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襄美食
文/秋韵
晨光,总是先从炉膛里醒来的。
当邢台城还枕着太行山余脉的轮廓睡眼惺忪,街角那簇跳动的炉火,便率先撕破了青灰色的沉寂。面香、芝麻香,被火一烤,热烘烘地飘满一条街——武氏烧饼的香味儿,一出来就知道,新的一天开始了。面饼贴在炉壁上,被那团热乎乎的火烤着,慢慢鼓起来,皮儿烤得金黄酥脆,看着就踏实。趁热咬一口,芝麻的香、面芯的韧、麦芽糖那点儿淡淡的甜,一层层在嘴里散开,扎实得很,就跟咱邢台人的性子一样。传说里的武大郎是不是真卖过这样的烧饼,谁也不去细究了。要紧的是这味儿,这么多年在街巷里传下来,越嚼越有滋味,正好就着一碗汤。
那碗汤,定是隆尧的羊汤。乳白的汤色,静穆如凝结的晨雾,不消不散。羊肉沉在碗底,是精挑细选的腴美,炖得酥烂,却依然守着筋骨。秘密全在那锅世代相续的老汤,与十几味草木香料无声的交融里,分寸之间,皆是光阴。撒上芫荽,点一勺辣油,那香气便不再是香气,而是一种温存的、不由分说的拥抱。捧起粗瓷大碗,稀里呼噜地饮下,额角沁出细汗,五脏六腑都给熨帖得舒舒展展。昔日的寒凉,前路的尘土,仿佛都能在这一碗滚烫的慈悲里,得到片刻的宽宥与涤荡。
饼在这片土地上,是近乎永恒的主角,能幻化出无穷的身姿。巨鹿的焖饼,是饼的婉约诗。先烙成一张张圆月,再切作齐整的丝,与豆芽、肉丝、青韭为伍。它不下水煮,只沿锅边淋入一勺清亮的汤汁,盖上盖,用文火耐心地“焖”。水汽氤氲,像一场温柔的蚕食,将那菜蔬的鲜甜、油脂的芬芳,一丝一缕地,都逼进每一根饼丝的肌理里去。出锅时,它吸饱了精华,软糯中藏着筋道的骨力,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润物细无声的好。
而威县的饼卷肉,则是饼的豪放赋。饼擀得能透出光影,在鏊子上烙出云霞般的焦痕。卷起大块卤得红亮酥烂的剔骨肉,沉甸甸的一握,便是山河在掌。一口下去,饼的焦香、肉的丰腴、卤汁的深邃,在口中轰然交响,激起最原始的满足。这是气力的源泉,是古道西风里,赶路人胃中最踏实的依靠。
若要论及精细,便不能不说内丘的挂汁肉。这名字起得极妙,“挂汁”二字,将那薄芡汤汁如何眷恋地、妥帖地包裹住每一块肉丁的情态,说得活色生香。肉需肥瘦得宜,炒得火候老到,外微焦而内里润。那汁是灵魂,咸鲜微酸,酱香浓郁,像一位高明的琴师,轻轻一拨,便将肉的本味烘托得愈加鲜明亮烈。这是小锅小灶的玲珑心思,是家常岁月里,主妇们默默较劲却又共享的一份得意。
南宫的熏菜,则从烟火深处走来。上好的肉糜,灌入肠衣,先以香料汤浸透肉的梦,再覆上松木的锯末与红糖,任那清冽的松烟,慢条斯理地渗透肌理。成品是深沉的枣红,油润润的,切开来,纹理间萦绕着山林的魂魄。这味道里有先民保存食物的古老智慧,有木柴燃烧时噼啪的往事,如今成了寻常饭桌上,一段耐人咀嚼的、佐酒的风物诗。
然而,最让我魂牵梦萦的,是那口巨大的、喧腾的铁锅——邢台的大锅菜。它似乎没有定法,白菜、豆腐、粉条、五花肉、海带结……一切丰饶的、朴素的物产,都可以在此相遇、和解、交融。猛火攻,文火守,各种滋味在时间里彼此交付,最终熬成一锅浑然的、浓稠的、带着土地般宽厚底气的“合味”。它从不独属于谁,总是出现在人声最鼎沸处:村头的红白喜事,年下的家族团聚。人们捧着碗,或站或蹲,话头与香气一样杂乱而热切。那弥漫的、几乎有形体的暖热,混着笑语与叹息,便是最结结实实的人间烟火。所谓“至味”,往往不在庙堂,而在这共享的、无分彼此的暖意里。
一顿喧腾过后,若还贪恋市井的余韵,不妨再去街头巷尾寻些零落的句读。宁晋的“假妮”饸饹,名字俏皮,面却筋道得一丝不苟,汤头清鲜,是得了正名的安慰。广宗的薄饼,薄如蝉翼,能透出灯影,卷上细切的驴肉,是另一种干爽利落的香。还有那黑家饺子,几代人的手艺守着那一口爆汁的羊肉馅,鲜美直冲天灵,是岁月沉淀下来,不容置疑的诚实。
暮色终于沉沉地落下,将清风楼的飞檐,勾勒进靛蓝的天幕。我缓缓走着,忽然觉得,这一日的滋味流转,竟也暗合着某种生命的节律。从清晨烧饼那清脆的苏醒,到午间饼肉相融的丰足,再到内丘挂汁肉那精致的提点,复归于大锅菜那喧闹而包容的团圆,最后以一盏清茶作结。三千五百年建城史的烽烟与繁华,未曾让这里的日子变得滞重,反而如老汤般,将那一切轰轰烈烈,都熬煮成了日常的、可亲的滋味,融进每一餐饭食的肌理之中。
汪曾祺先生说:“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邢襄的烟火,便是这般,不尚浮华,却将四时风物、山河之气、聚散悲欢,都细细地、妥帖地,烹调进了一日三餐。人间清欢之真味,大约就是在这般寻常的咀嚼里,蓦然尝出了生活那绵长、醇厚,且生生不息的回甘罢。
作者简介:张清亮,笔名秋韵,河北省邢台市人,大学学历,中学高级教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散文学会会员,邢台市作协会员,邢台市信都区作协常务理事。著有散文集《岁月星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