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海梦
从前,我的梦是一座电影院。
银幕宽大,灯火辉煌,大脑这位严苛又活泛的导演便会准时开场。它导演的故事像写格律诗,特讲究起承转合,注重人物弧光。经常会佩服自己大脑的这份神气。我会梦见自己在一个无尽的图书馆里奔跑,书架高耸入云,每一本书里都藏着一条我遗忘的记忆;或者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深海里的鱼,在巨大的水压下,与另一条鱼进行着无声的哲学辩论。那些梦逻辑缜密,层次分明,像一部精心打磨的文艺片,醒来后,我甚至能清晰地复述出剧情的脉络,为其中某个精妙的隐喻而回味半天。那时的睡眠,是一场华丽的出逃,是一种灵魂的自由编剧,身体只是被暂时遗忘在座位上的、沉默的观众。
不知从何时起,这座电影院悄然歇业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古怪的夜间广播站。而那个曾经只会睡觉的、沉默的身体,竟摇身一变,成了这个广播站唯一的、且极其任性的播音员。它不再播放故事片,而是开始播报一种名为“感觉”的、极其私密的新闻快讯。
昨晚的广播内容是:“胃部有轻微积食,疑似由一个睡前馒头zhan大酱及过量饮水导致。警报等级:三级。表现形式:梦境为一个无法攀爬的深坑,人蜷在坑里上不去下不来,并伴有对甜味的病态渴望。
于是,我便掉进了那个壕沟。手里还捧着一袋冰水,明知自己有糖尿病,那水却甜得不可思议,我像沙漠里的旅人一样狂饮,心里明知自己有20年的糖尿病史,也孤注一掷了,直到被那股甜腻的绝望感惊醒。醒来时,胃里果然沉甸甸的,像一个装满了石头的口袋。那一刻,我恍然大悟,原来那个深坑,就是我那不堪重负的胃;那袋甜水,是它在用一种荒诞的方式,向我抗议我的放纵与忽视。
这多么有趣。曾经,我以为身体只是一个忠实的载体,是灵魂行走世间的皮囊。它沉默、顺从,负责执行大脑的一切指令。可现在我才发觉,它哪里是沉默,它只是在白天选择了静默。当夜幕降临,理智的防线松懈,它便悄悄接管了广播站,用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充满象征与隐喻的语言,向我播报它一天的工作日志。
它不会直接说“我累了”,而是会让我梦见自己背着一座山在泥沼里跋涉。让我烙一Luo子饼,在商场都关业时毫无目的的叫卖。让我给亲人打电话却始终拔弄不明白电话号码……它不会直接说“我有点冷”,而是会让我梦见自己赤身裸体地站在一片冰原上,寻找一件永远找不到的外衣。它用恐惧、渴望、焦虑这些最原始的情绪作为电波,将那些细微的、被我在白天忽略的生理信号,放大成一场场光怪陆离的内心戏剧。
我开始学着倾听这个夜间广播。我不再因为它打断了精彩的“电影”而懊恼,反而对它播报的“新闻”充满了好奇。每一次从荒诞的梦境中惊醒,我都会像解码员一样,试着去破译它想告诉我的秘密。
胃堵了,是昨晚的饮食太过丰盛。
心慌了,是白天的焦虑还未消散。
腿沉了,是最近走的路,超出了它的负荷。
这个曾经被我视为工具的身体,原来是一位如此细腻而忠诚的伙伴。它用自己的方式,参与着我的精神生活,修正着我的行为偏差。它不再是那个沉默的观众,而是坐在了导演椅上,用一场场没有逻辑的“烂片”,向我传达着最真实、最紧要的“内部消息”。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体验。我们总想探索宇宙的浩瀚,却常常忽略了自身这个宇宙的深邃。原来,最神奇的叙事,并非来自天马行空的想象,而是源于这具血肉之躯,在每一个寂静的深夜里,为我们独家播送的、关于“我”的,最私密的生命史诗。
我的大脑总导演告诉我自己,你是时候好好关爱自己了,让生活的节拍慢一点吧,老了就应该有老的样子,要学会宁静安详,包容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