋零。一花一世界,一花一生涯,以草木观人生,以小事写众生,这就是私人视角的力量。
依托多年乡村生活与从教经历,我陆续完成“小先生三部曲”:《小先生》《小虫子》《小糊涂》。
《小虫子》写童年孤独岁月,幼时敏感内向,不善与人相处,终日与田间小虫为伴,四十余种乡土小虫,藏着我无人懂的童年;
《小糊涂》记录贫苦年少,家中拮据、居所简陋,常年寄居储粮土屋,在饥饿、孤独与困顿中长大。
写作者,都该做“豌豆公主”,拥有极致的敏感与细腻。旁人无感的细碎委屈、岁月伤痛、人间冷暖,写作者都能敏锐感知。
鲁迅文字里,反复出现十二月,只因家族变故、童年创伤都定格在寒冬腊月;周作人笔下的百草园,破败杂乱、满是荒芜,满是现实的冰冷;而鲁迅笔下的百草园,五彩斑斓、生机盎然,满是童年爱意与温柔。
同一片土地,两种书写、两种心境、两种真实。一个看见人间荒芜,一个心怀世间温柔,视角不同,文字的底色便截然不同。
四、写作三大战略
1. 命名与共情
话有一半是说着者的,有一半是听者的。文字,一半写给自己,一半留给读者。好的标题、精准的命名,是共情的开始。四川画家罗中立的油画,最初叫“老农民”,改名“父亲”后,瞬间击中所有人内心,天下父母的沧桑与辛劳,人人皆有共鸣。
千万不要用方言写作,用方言写作是自掘坟墓。方言只适合少量对话点缀,通篇方言,会阻隔读者,限制文字传播。鲁迅、余华等大家,都以通用书面语写作,扎根地域,却不困于地域。
2. 想象与现实
文学源于现实,又高于现实。万物生长靠太阳,而治愈人心、安放情绪的,往往是月色与黑夜。
文学是一场温柔的梦境,合理想象、适度留白,跳出现实的束缚,才能写出意境与格局。《红楼梦》是大梦,《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是童年小梦,以梦写人生,以虚衬实,文字更有张力。
3. 自我与宇宙
方寸针尖,可刻千百字,凭的不是肉眼,而是感知与心意。写作亦是如此,不必追求宏大叙事,以微小的自我,窥探广阔的人间与宇宙。
人是矛盾的结合体,内心有温柔平和,亦有挣扎对抗。写作,就是安放内心的不安与困顿。人性从来复杂,施暴者亦会共情苦难,弱势者亦有坚韧锋芒。接纳人性多面,文字才有厚度。
我常说:文学是一场温柔的病,书写,是唯一的治愈。写作很苦,伏案落笔、反复打磨、孤独坚守;但不写的煎熬,远比落笔的痛苦更难熬。
五、写作者的终身修行
当下,是普通人最好的写作时代。不必追求华丽阅历、丰厚资本,我们自身的经历、伤痕、感悟、烟火日常,就是最珍贵的写作素材。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鱼鼓,张果老所持宝物,"鱼鼓频敲有梵音",能占卜人生;
宝剑,吕洞宾所持主物,"剑现灵光魑魅惊”,可镇邪驱魔;
笛子,韩湘子所持宝物,"紫箫吹度千波静”,使万物滋生;
荷花,何仙姑所持宝物,"手执荷花不染尘”,能修身养性;
葫芦,李铁拐所持宝物,"葫芦岂只存五福",可救济众生;
扇子,钟离权所持宝物,"轻摇小扇乐陶然",能起死回生;
玉板,曹国舅所持宝物,"玉板和声万籁清”,可静化环境;
花篮,蓝采和所持宝物,"花篮内蓄无凡品",能广通神明。
写作者亦是如此,每个人的人生轨迹、生活阅历、性格心境各不相同,人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文学武器。

最后,送给所有写作者三句心里话:
1. 守住黄金时间:把一天中最清醒、最饱满、最安静的时光留给文学。无用的应酬、消磨精力的琐事,适当取舍。本职工作用心即可,不必耗尽全部精力,留一份热爱给文学。
2. 信仰文学:千万不要怀疑文字的信仰,文字可以安放灵魂、治愈伤痛、留存岁月、延续情怀,热爱可抵岁月漫长。
3. 坚守一万小时定律:任何成长,都离不开长期沉淀。静下心阅读、沉淀、落笔,坚持书写,时光不会辜负每一个默默耕耘的写作者。
愿我们都能以狭窄之心,容纳辽阔宇宙;以烟火之笔,书写人间温柔;心怀热爱,落笔无悔,在文字里遇见更好的自己,写出属于自己的好散文。
我的分享就到这里,谢谢大家!

周蓬桦会长总结:
这一堂讲座,可以这么说,是我近十年里,听得最愉快、最有收获、最有感悟的一场分享。
庞余亮老师,整场讲述从容松弛、轻松自然。他的整场分享,本身就是一篇极美的文章。言谈举止之间,自带一种气质,风趣生动、通透智慧、视野开阔,整体云淡风轻,让人如沐春风。
我一边聆听,一边记下了几个要点,在这里和大家简单分享。
第一点,他讲到:人类最光荣的杰作,是学会恰如其分地生活。这份生活智慧,自然也包含写作。写作的初衷,本就是为了让生活更美好、更丰盈、更通透、更有质量。如若背离本心,写作便会走入偏途。现实当中,我见过很多写作者,写着写着,性情日渐偏执孤僻,陷入极端情绪,封闭自我、疏离人群,把自己活成了孤独狭隘的人,这都是创作走入了误区。而庞余亮老师,清晰界定了散文写作的初心与边界,为我们正本清源。
第二点,庞余亮老师结合大量经典文本与自身创作案例,层层拆解、深度剖析。就像一位高明的艺术引领者,细致拆解创作逻辑,让我们真切触摸到文字的画面感、质感、细腻肌理与生动脉络,听得透彻、学得明白。
同时他明确提出:书斋式闭门写作,在AI时代早已失去竞争力。这一点,我深有共鸣、完全认同。书本里固有的典故、常识、现成经验,都会被人工智能快速收纳、批量复制,一旦沦为人人皆知的常识,便不再具备独特价值。
唯有扎根烟火、扎根生命的写作,永远不可替代。向内挖掘生命深处的体验、记忆与隐秘情感,打捞独属于自己的人生印记,这样的文字,才有永久的生命力。
第三点,透过整场精彩分享,我们能深深感受到一位优秀作家极致敏锐、细致入微的观察力。这也是南方作家独有的天然优势:擅长于寻常万物、烟火日常里,发掘素材、捕捉细节、提炼故事,抓取鲜活的生命体验,自带强烈的现场感与洞察力。而这份源于生活的细微感知,恰恰是AI永远无法复刻、无法企及的。
除此之外,他着重强调审视自我、向内反省的重要性。昨天吴佳俊老师也谈及过这一点。我们国人没有固定的忏悔与自省场景,缺少专属的反省空间与精神气场。在节奏匆忙、人心浮躁的当下,自我反思、自我觉醒,完全依靠个人自觉,尤其依靠写作者的内在清醒。可以说,深刻的自省精神,是成就一部好作品最重要的内核与品质。
庞余亮老师语言温润谦和、亲切幽默,风趣又不失严谨,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兼具感性温度与理性深度。他既是一位有情怀、有底蕴的优秀作家,也是一位有思想、有学识的良师。
我全程聆听,深受感染、倍感愉悦,不知不觉间,就被他独到的文学见解、通透的人生思考深深打动。尤其喜欢他结尾的那句话,值得我们每一位文学爱好者当作座右铭:把一生最好的时间,留给文学。
最后,让我们再次以热烈的掌声,衷心感谢庞余亮老师带来的精彩讲座!


编辑:王辉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