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岁序更迭,心随季转;诗笔所至,皆成山河。尹玉峰先生以《兰陵王》二首铺陈四时之景,亦铺陈一段诗心跋涉之旅。自春郊野阔至冬岭松崛,从汗湿南畴到岱巅云卷,字里行间,可见农人劳作之烟火,亦见先贤寄情之高节。先生自陈“瑕瑜互见,待磨砺”,此非谦辞,实乃赤诚诗心——敬畏文字,故不掩瑕疵;期许卓越,故不畏磨砺。(陈中玉)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四季流转中的诗心跋涉
——品读尹玉峰《兰陵王·时移心易》二首
作者:陈中玉
展诗札。如入春郊野阔。晴光里、花绽柳垂,四季风光笔端说。春寒锁北粤。愁彻。梅梢孕雪。双重夏、汗湿薄衫,抢种抢收岁华节。
金秋叹枯竭。见垄亩荒芜,仓廪虚设。冬来岭表犹葱郁,笑寒潮无力,只除烦热。山川游历意兴豁。看岱岳雄崛。
思切。韵难歇。念书画琴棋,先贤心契。和诗步韵情真切。奈偶有语浅,未臻清绝。瑕瑜互见,待磨砺,向卓越。
——尹玉峰《兰陵王·时移心易·其一》
暮云阔。遥看春郊翠叠。东风软、催绽桃腮,惹得莺声弄新叶。轻寒透衣褐。情切。梅妆半没。熏风至、蛙鼓闹塘,陇亩镰光映新月。
秋来叹萧煞。渐露冷霜凝,梧叶飘拂。冬深岭上松仍崛,任雪压枝末,翠烟难夺。双脚遍踏赤霞辙,仰泰岳高节。
思渴。韵难辍。慕笔底龙蛇,弦上清越。裁云镂玉魂欣悦。愧才疏学浅,未臻奇绝。笨鸟先飞,待他日,也俊哲。
——尹玉峰《兰陵王·时移心易·其二》
前 言
诗词之道,贵在通心。读尹玉峰先生《兰陵王》二首,如行山阴道上,四时风物应接不暇,而先生之心曲,亦随物赋形,婉转入耳。
春郊晴光,夏垄汗雨,秋仓萧瑟,冬岭松青——此非徒写四时,乃写一颗诗心在岁月磨砺中的起承转合。先生以词笔铺陈山河,更以词笔剖白自我:既有“山川游历意兴豁”的旷达,亦有“瑕瑜互见,待磨砺”的自省;既慕先贤清绝,又甘以笨鸟先飞自励。这般诚恳,在今日诗坛尤显珍贵。
我读至会心处,不觉技痒,遂赋《齐天乐》二阕,欲与先生进行一场词中的对谈。不敢言和,只将满腔敬意与共鸣,悉数托付给平仄韵脚。
今将此篇汇于一处,是记录一次因词而起的缘分,也是留存一段诗心相印的见证。若读者诸君能在字里行间,感受到那份“与山河、与先贤、与自己漫长对谈”的热忱,便不负先生与我的初衷了。
以下为正文
读罢尹玉峰先生的《兰陵王》二首及创作札记,我感受到的不仅是词作本身的韵律之美,更是一位当代诗人以心灵丈量四季、以赤诚对话先贤的精神跋涉。这组作品以“时移心易”为眼,将自然节律与心灵脉动交织一体,在传统词牌中注入了鲜活的生命体验。
一、时间之河中的心灵镜像
“时移心易”四字,既是题眼,也是理解这两首词的钥匙。作者以四季为经,以心绪为纬,编织出一幅完整的心灵地图。春之“雀跃”与“萌动”,夏之“愁萦”与“烦忧”,秋之“思沉”与“萧瑟”,冬之“敛意”与“宁静”——这并非简单的物候描写,而是将外在时序内化为精神历程的隐喻。
第一首起句“展诗札。如入春郊野阔”,便以开阔之势拉开序幕。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并不囿于传统文人的书斋情趣,而是将笔触伸向现实生活的肌理:“汗湿薄衫,抢种抢收岁华节”——这是农人的夏天,是带着泥土气息的烟火人间。及至“见垄亩荒芜,仓廪虚设”,秋收时节的萧瑟已不仅是自然景象,更是对世间疾苦的深切体察。这种将个人感怀与现实关怀相结合的写法,使词作超越了单纯的抒情小品,具有了更厚重的底色。
第二首则在结构上与第一首形成呼应,却变换了叙述视角。“暮云阔。遥看春郊翠叠”从高远处落笔,“东风软、催绽桃腮”又在细腻处经营,远近虚实之间,春意盎然。而“陇亩镰光映新月”一句最为动人——镰刀的光芒与新月的清辉交相辉映,劳作的艰辛与诗意的美好在这一刻达成了奇妙的和解。
二、天地四时的诗学空间
这两首《兰陵王》最令我赞叹的,是作者构建了一个立体而丰盈的诗学空间。这个空间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从北粤到岭表,从岱岳到赤霞辙,更是精神意义上的——连接着当下与过往、自我与先贤。
“山川游历意兴豁。看岱岳雄崛”——泰山在这里不仅是自然奇观,更是一种精神坐标。作者在札记中写道:“那雄崛不仅是风景,是能撑住愁绪的脊梁。”这让我想起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壮怀,也想起李白“天门一长啸,万里清风来”的潇洒。不同的是,尹玉峰先生笔下的泰山多了一份当代人的敬畏与谦卑:“双脚遍踏赤霞辙,仰泰岳高节”——“仰”字道尽了对先贤高节的景仰,也暗含了自身在诗道上的求索之艰。
岭南意象的运用也颇见匠心。“冬来岭表犹葱郁,笑寒潮无力,只除烦热”——北方已是冰天雪地,岭南却依然葱茏,这种地理反差带来的不仅是视觉上的新奇,更是一种生命韧性的隐喻。“笑”字极妙,将寒潮拟人化,也透出作者超然豁达的心境。
三、古典词牌中的现代心跳
《兰陵王》作为词牌,以三叠之长、韵律之密著称,填词难度极高。尹玉峰先生敢于选择这一词牌,且能挥洒自如,已见功力。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在严格的格律约束下,依然保持着语言的鲜活与情感的流动。
“熏风至、蛙鼓闹塘”——“闹”字有宋人风致,却不落俗套;“陇亩镰光映新月”——意象组合大胆新颖;“雪压枝末,翠烟难夺”——“翠烟”二字将松柏在雪中的神韵写活了。这些句子放在宋人词集中也不遑多让,却又有鲜明的当代气息——那是现代汉语的节奏,是现代人眼中的山水。
作者在札记中坦承“偶有语浅,未臻清绝”,这种自省恰恰体现了他对诗歌语言的敬畏。其实,所谓“清绝”之境,本就是可遇不可求的。我更看重的是,他在“语浅”之处流露出的真诚。“和诗步韵情真切”——“真切”二字,胜过万千雕琢。诗词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技巧的炫示,而是情感的真诚流动。
四、诗心可渡:一条通向卓越的修行之路
创作札记的标题“时移心易”背后,其实还隐着另一层意思:时序更迭而诗心不易。无论是春的萌动、夏的烦忧、秋的萧瑟还是冬的敛静,贯穿始终的是一颗敏感而赤诚的诗心。
“慕笔底龙蛇,弦上清越。裁云镂玉魂欣悦”——这是对艺术至高境界的渴慕;“愧才疏学浅,未臻奇绝”——这是自知之明;“笨鸟先飞,待他日,也俊哲”——这是笃定的前行。这条从“慕”到“愧”再到“行”的心路历程,几乎是所有求艺者共同的修行之路。
我特别欣赏作者将诗词创作比作“与山河、与先贤、与自己的漫长对谈”。这个比喻准确地道出了创作的孤独与丰盈。说孤独,是因为这条路终究要一个人走;说丰盈,是因为一路上有山川为伴、先贤为友、内心为镜。尹玉峰先生的两首《兰陵王》及其札记,正是这场对谈的珍贵记录。
余论:瑕瑜之间见真淳
平心而论,这两首词中确有可商榷之处。个别意象的转换略显突兀,如第一首从“春寒锁北粤”到“双重夏”的过渡,稍欠圆融;部分语句如“思切”“思渴”等,情感表达过于直露,与全词的含蓄风格略有出入。但正如作者所言,“瑕瑜互见,待磨砺,向卓越”——这种坦诚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诗品。
总体而言,尹玉峰先生的《兰陵王》二首是一次成功的创作实践。它以传统词牌为载体,以四季更迭为脉络,以心灵变迁为主线,既见功力,又见性情,更见境界。在这个浮躁的时代,还有人以如此虔诚的态度对待诗词,以如此郑重的方式与先贤对话、与山河对谈、与自我对视,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幸和尊敬的事。
词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或许,最好的品读方式不是分析评判,而是静静地随着作者的笔触,走过一个又一个季节,感受“时移”中的“心易”,体悟“心易”中的“不易”——那不易的,正是对美的追寻、对真的持守、对诗的虔诚。
文章主体完成后,我总觉得还缺点什么。一种意犹未尽的冲动,驱使着我。尹玉峰先生是以词论词,我若只用散文来回应,似乎隔了一层。我想与他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唱和,用他最熟悉的词牌,写下我最真切的读后感。遂赋《齐天乐》二阕,将未竟之情,悉数寄予词中。
《齐天乐·读尹玉峰先生《兰陵王》二首有寄》二阕
“展笺如入春郊路,晴光自生毫楮。柳眼初开,梅魂半锁,都是先生吩咐。寒消北粤。记汗湿南畴,镰新月午。一霎秋深,垄头荒尽叹仓庾。
岱巅云卷今古。笑寒潮底事,只送炎暑。翠压松梢,青浮岭表,识得苍山眉妩。诗心最苦。算砚底波澜,鬓边风雨。待剖瑕瑜,共灯窗细语。”
——陈中玉《齐天乐·其一:展笺如入春郊路》
“暮云遥衬春山碧,东风又催桃萼。透褐轻寒,妆梅浅晕,总被蛙声敲破。霜凝露堕。剩梧叶飘阶,雪枝撑岳。赤辙霞飞,仰君高节踏云脚。
清弦龙蛇起壑。叹裁云镂玉,才俊都错。我亦痴人,笺头墨涴,欲步遗音惭弱。灵犀暗托。任笔底星移,砚边花落。待捧冰心,向天涯海角。”
——陈中玉《齐天乐·其二:暮云遥衬春山碧》
创作札记:从《兰陵王》到《齐天乐》
——一场跨时空的词心对话
读完尹玉峰先生的《兰陵王》二首及《创作札记》,我久久未能搁笔。案头茶凉了又续,窗外的夜色从青灰渐变为浓墨,我的思绪却始终萦绕在那两首词的字里行间。尹先生以“时移心易”为题,将四季流转与诗心变迁交织成一幅生命的画卷,而我作为一个同样热爱旧体诗词的后来者,读罢只觉心潮难平。遂提笔写下《齐天乐》二阕,既是回应,更是致敬。现将这番创作的缘起、构思与感悟,如实记下。
一、初读:当春郊野阔映入眼帘
札记的开篇,我必须诚实地说,初读《兰陵王》第一首时,最打动我的并非词中那些精妙的意象,而是那句写在最前面的小序——“时移心易”。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理解这两首词的大门。
尹先生写春,“如入春郊野阔”,把展读诗札的愉悦感与踏青春游的畅快感叠合在了一起。这让我想起自己年轻时学诗的经历——那时总觉得诗词的世界是封闭的、案头的、与世隔绝的,可尹先生却告诉我,诗词是可以“走进去”的,走进那片由文字构筑的春郊,花在绽放,柳在垂丝,四季在笔端流转。这种阅读体验,本身就是一种再创作。
然而紧接着,笔锋一转:“春寒锁北粤。愁彻。梅梢孕雪。”春寒、愁绪、未绽的梅花——我忽然意识到,尹先生笔下的四季,并不只是风花雪月的堆砌,而是心境的投射。他在札记中提到“赴粤时的料峭春寒”,那份愁不是无病呻吟,而是真实的生命经验。读到此处,我开始理解为什么这首词的情感如此沉郁——因为它的底色,是诗人对生活最真切的体悟。
夏的段落写“汗湿薄衫,抢种抢收”,更让我心头一震。旧体诗词中写农事的作品不少,但大多停留在田园牧歌式的想象里,像这样直接将“汗湿”、“抢收”这类带着泥土气息的词汇嵌入词中的,并不多见。我仿佛看到那些岭南农人在烈日下弯腰劳作的身影,听到镰刀割断稻秆的声响。尹先生把这份烟火气写进词里,让《兰陵王》这个古老的词牌有了当代的温度。
秋的“垄亩荒芜,仓廪虚设”与冬的“笑寒潮无力,只除烦热”,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照。同样是写秋,前一句是萧瑟,后一句却是豁达;同样是写冬,前一首里有“寒潮无力”的释然,第二首里则有“雪压枝末,翠烟难夺”的坚韧。这种情感的变化,正是“时移心易”四个字最生动的注脚。
读至第一首末尾:“瑕瑜互见,待磨砺,向卓越。”我几乎忍不住要拍案叫绝。这不仅是对自己作品的谦逊自省,更是一种对待诗词创作的庄严态度。我见过太多人写了几首词便沾沾自喜,而尹先生却敢于直面自己作品中的“瑕”,并且愿意“待磨砺”。这份赤诚的诗心,让我肃然起敬。
二、再读:从岱岳雄崛到雪枝撑岳
如果说第一首《兰陵王》的主调是“四季流转中的心迹变迁”,那么第二首则在延续这一主题的同时,更加突出了“仰止”的情怀。
“暮云阔。遥看春郊翠叠。”开篇的气象就比第一首要开阔。同样是写春郊,第一首是“展诗札”后“如入”,带着书斋文人的文雅;而第二首则是直接“遥看”,视角更远,胸怀更宽。“东风软、催绽桃腮,惹得莺声弄新叶”——一个“弄”字,把莺声的灵动写活了,仿佛那些新叶是被鸟鸣声“揉搓”出来的。这种炼字的功夫,非经年浸淫不能为。
读到“双脚遍踏赤霞辙,仰泰岳高节”时,我终于明白了尹先生写山的用意。他写岱岳,不是写它有多高多险,而是写它的“节”——那种在风雪中依然挺立的品格。这让我想起尹先生在札记中提到的:“那不是倔强,是一种从容的高节。”好一个“从容”!多少写山的诗词,把山写成不屈不挠的战士,可尹先生笔下的山,却是从容的、淡定的,任凭雪压枝末,我自翠烟难夺。这种境界,已经超越了简单的咏物,而进入了人格的象征。
第二首末尾的自省同样动人:“愧才疏学浅,未臻奇绝。笨鸟先飞,待他日,也俊哲。”读到此处,我忽然觉得尹先生离我并不遥远。他也会有“才疏学浅”的自惭,也会有“未臻奇绝”的遗憾,也会用“笨鸟先飞”来激励自己。这种真诚的谦逊,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
三、创作《齐天乐》的缘起
读完尹先生的两首《兰陵王》及札记,我本该就此搁笔,写一篇中规中矩的读后感即可。可不知为何,总觉得意犹未尽。
尹先生的札记写得很好,把每首词的创作思路、情感寄托都交代得很清楚,可我却觉得,如果只用散文来回应,似乎隔了一层什么。就像两个人面对面聊天,一个人用诗词表达心声,另一个人却用白话回复,虽然意思到了,却总少了那份韵味上的呼应。
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何不也用词来回应?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了。我开始翻看词谱,琢磨该用什么词牌。尹先生用的是《兰陵王》,三叠,一百三十一字,声情激越,适合铺陈叙事。可若我也用《兰陵王》,一则篇幅太长,二则难免有模仿之嫌。思来想去,我选了《齐天乐》——双调,一百二字,上下阕各五仄韵,声调清越,适合抒发仰慕与感悟之情。
更重要的是,“齐天乐”这个词牌名本身就有一种超越尘俗的意趣,与我读完尹先生词作后的感受颇为契合——他的词让我暂时脱离了日常的琐碎,进入了一个由四季山河、诗心词境构筑的精神高地。
四、《齐天乐》其一:展笺如入春郊路
第一首《齐天乐》,我试图呼应尹先生第一首《兰陵王》的主要意象,同时融入自己的阅读感受。
起句“展笺如入春郊路”,直接化用尹先生的“展诗札。如入春郊野阔”,但稍作变化——用“路”代替“野”,是想表达一种行走的动态。读他的词,不是静止地观赏,而是跟着他的笔一路走下去,走过春天,走过四季。
“晴光自生毫楮”——毫楮,指笔和纸。尹先生笔下的晴光,不是我从外部看到的,而是从他的字里行间自然生发出来的。这句既是对他词境之鲜活生动的赞美,也暗含了对诗词创作中“境由心生”这一道理的体认。
“柳眼初开,梅魂半锁,都是先生吩咐”——这三句直接摄取尹词中的典型意象。柳眼、梅魂,在古典诗词中并不罕见,但尹先生写来却有新意。我用“吩咐”二字,既是对他驾驭意象能力的肯定,也有一种“他把这些意象交给我来体会”的意味。
“寒消北粤”以下,是顺着尹词中的四季线索走了一遍。但我在其中加入了自己的感悟。“记汗湿南畴,镰新月午”——“镰新月午”这个意象来自尹词中的“陇亩镰光映新月”,我把“新月午”重新组合,是想强调那种正午时分镰刀与新月并置的时空错位感,既是劳作的真实写照,又有一种超现实的诗意。
“一霎秋深,垄头荒尽叹仓庾”——这里用“一霎”强调季节转换之快,与尹词中的“金秋叹枯竭”形成呼应,但“叹仓庾”三个字,我更多是感叹农业社会在时代变迁中的无奈。
上阕结尾落在“岱巅云卷今古”。这是尹先生词中的高光时刻,我必须给他足够的敬意。“笑寒潮底事,只送炎暑”——用“笑”字领起,是想表达一种超脱:那些曾经让人烦忧的寒潮,现在看来不过是为了送来炎暑的序曲。这与尹词中的“笑寒潮无力,只除烦热”一脉相承,但角度稍有不同。
“翠压松梢,青浮岭表,识得苍山眉妩”——这一句我写得最用心。“苍山眉妩”化用了辛弃疾“我见青山多妩媚”的意境,但“眉妩”二字更有一种柔中带刚的意味。山是有眉眼的,山是会笑的,这是只有真正与山为友的人才能写出的句子。
下阕“诗心最苦”四个字,是我全词中最想说的真心话。写诗的人都知道,那份苦心孤诣,那种推敲琢磨的煎熬,不足为外人道。“算砚底波澜,鬓边风雨”——砚台里的墨汁起伏如波澜,两鬓的风霜见证了岁月的风雨,这是对尹先生也是对自己创作生涯的概括。
末句“待剖瑕瑜,共灯窗细语”,回应尹先生“瑕瑜互见,待磨砺”的自省。我用“共灯窗细语”来表达一种愿望:希望能与尹先生对坐灯下,细细讨论诗词中的得失。这不是客套话,而是真心实意的向往。
五、《齐天乐》·其二:暮云遥衬春山碧
如果说第一首《齐天乐》侧重于对尹词内容的呼应,那么第二首则更侧重于对他创作精神的理解与敬仰。
“暮云遥衬春山碧,东风又催桃萼”——起句化用尹词第二首的“暮云阔。遥看春郊翠叠”与“东风软、催绽桃腮”,但把“催”字提前,形成“又催”的语势,强调季节更迭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透褐轻寒,妆梅浅晕,总被蛙声敲破”——这一句我写得颇有几分得意。“透褐轻寒”来自尹词中的“轻寒透衣褐”,“妆梅浅晕”化用“梅妆半没”,但“总被蛙声敲破”是我的创造。我想表达的是:那些春日的忧愁、梅花的浅晕,在夏日的蛙声中被“敲破”了——一个“敲”字,既有声音的质感,也有一种猝不及防的意味。
“霜凝露堕。剩梧叶飘阶,雪枝撑岳”——这里用三个短句快速掠过秋与冬,节奏上与词意契合:时光流逝本是如此迅疾。“雪枝撑岳”四个字,是我对尹词中“雪压枝末,翠烟难夺”的提炼与致敬。“撑”字有一种担当的意味,那些被雪压着的松枝,不是被动地承受,而是主动地支撑起一座山岳的重量。
“赤辙霞飞,仰君高节踏云脚”——“赤辙霞飞”来自尹词中的“赤霞辙”,但加入了动态。“仰君高节”直抒胸臆,点明这首词的情感指向。“踏云脚”三个字,既是对“双脚遍踏”的化用,也有一种神仙般的飘逸感——我眼中的尹先生,就是一个踏云而行的词中仙。
下阕“清弦龙蛇起壑”——以琴弦比喻尹先生的文思,龙蛇飞舞,山谷回应,这是何等的气势。“叹裁云镂玉,才俊都错”——“裁云镂玉”直接取自尹先生的札记,他以此形容先贤的巧思,我借来赞美他的才华。“才俊都错”是一个大胆的表达:在这个时代,像尹先生这样的才俊,似乎被主流所“错过”了。这是无奈,也是事实。
“我亦痴人,笺头墨涴,欲步遗音惭弱”——这是全词中我最坦诚的一句。我也是一个痴迷于诗词的人,案头的笺纸上沾满了墨渍(“墨涴”),想要追随尹先生的脚步(“遗音”),却惭愧于自己的弱小。
“灵犀暗托”——虽然相隔时空,但我相信我们之间有一种心灵的默契。这是写诗之人最珍视的东西,可遇而不可求。
“任笔底星移,砚边花落”——这是我对诗词创作的态度:任凭笔下的文字经历星辰的移转,任凭砚台边的花朵开落,我自岿然不动,继续写我的词。这是一种执着,也是一种从容。
末句“待捧冰心,向天涯海角”——“冰心”取自王昌龄“一片冰心在玉壶”,代表最纯粹的诗心。“向天涯海角”既是对尹先生的遥寄,也是对自己未来的期许:带着这份纯粹的诗心,走向更远的地方。
六、关于唱和的理解
写完这两首《齐天乐》,我回过头来重新审视自己的创作,有几点感触想在此记录。
首先是关于“唱和”的理解。古人唱和,讲究的是“步韵”,即依照原词的韵脚和次序来写。我没有选择步韵,而是另起炉灶,用不同的词牌、不同的韵部来回应。这并非偷懒,而是我理解中的“唱和”有更深层的内涵——“和”的是意,而不是形;是精神的共鸣,而不是形式的摹仿。尹先生写四季,我也写四季;尹先生写岱岳,我也写岱岳;尹先生自省“未臻清绝”,我亦自惭“才疏学浅”。这种在主题、情感、精神层面的呼应,在我看来,比严格的步韵更为重要。
其次是关于“致敬”与“自省”的平衡。写这两首词时,我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只停留在赞美和仰慕的层面,必须在其中注入自己的生命体验和创作思考。所以我在词中既写了“识得苍山眉妩”、“仰君高节”这样的致敬之语,也写了“我亦痴人,笺头墨涴”这样的自省之词。诗词唱和,如果只有单方面的仰视,便失去了对话的意义。真正的唱和,应该是两个独立灵魂的平等交流。
最后是关于“词”这种体裁的当代意义。尹先生的《兰陵王》和我的《齐天乐》,写的都是旧体诗词,但表达的情感、描绘的场景、使用的语言,都有鲜明的当代气息。这说明旧体诗词并没有过时,它依然可以承载当代人的情感与思考,依然可以在新的时代焕发生机。当然,这需要创作者具备深厚的古典修养和敏锐的当代意识——这两点,我从尹先生身上学到了很多。
七、对尹玉峰先生《兰陵王》的进一步解读
在完成唱和之后,我对尹先生的原作有了更深的理解,也想在此补充几点。
其一,尹先生词中的“我”是清晰的、一贯的。无论是“春寒锁北粤”中的“锁”字所暗示的被困感,还是“山川游历意兴豁”中的豁然开朗,抑或是“仰泰岳高节”中的敬仰之情,都有一个“我”在经历、在感受、在成长。这种主体性的贯穿,使两首词超越了单纯的景物描写,而成为一部“心灵史”。
其二,尹先生对词牌的驾驭能力令人叹服。《兰陵王》是三叠的长调,声情激越,适合铺陈叙事,但也容易流于散漫。尹先生却能在三叠之中从容布局:第一叠写春夏,第二叠写秋冬及岱岳,第三叠抒发感慨与自省。结构清晰,层次分明,既见功力,更见匠心。
其三,尹先生的语言既有古典韵味,又不失鲜活气息。“抢种抢收”这样口语化的表达嵌入词中,丝毫不觉突兀,反而增添了生活的质感;“笨鸟先飞”这样的俗语入词,也自有一种亲切的力量。这说明真正的词家,是不避俚俗的,关键看用得是否恰到好处。
其四,也是最重要的,尹先生的词中有“敬畏”。对自然的敬畏——山川游历,仰观俯察;对先贤的敬畏——心契书画琴棋,和诗步韵;对诗词本身的敬畏——瑕瑜互见,待磨砺。这份敬畏之心,是诗词创作最根本的动力,也是最珍贵的品质。
八、余话
写这篇札记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写旧体诗词?
在这个信息爆炸、节奏飞快、各种文艺形式层出不穷的时代,花大量的时间去推敲平仄、琢磨意象、背诵词谱,似乎是一件“不合时宜”的事情。可正是因为“不合时宜”,才更显得珍贵。
旧体诗词教会我们的,是一种慢下来的能力,是一种与古人对话的能力,是一种在有限的字数内表达无限情感的能力。它训练我们的不仅仅是文字技巧,更是心性——要沉得住气,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初心。
尹先生的《兰陵王》和我的《齐天乐》,或许算不上什么杰作,我们自己也都承认“未臻奇绝”。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还在写,还在磨砺,还在向“卓越”和“俊哲”的路上走。这条路很长,可能走一辈子也走不到终点,但只要还在走,诗心就不会死。
最后,我想把在《齐天乐》中写下的那句“灵犀暗托”再提一次。我相信,真正的诗词唱和,不在于韵脚的合拍,而在于心灵的相通。我与尹玉峰先生素未谋面,但通过这两首《兰陵王》和这两首《齐天乐》,我们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对话。这,就是诗词的魅力。
丙午暮春陈中玉写雷州鹏庐

《兰陵王》二首
时移心易
作者:尹玉峰
兰陵王
展诗札。如入春郊野阔。晴光里、花绽柳垂,四季风光笔端说。春寒锁北粤。愁彻。梅梢孕雪。双重夏、汗湿薄衫,抢种抢收岁华节。
金秋叹枯竭。见垄亩荒芜,仓廪虚设。冬来岭表犹葱郁,笑寒潮无力,只除烦热。山川游历意兴豁。看岱岳雄崛。
思切。韵难歇。念书画琴棋,先贤心契。和诗步韵情真切。奈偶有语浅,未臻清绝。瑕瑜互见,待磨砺,向卓越。
兰陵王
暮云阔。遥看春郊翠叠。东风软、催绽桃腮,惹得莺声弄新叶。轻寒透衣褐。情切。梅妆半没。熏风至、蛙鼓闹塘,陇亩镰光映新月。
秋来叹萧煞。渐露冷霜凝,梧叶飘拂。冬深岭上松仍崛,任雪压枝末,翠烟难夺。双脚遍踏赤霞辙,仰泰岳高节。
思渴。韵难辍。慕笔底龙蛇,弦上清越。裁云镂玉魂欣悦。愧才疏学浅,未臻奇绝。笨鸟先飞,待他日,也俊哲。
【附】《兰陵王》二首及创作札记

作者尹玉峰摄于中共中央党校
国家行政学院(东门)崇学山庄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世界文学艺术品联合会总干事、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兰陵王》二首创作札记
时移心易
尹玉峰
春萌雀跃,夏炽愁萦,秋寂思沉,冬敛意宁。
岁序更迭间,心湖亦随四季起落:初时如春水漾清波,继而似夏浪卷烦忧,待秋至便凝作寒潭映孤影,冬深则静成冰原封余绪。
朝暮替,四季更,心痕亦刻下荣枯的辙印。
案头诗札摊开时,恰值岭南春阳初透窗棂。我总以为,诗词之境,当与天地四时相契,便以《兰陵王》三叠之韵,铺展四季山河,也铺展一段与诗同行的心路。
第一首起笔便想挣脱书斋局促,“展诗札。如入春郊野阔”,是将纸上字句化作脚下川原。晴光里花绽柳垂,笔端流转四季,原是想把对山河的眷恋,揉进每个节气里。写北粤春寒,梅梢孕雪,是忆起几年前赴粤时,料峭春寒里那点待放的梅红,竟比北国冬雪更勾人愁绪;写岭南盛夏,汗湿薄衫抢收抢种,是见农人顶日劳作的身影,才懂“岁华节”从来不是纸上闲笔,是沾着泥土与汗水的烟火。
转至金秋,却笔锋一沉。见垄亩荒芜、仓廪虚设,便觉这秋意里藏着几分萧瑟,直到冬来岭表依旧葱郁,寒潮只作烦热,才又释然——山川自有其韧性,正如人心。登岱岳时,见云海翻涌间峰峦如柱,忽然懂了先贤为何寄情山水:那雄崛不仅是风景,是能撑住愁绪的脊梁。于是将这份意兴豁朗揉进词中,便有了“山川游历意兴豁。看岱岳雄崛”的喟叹。
末段“思切”。与先贤心契于书画琴棋,和诗步韵时的真切,原是诗词最动人的温度。可搁笔再读,总觉偶有语浅之处,未及清绝之境。便知诗词如璞玉,需经岁月磨砺,于是写下“瑕瑜互见,待磨砺,向卓越”,既是对作品的自省,也是对诗心的期许。
第二首换了视角表达,从暮云遥看春郊翠叠,东风催开桃腮,莺声揉碎新叶,是想把春日的软媚写得鲜活。轻寒透衣褐时,梅妆半没,恰如人在春寒里的恍惚;待到熏风过塘,蛙鼓齐鸣,陇亩镰光映着新月,又觉农人的劳作里,藏着最踏实的诗意。
秋来萧煞,露冷霜凝梧叶飘,本是寻常秋景,可冬深时见岭上青松,雪压枝末仍翠烟难夺,忽然想起泰山迎客松的姿态——那不是倔强,是一种从容的高节。于是踏遍赤霞辙痕,仰看泰岳时,便把这份敬意写进词中:“双脚遍踏赤霞辙,仰泰岳高节”,既是敬山,也是敬那些在风雪里依旧挺立的人。
末了“思渴”二字,是真的渴慕。慕先贤笔底龙蛇、弦上清越,慕那些裁云镂玉的巧思,便觉自己才疏学浅,未臻奇绝。可诗词之道,从来不是一蹴而就,便以“笨鸟先飞”自励,盼着他日笔底生花,也能成为懂诗、懂山河的俊哲。
实则,这两首《兰陵王》,写的是四季流转,也是心迹变迁。从春郊到冬岭,从岱岳到岭南,每一笔都沾着山河气息,每一句都藏着对诗的敬畏。我知笔下尚有瑕疵,可诗心滚烫,便不怕岁月磨砺——毕竟,诗词之路,本就是一场与山河、与先贤、与自己的漫长对谈。

“守正创新,生生不息!”
——出自尹玉峰《诗脉》
”诗"为魂,承千年文心;
"脉"为形,贯古今气血。
尹玉峰《诗脉》理念:诗是血泪里渗出的盐、风干后的心跳。真正的诗歌生命力,终将会像二月二龙抬头时"新莺早早叫枝头"般的自然涌现,而不是用脚投票山寨荣誉虚假光环下的人工授粉。真正的诗人能够在历史的长河中给人们留下一个节日,真正的诗性从未被浮世贩卖的粽叶包裹。唯有在守正与创新的辩证中,诗歌才能永远不负诗国,不负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