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山草木深
战 神
车子在雁山脚下停住的时候,我听见了鸟鸣。不是一声两声,是成片的、清越的,从层层叠叠的绿意里漫出来。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树梢,在碎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晃晃悠悠的,像些陈年的旧梦。空气里有种特殊的清芬,是樟树的叶子混着泥土,还有一种我说不出的、时间沉淀过的气息。
我们是来寻根的——一群自称为“西大人”的中年男女,要在这暮春的午后,去探望两位长眠于此的先生。
马君武校长的墓碑,静静地立在一片松柏林中。碑是青石的,被岁月染上了深深浅浅的苔痕。我们献上花,鞠了躬,然后便都静默了。风从山谷里来,拂过松针,发出细细的、若有若无的声响。我忽然想起先生在国事蜩螗之际,执意要在这偏远的广西办一所大学。他说:“没有精神上的根基,一切建设都是沙上筑塔。”那时这里是怎样的一派荒凉呢?没有楼,没有路,只有这莽莽苍苍的山,和山里千年不变的寂静。他却看见了未来,看见了从这寂静里将要生长出来的琅琅书声。如今,我们这些后来者站在这里,便是他当年看见的未来么?风大了一些,松涛阵阵,像是应答。
同行的周教授,已是满头华发。他指着不远处一处残存的石基:“看,那就是当年的图书馆。书不多,却宝贝得很。敌机来的时候,第一批要转移的不是仪器,是书。”他的声音不高,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师生们自己动手,一捆一捆地往山洞里搬。白鹏飞校长总是走在最后,他说,人在,书在;书在,文脉就在。”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石基上爬满了蕨类植物,嫩绿的新叶从古老的石缝里钻出来,在风里微微颤抖。那些被小心呵护过的书籍,那些在煤油灯下一页页翻过的思想,是不是也像这些蕨类一样,把种子埋进了时间的深处,等待着某一刻的萌发?
我们继续往深处走。路渐渐窄了,野草漫过了石阶。有人指着山坡上一处不起眼的洞口:“防空洞。”那洞口黑黝黝的,像大地沉默的眼睛。我很难想象,当年那些和我们一样年纪的青年,是怎样夹着书本,匆匆躲进这阴冷的土洞,在恐惧的间隙里,就着微弱的光,读屈原的《天问》,读杜甫的《北征》。炸弹在山外轰鸣,洞顶的土簌簌地落,而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却从未停止。那是一种怎样的笃定?或许,在极致的混乱里,人对文明的持守,反而能生出一种近乎宗教的虔诚。那沙沙的书写声,是对野蛮最轻柔、也最坚韧的抵抗。
在废弃的教室旧址,只剩下了几堵半人高的断墙。墙角一株栀子,倒是开得正盛,肥白的花瓣,香得有些蛮横,不管不顾地,要把整个春天的魂魄都吐出来。我蹲下身,抚摸墙砖。砖是温的,吸饱了阳光。砖缝里,有蚂蚁正排着队,搬运比它们身体大得多的食物。这些小生命,知不知道它们行走在历史的废墟上呢?一位搞建筑的校友敲了敲墙体:“你们看,这砌法,这灰浆,是当年的工艺。简陋,可是结实。”是的,结实。所以它们在风雨里站了这么多年,还要继续站下去。忽然就明白了,所谓“根基”,并不需要多么宏伟的形制,它可能就是这样一块砖,一片瓦,一种老老实实的、把每一道工序都做到位的心思。这样的东西,岁月拿它没办法。
太阳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给所有的景物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我们三三两两地走在回去的路上,话反而少了。每个人似乎都沉在自己的思绪里。我想起白校长日记里的那句话,黄师姐刚才轻声诵读时,声音有些哽咽:“昨夜敌机又过,声震屋瓦。晨起巡视,幸校舍无恙。学生晨读之声已起,清越如常。余立窗下听之,不觉泪下。此声不绝,中国不亡。”
此刻,没有敌机,没有硝烟。只有归巢的鸟,一声声地叫着。山静极了。可我却分明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不是来自过去,而是来自现在,来自我们这些人的身体里。那是一种细微的、却从未断绝的震颤,像琴弦被风拂过后的余响。我们读书,我们工作,我们在各自的领域里挣扎、创造、偶尔也妥协,我们活得如此具体、如此平凡。但或许,就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比如触摸一块老砖的时候,比如听懂一阵松涛的时候,那根弦会被拨动一下。只一下,便接通了某种浩瀚的东西。
下山时,我回头又望了一眼。雁山静静地卧在暮色里,轮廓温柔。草木深深,什么也看不见了。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就在那里。它们没有消失,只是化作了春泥,化作了地气,化作了年年岁岁、生生不息的绿意。
而我们,我们这些来过了又离开的人,身上也沾了这山的青翠。走到哪里,便把这青翠带到哪里。静默地,不发一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