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动与乡愁
作者:杨东
古今中外怀念故乡的诗词歌赋浩如烟海,其文辞之美,其感情之深,打动几千年历史。
我以为,实际上,是欺骗了几千年。
若故乡真像歌中那样值得忘怀、值得怀念,当初,你为什么要背井离乡?
当初,故乡一定有让你背井离乡的推动力,故乡以外一定有让你离开的牵引力——至少内心有“人挪活”“外面就是新天地”的意识——意识的力量战胜了故乡的力量。
至于,很长时间都飘泊不定,那时因为每个新地方都不是理想的栖息之地。
世界不流动,必然腐朽死寂;世界因流动充满活力,得以走向更高的文明。
世界的流动实际上动物的流动,核心是灵长目——人的流动。
假如没有人的流动,世界是怎样的,难以想象——有一点可以肯定,一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么,为什么古今中外怀念故乡的诗词歌赋浩如烟海?
——人的复杂性的集中体现。
——文人墨客的脆弱、矫情、虚伪、人格分裂,借怀念、赞美故乡的诗词歌赋暂时安放躁动不安的灵魂,为赋新词强说愁,彰显情怀,欺骗民众。
既然你忠贞地爱恋着故乡,既然你深深地思念着故乡,当初你为什么要离开故乡?现在又为什么不回到故乡?只把“爱恋”“怀念”寄托在诗词歌赋中?什么“那就是我?”什么“举头、低头”“这头、那头”,既然听到了故乡的呼唤“回来吧”为什么不回来?
所谓“记得住乡愁”,从来不止是文人的抒情,更是一种深层的治理策略。统治者一面以户籍等制度形成难以撼动的力量,强制或引导人口流动,让人们不得不离开故土、奔赴他乡;一面又用乡愁作为情感纽带,稳住漂泊者的心绪,让人心有所寄、行有所拘,既方便统筹调度,也利于平稳治理。人们被制度推着走,被现实逼着离,却又被乡愁牵着情绪,在奔走与回望之间,始终处在被安排、被引导的位置上。
我很小的时候,随母亲离开故乡。
依稀记得,家里因饥病挨整交加,接连不断地死人。小脚母亲凭羸弱之力把她和我带到了有东西吃的新疆的农场,才活下来。恢复高考,我有幸考取师范,毕业分配,离开农场,以致最终定居大城市。现在纵然屏幕、报纸里把家乡夸得再好,我可以去观光一下,但不会久居——这是我的真实心理呈现,也是萌生写下这段文字的动因。
人总在奔赴与回望之间摇摆,嘴上念着故土,脚步却始终向着远方。
那些被反复歌颂的乡愁,更像是漂泊者给自己的情绪慰藉,而非真正想要回归的决心。
故乡从不是完美的归宿,它藏着无奈、困顿与不得不离开的理由,而流动,才是生命本该有的模样。
我们不必用华丽的辞藻粉饰对故乡的情感,承认离开的必然,接纳漂泊的选择,远比虚伪的怀念更真诚。
故乡可以藏在记忆里,但人生的路,终究要向前走,在不断奔赴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安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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