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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记》者,“求放心”也
文/奚仁德(江苏)
反复看了《西游记》后,我忽然发现,或终于悟出,《西游记》不就是“求放心”吗?《西游记》者,“求放心”也。
《西游记》大家都熟悉,先不说它。“求放心”,大多数人都不太熟悉,先说说它。

“求放心”是《孟子•告子上》里面的话。“求”是寻求,寻找。“放”是丢失,迷失。“心”是本心,初心。连起来讲,就是寻找丢失的本心。原文是“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也,求其放心而已矣。”意思是说,人有的时候,鸡犬丢失了,就知道去寻找,而本心丢失了,却不知道去寻找。学问之道,没有其他的目的,就是寻找自己丢失的本心罢了。
孟子认为,人“本然善性”,天生具备“四端”,即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是“仁、义、礼、智”的萌芽。孟子认为,人之所以能成善,根本在于“性本善”。《孟子•告子上》:“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但现实中,人可能因物欲 、偏见等遮蔽,导致“本善之性”被丢失,即“放心”。而“求其放心”,则是通过修养功夫,养浩然之气,寻找回丢失的本心,初心。
《三字经》开篇的几句话:“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乃出自《论语•阳货》和《孟子•告子上》。一言以蔽之,说的就是“求放心”。“人之初,性本善。”说的就是““心””。“性相近,习相远。”说的就是“放”。“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说的就是“求”——教。“苟不教,性乃迁。”说的是不“求”之后果;“教之道,贵以专。”说的是“求”之方法。能作为《三字经》的开篇之语,可见其对后世文化的影响,何其大也,何其深也,何其远也。
这姑且不谈,也可另当别论。言归正传,且说它对《西游记》的影响吧。
《西游记》的主线(明线)看似取经,实质是修心(暗线)。唐僧师徒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本质是“收束散乱之心”“破除执念之障”,最终达成“明心见性”的境界。这种“修心”的过程,与“求放心”的过程,形成了隐喻层面的呼应。
有人说,孙悟空随唐僧取经前,是闹心,取经过程是修心。换成我的话说,取经前是放心,取经过程是求放心。

《西游记》里,不但写了唐僧师徒的求放心,而且写了几乎所有人的求放心。写了神的求放心,写了妖的求放心,甚至写了菩萨和佛的求放心。
《西游记》的求放心,都不是主动求放心的,而是被动求放心的。
孙悟空是最典型的求放心人物形象。他的原始之心,原初之心是美猴王。从拜师,寻找兵器,就开始“放心”了。他的师傅,菩提老祖就知道孙悟空会“放心”,怕事后影响他的名声,所以,就叫孙悟空不要对人讲师傅是谁。孙悟空寻找兵器,大闹了龙宫。涂改生死簿,大闹了地宫。偷吃仙桃、仙丹,大闹了天宫。他的求放心过程,其实早于取经。取经之前,大闹天宫之后就有三次求放心。前两次是接受招安。第一次是接受“弼马温”的招安。第二次是接受“齐天大圣”的招安。第三次是被如来佛收服,压在五行山下。这三次“求”,都是被动的“求”,特别是第三次,可以说是被强迫的“求”。随唐僧取经后,这个“求”,可以说,一直“求”到成佛。谁帮他“求”的?是观音菩萨,谁替他“求”的?是唐僧。“求”的工具是什么?紧箍,方法或手段是什么?念紧箍咒。孙悟空的“心”放得太厉害了,天上神仙都“求”不了他,只有如来佛主和观音菩萨“求”得了他。这就告诉人们,再“放”的“心”都有人能“求”得住。所以有句话叫做“孙悟空再有本事,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还告诉人们,你“放”了的“心”,最好自己“求”。自己不“求”,或“求”不了,就会有人来帮你“求”,替你“求”。还告诉人们,自己的“心”最好不要“放”,更不能轻易“放”。如果“放”了,最好能自己“求”——自我找回,自我改正。不要让别人帮你“求”,替你“求”。等到了别人帮你“求”,替你“求”的时候,事情就不好办了,就难办了,就被动了。
猪八戒的“心”,是天蓬元帅。“放”,是调戏嫦娥。“求”,一是打下凡间,投了猪胎;二是跟随唐僧取经;三是有孙悟空管着,看着,欺着。猪八戒的“心”放得不厉害,所以,“求”得也不厉害。
沙僧的“心”是卷帘将军。“放”,是打坏了天宫一个琉璃器皿。“求”,一是成为流沙河的妖怪,二是跟随唐僧取经。他“放”得最轻,所以,“求”得也最轻。
白龙马的“心”,是龙王三太子;“放”是纵火罪;“求”,是变成马,成为唐僧的坐骑。
唐僧也不例外。“心”,是金蝉子,如来佛的二弟子。“放”,不听说法,轻漫大教。“求”,是贬之真灵,转生东土。
他们“求”的程度,取决于“放”的程度。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量刑得当,因果报应。
再看妖精们的“求放心”。

1、金角大王、银角大王
“心”,太上老君的看炉童子。“放”,占平顶山莲花洞,偷了老君的法宝——紫金葫芦、羊脂玉净瓶、幌金绳、七星剑、芭蕉扇,捉住唐僧,甚至用“移山倒海”之术压孙悟空。“求”,孙悟空设计骗走法宝后,老君现身,将二人带回兜率宫。
2、青牛精
“心”,太上老君的坐骑,板角青牛。“放”,偷老君的金刚琢(能套走一切兵器的法宝)下界,占金晴山金晴洞,用金刚琢套走孙悟空的金箍棒、哪吒的火尖枪、托塔李天王的宝塔等,令天兵天将束手无策。“求”,老君亲自下界,用芭蕉扇扇出青牛,收回金刚琢,将其带回。
3、黄眉老佛
“心”,弥勒佛的敲磬童子。“放”,趁弥勒佛赴会之际,偷了人种袋(能装万物的法宝)和金铙(困人法器),变作“小雷音寺”,假扮如来,捉唐僧师徒。“求”,弥勒佛现身,设计让孙悟空引黄眉钻入瓜地,现出原形,收回。
4、灵感大王(金鱼精)
“心”,观音菩萨莲花池里的金鱼。“放”,每日浮头听观音菩萨讲经,因“错投了罗网”(实为思凡),逃到通天河为妖。每年要吃童男童女,还冻结通天河捉唐僧。“求”,观音菩萨用竹篮收回金鱼,带回莲花池继续修行。
5、赛太岁(金毛犼)
“心”,观音菩萨的坐骑。“放”,偷了观音菩萨的“紫金玲”(晃一晃出火、烟、沙)下界,占朱紫国麒麟山,自称“赛太岁”,强娶金圣宫娘娘,唐僧师徒路过时被捉。“求”,观音菩萨现身,收走金毛犼,紫金玲也被收回。
6、玉兔精
“心”,月宫嫦娥的宠物玉兔。“放”,因前世的恩怨,嫦娥曾经打过它。于是下界到天竺国,假扮公主,抛绣球,招唐僧为驸马,意图报复。“求”,嫦娥现身,收走玉兔,带回月宫。
7、九灵元圣(九头狮子)
“心”,太乙救苦天尊的坐骑。“放”,趁天尊赴会之际,下界到竹节山九曲盘恒洞,为妖三年,其徒儿们捉了唐僧师徒。“求”,太乙救苦天尊喝止九灵元圣,被收回,未被惩罚。
8、白鹿精
“心”,寿星的白鹿。“放” ,寿星的老鼠偷吃了他的白鹿。白鹿下界到比丘国为妖,用“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小儿心肝”炼药。“求”,寿星现身,收走白鹿。
9、白象精
“心”,普贤菩萨的坐骑,白象。“放”,下界到狮驼岭,与青狮、大鹏结为兄弟。“求”,被普贤菩萨收走。
10、青狮精
“心”,文殊菩萨的坐骑,青狮。“放”,两次下界(乌鸡国、狮驼岭)。前世曾经啄瞎文殊菩萨的眼睛。“求”被文殊菩萨收回。
这些妖精的共同点是:身份为神仙的“附属品”,或坐骑,或童子,或宠物,为祸是因思凡,偷法宝,执行任务失误等。本质是仙界秩序的内部违规。他们的存在,服务于《西游记》的两层隐喻:
1、权力秩序的讽刺。神仙纵容,默许下属下界为祸 ,暴露了天庭、佛界管理松散 ,护短的一面。
2、修行的隐喻。这些妖精的“被收回”,象征外力干预下的觉醒。唐僧师徒的磨难,并非完全靠自己能够解决的,而是需要借助更高层次的权威,才能完成修行。暗示“求放心”是不易的,困难的,甚至是艰难的。谈何容易。
那些无后台的野妖,如白骨精、蝎子精、南山大王等,因无主人兜底,最终多被孙悟空打死,成为“求”的牺牲品。
上层的“放”与下层的“放”,会得到不一样的“求”。暗喻了“求放心”的复杂性。这是《西游记》深层次的寓意。

《西游记》不但写了“求放心”的过程,还写了“求放心”的结果。唐僧师徒,一个个都成佛了。妖精们被主人收回后,也都回归本善了。这样,才使得“求放心”更有教化作用。你没个好结果,谁还会去“求放心”呢?
《西游记》的教化作用还有。唐僧师徒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才能“求”得正果。说明“放心”容易,“求放心”不易。这就告诉人们,守住“真心”非常重要。“真心”一旦丢失了,要想重新找回,是很难的。“真心”不能丢失,丢失了,一定要找回。人,最好不要犯错误,犯了错误,一定要努力克服,改正。
在《西游记》里,神仙、菩萨、佛主,也是“求放心”的演绎者。他们本身的形象,就是他们“心”的形象。他们纵容,默许属下下界为祸,又护短,包庇,管理松散,是他们“放”的行为。收回那些妖精,则是他们“求”的表现。
《西游记》写的就是“求放心”。它以故事的形式,诠释了“求放心”的精神内核。它是“求放心”的跨宗教,跨文化的创造性转译,将儒家的心性修养,扩展为更普世的心灵成长史诗。这种转译,不仅没有背离“求放心”的本质,反而通过多元思想的融合,让这一概念获得了更丰富的生命力。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西游记》就不再仅仅是一部神魔小说,而是一部“求心”小说。借神魔,演绎“心性”,借西游,演绎“求心”。儒、释、道,三教中,它诠释的不仅仅是释、道两教,更是“儒”。“儒”,是《西游记》的核心文化价值。
《西游记》的伟大之处,在于它将《孟子》的“求放心”,从儒家的道德范畴,升华为人类普遍精神困境的回应。它揭示了“放心”的普遍性。无论是神,无论是人,无论是妖,都曾经,都可能,都可以“放心”,或“放过心”。这就超越了儒家“人禽之辨”的局限,指向所有生命的心性觉醒。它提供了“求放心”的路径。不依赖权威的天庭律法,而强调自渡渡人,不排斥欲望,而主张导欲向善。这为现代人“求放心”提供了东方智慧。
《西游记》以神话为衣,以心性为骨,把“求放心”从典籍中的抽象命题,转化为一场跨越神、人、妖的心灵长征。在这个意义上,《西游记》不仅是文学经典,更是一部“求放心”的活教材。它告诉我们,所谓“真经”,不在西天,而在“求放心”的路上。所谓“修行”,不必避世,而在日常的降伏与觉醒中。
《西游记》全书,以“心”为线索,构建了清晰的“放——求——得”三部曲,与“求放心”的逻辑完全契合。这种结构安排,恰如《孟子》“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的文学演绎。取经之路,是求心之路。经是心的象征,心的净化,是最终的真经。
《孟子》的“求放心”是唯心主义的,是理想主义的。要求主动自我“求放心”,要求大众皆如此,人人都能成圣人。《西游记》的“求放心”,是唯物主义的,是现实主义的。是被动的,他人的“求放心”。不但众生做不到,或难以做到,就连神仙,菩萨,佛主都难以做到。以故事演绎了“求放心”,用事实诠释了“求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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