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夜·那林·那坟
作者:欣然
清明节回乡祭祖,我前往马陵岗。昔日古墓群已迁入公墓,规整肃穆。伫立碑前,思绪回到五十年前学生时代——我几乎每天都要在老坟间的小路上赶路,惴惴不安。
我的小学和初中在孙子庙里度过。庙为纪念孙膑而建,坐落在三县交界,背倚马陵岗。岗下黎明河静静流淌,岗与河之间的夹角,便是我的上学路——那段阴森可怖的“聊斋秘境”。
古柏盘空,紫穗槐、白蜡条、黄茅草、藤蒿交织成网,皂角、槐、楝、椿、楸、构等树木遮天蔽日。密林深处,坟丘挨挤,中间是本村“老祖坟”,边缘有邻村小坟,还有安葬夭童的“死孩儿岗”。一条羊肠小道如灰蛇伸向古庙。七年,两千多个晨昏,这条小径被我们踩磨得光滑发亮。
那时乡间迷信根深蒂固。即便入学,我们对“鬼怪”仍忌惮。白昼倒无妨,三五成群,嬉笑打闹。傍晚结伴,也无所畏惧。真正难熬的是午后独行。盛夏,“晌午错,鬼推磨”,小径寂然无人。独自穿行坟茔间,纸钱余烟,纸花摇曳,知了嘶鸣,头皮发麻,脊背生凉。壮着胆子挥拳呐喊,倒也走出了幽暗。
最让我心紧的是深夜归程。自三年级起,我加入学校文艺宣传队,每晚排练至深夜。从古庙出来,小路如蛰伏的巨蛇。我与同学紧紧相握,唱着新学的曲段,望见村口灯火,心头才重归光明。
冬日凌晨独行则是极致恐惧。四更天起身,灌几口缸里的凉水,嚼几片焙了整夜的红薯干,提一盏煤油灯笼独自上路。“远怕水,近怕鬼。”走这条熟悉的坟间小路,明知每座坟里埋的是谁,更觉胆寒。
这条路上,每一座坟茔都长眠着一段人生。从村口沿轱辘沟上岗坡,先见一片奇形怪状的柏树林。我不敢往上望,只好向下瞧。最先是一座高大坟丘,葬着邻村一位汉子,育有六个孩子,五十岁便如熬干的灯。再往前是一座孤坟,长眠着一位姑娘——爱上邻村青年,因父母之命难违,投井自尽,未嫁不得入祖坟,葬在路边。最让我心悸的是“死孩儿岗”,没有坟头,只有浅浅土穴。那年闹脑膜炎,几村一夜夭折数童,或装藤篮,或破席卷,抛置于此。
再往前,左边新坟里是位年轻媳妇,丢了一只羊无法交代,服下“1059”农药。路右侧,埋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患肺结核——那个年代的“不治之症”。再往前,路右边,是本家一位远房大伯,患肠梗阻,家人让躺太平车、牛马狂奔,终未挽回生命。不远处,最醒目的是五座大小相仿的坟茔——一家五兄弟,解放前夕被土匪一夜杀害。
寿终正寝者按家族辈分安葬,死于非命者则埋在路边。恍惚间,似见那位姑娘的身影,耳畔似有“嗤嗤”轻笑。猛眨眼,幻影消散,只剩风声。顿时发根直立,心跳如擂鼓,双脚如灌铅。
其实孩童对死亡始于好奇。村里有人去世,我们挤在大人堆里扒着棺材沿往里瞅,只觉紧张有趣。可一旦棺木埋入坟地,连死者家门前都不敢靠近。
走着想着,灯笼因我颤抖而摇晃,光影明灭。更可怕的是,坟茔间飘起淡蓝色磷火,似被灯火吸引,悠悠而来。那一刻我深感孤独无助,恨不能躲进灌木丛中。
走着想着,已至岗顶,望见古庙微弱的灯光与灰色的脊檐了。听见敲钟老人的扫地声与老师的洗漱声了,我终于松了口气。一步跨入庙门,迅速合上门扇,将那片“鬼域”关在门外——这条险路,终于走完了。
由小村的老坟,我不由得忆起小村的历史。一世祖迁居至此已四百余载,马陵岗松柏枯了又荣,黎明河长流不息。灾荒、战乱、匪患,每一次劫难过后,坟茔便多出几座。我小时候,能活过七十岁的人屈指可数。高祖、曾祖、祖父皆不满六十岁就抱憾离世。一九四二年,曾祖父拖着一家逃荒陕西,他最终病死在宜君县大石板村,连一座像样的坟茔都未能归入马陵岗。多少先辈一生像庄稼,未迎丰收便被风霜摧折。
回望五十年,国家命运深刻变迁。明末人均预期寿命35岁,清末33岁,民国35岁。那些早逝的乡亲正是贫弱岁月的写照。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人均预期寿命提升至65岁,持续增长,到2025年已达79.25岁。数字的跃升,是无数生命的累加,更是时代进步的注脚。
如今,那条让我恐惧了整个少年时代的羊肠小路,已修成宽阔的柏油马路。昔日的密林改造成游园,黎明河架起新桥,孙子庙成为文保单位。八九十岁的老人精神矍铄,在广场上晒太阳、听戏曲。他们比那些早逝的乡亲多活了三五十年。更令我恍如隔世的是如今孩子们的上学路:村口校车准时停靠,驶向崭新的校园;那盏煤油灯笼已被路灯取代;家长们从容接送,再无忧惧。
站在公墓前,蓦然顿悟:哪有什么鬼怪?“鬼”不过是内心胆怯与年代蒙昧臆造的幻影。恐惧不是来自古柏、坟丘与磷火,而是来自旧时社会动荡、物质贫瘠、医疗落后、文化蒙昧的苦难岁月。那些长眠者不是鬼,他们是这片土地的耕耘者。他们用艰辛而短暂的一生,为我们铺就了通往光明与安康的路。当此刻虽近子夜,大街上仍灯火璀璨,欢声笑语,人们享受着前所未有的和平与富足时,不要忘记,这片光明温馨之下,埋葬着多少代人的艰辛与期盼。
珍惜当下幸福,不是为了遗忘过往,而是为了更好地创造未来。让马陵岗松柏常青,让黎明河清水长流,让早逝的灵魂安息。我们活着的人,自当以更加坚毅的姿态、更加勤恳的奋斗,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康,不负过往,不负来路,奔赴更美好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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