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春风与刺猬
文/祁永红(甘肃)
镇原太平兰庙路,说起来不算差。两边是民房,中间是车道,大货车一辆接一辆地碾过去,小轿车夹在中间,像河里的鱼,小心翼翼地游。路面旧是旧了点,但整体还算平整,车子跑起来稳稳当当的。两边住家在门前种点花花草草,到了春天,也有几分意思。你要是从这条路走一趟,不会觉得它有什么特别的毛病。
除了那一处。
就是兰庙路上那户人家门前。
别的地方都好端端的,偏偏他家门口塌了一块。那个坑,我看了第一眼就想到了锅——一口敞口的锅,锅口朝上,锅底深深地凹下去,边缘碎成了渣,像锅沿被谁砸缺了。大车从那儿碾过去,车身猛地一歪,像要从锅边滑进去;小车经过,轮胎陷进坑里又弹出来,颠得后排的人脑袋撞车顶。骑摩托车的更是心惊胆战,前轮一歪,连人带车就能栽进那口“锅”里。
这家人啊,也太没有道德了,自家门前的路有坑,你们难道不会用土垫一垫,方便别人也方便自己。常言说:修桥补路,积福延寿。
我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一辆拉沙的卡车从那儿过,右后轮准确地掉进坑里,整个车厢猛地一斜,上面的沙哗啦啦地洒了一地。司机急刹,车停在路中间,后面一串小车跟着刹,喇叭声响成一片。司机跳下来,围着轮胎转了一圈,狠狠踢了一脚轮胎,抬起头骂了一句。骂的是谁?不知道。骂路,骂老天,还是骂那个塌下去的坑?
我看得心里发紧。这要是晚上,视线不好,司机稍不留神,轮子一歪,方向一偏,可不是洒一车沙那么简单的事。颠覆——这个词突然冒出来,吓了我一跳。可就是这么回事,那个坑的形状,那个深度,那个位置,真要是速度快点、角度刁点,翻车不是没有可能。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交通局领导,领导拍板定案,决定委派我把它修好!

我叫上人,拉来材料,开始干。这一次,我用的不是普通的碎石,是商砼——商品混凝土,搅拌站出来的,结实,耐用,比寻常的材料贵了不少。我把坑底的碎渣清掉,把松土挖走,一层一层地浇筑。那坑比我想的还深,一车商砼倒进去,像倒进一个无底洞,转眼就没了。又调了一车来,再浇,再抹平。太阳晒着,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商砼凝固得快,我得赶在它硬之前把表面收光,蹲在那里一铲一铲地抹,手都磨出了泡。
但看着那口“锅”一点一点地被填起来,从深变成浅,从浅变成平,心里是踏实的。
我们整修好了。商砼凝固了,硬邦邦的,比原来结实多了。只是还没铺沥青。
就在这时候,徐某出来了。他就是这户人家的主人。
他站在自家门口,看了看我们刚做好的那段路——就是他门前塌成了“锅”的那段,如今被商砼填得平平整整——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一个字都不差。
他说:“我门前这一段,我个人付费维修。你把混凝土打上,钱我给。”

我当时还挺意外的。说实话,这条路整体又不差,就他家门前这一块塌了,我本来就是顺手帮他修了,没打算找他要钱。可他主动提出来,说要个人付费,那我也就应了。况且这次用的是商砼,成本比碎石高出不少,他愿意给,我没有不收的道理。
我说好。
他既然说了,我就当真了。我这人从小就这样,别人说什么我信什么。我觉得一个人站在自家门口说的话,总该是算数的。而且那个坑就在他家门口,他出门进门都看见,车来车往都经过,他愿意出钱把自己家门口弄好,也是人之常情。
我把他的门前也整平了,抹光了,和整条路连成一片。商砼凝固之后,灰白灰白的,结实得像一块铁板,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塌过一口“锅”。别人家门前什么样,他家门前现在就什么样。甚至因为他出了钱,我还特意多收了两遍光,想着人家出了钱,就得给人家弄得漂亮点。
只差铺沥青了。
活干完了。我直起腰,擦了一把汗,去找他。
我说:“师傅,你门前那段已经整好了,那个大坑用商砼浇了,比普通材料贵不少,材料用了,人工也出了。你看,材料钱和工钱,是不是该付我了!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不对劲。不是愤怒,不是羞愧,甚至不是拒绝——是一种“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好像我说了一件完全不存在的事情。
他说:“没钱。”
我说:“你当初不是说个人付费吗?你说你门前这段你出钱,我才用商砼给你做的。”
他说:“我没说过。”
我当时愣住了。

真的愣住了。不是生气,是愣住。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回放他说的那句话——“我门前这一段,我个人付费维修”——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声音还在我耳朵里,热乎乎的,刚说过没两天。他说他没说过。
我说:“你明明说了,就前两天,站在你家门口说的。”
他说:“你记错了。”
我说:“我怎么可能记错?你说得清清楚楚的。”
他摆摆手,转身就要进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再说了,你修的是路,又不是给我家装修,凭什么找我要钱?”
那一刻我站在太平兰庙路上,四月的风吹过来,吹在脸上还是暖的。但我心里忽然凉了一下。
不是凉在那点钱上。商砼的钱、工钱,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但我不至于因为这点钱就活不下去。我是凉在一句话上:一个人怎么可以当面说的话,转身就不认呢?
而且是站在自家门口说的话。而且那个坑就在他家门口,像一口敞开的锅,随时可能让路过的司机颠覆。我用了最好的材料,下了最大的力气,把这口“锅”填得结结实实。而且是他主动提出要付费的,我没有逼他,没有求他,是他自己说的。
他说了。然后他说他没说。
我回头看那段路。商砼铺得整整齐齐,和他家左右邻居的门前连成一片,灰白灰白的,平平整整,看不出任何区别。那口“锅”不见了。那些会让司机心惊肉跳的颠簸、歪斜、失控的危险,都不见了。这下面不是随随便便的碎石,是商砼,是搅拌站出来的、凝固了就跟石头一样硬的东西。我花了比平常多出一倍的钱,出了比平常多出一倍的力。
然后他说他没说过。
后来我想,这世上大概有两种人。
一种人像春天的风,走到哪里都带着暖意。见不得路不平,见不得一口“锅”在那里等着颠覆过路的车。这种人不多,因为当春风太累了——你要一直吹,一直暖,把自己的热气散出去,散着散着,自己就冷了。
另一种人像刺猬,平时缩着看不出什么,安安静静的,甚至有点可怜。但你要靠近他、帮助他、信他的话去替他做事,他就竖起浑身的刺,扎你的手,扎你的心。你帮他填了“锅”,他扎你;你信了他的话,他扎你;你找他要应得的报酬,他照样扎你。
被刺猬扎了,疼不疼?疼。而且那刺上好像带着什么毒,不光是皮肉疼,心里也跟着疼。疼的不是伤口,是那份“我本可以不这样的”委屈。
那条路还没铺沥青。但说实话,铺不铺已经不重要了。整条路整体还算可以,就他家门前那一块,现在那口“锅”已经被商砼填得死死的,车走过去不颠了,不歪了,不会颠覆了。那些每天从这条路上经过的司机,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人站在路边看了很久,然后用了最好的材料,一铲一铲地把那口危险的“锅”填上了。他们只会觉得:咦,今天这条路好像好走了,安全。
这就够了。
我写这些,不是要声讨谁。一百多字的委屈,不值得声讨。也不是要博同情,我一个大男人,修路填坑是本分,没什么好同情的。
我只是想让更多人知道:如果你遇到一个像春风一样的人,他在帮你填平你家门前那口随时可能颠覆车辆的“锅”,他用的不是寻常材料,是他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他在信你说的每一句话,他把自己的一片热气吹向你——
请你,别骗他,别伤他,别用你的刺扎他。
因为春风不常有。春风累了,也会停的。
而刺猬,到处都是。
(文中图片选自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