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堂公开课
——荷塘
记忆的闸门总在不经意间被某个词、某句话叩开。于我而言,那个词便是“分马”。它像一把钥匙,瞬间将我拉回四十多年前那个微凉的秋日,永康古山镇的空气里还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润与青草气息。那是我大学毕业实习的日子,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站上讲台,面对几十双清澈又好奇的眼睛,去讲授一篇名为《分马》的课文。
实习学校是古山中心校,一栋有些年岁的三层教学楼,墙皮斑驳,却掩不住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为了这第一堂公开课,我几乎熬了三个通宵。备课笔记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教案修改了不下十遍。我深知,这不仅是一次教学实践,更是对自己四年所学的一次郑重交代。我反复诵读着周立波先生的原文,试图走进那个风雪交加却又热火朝天的东北村庄——元茂屯。
那天上午第二节课,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室,在黑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后排坐着几位前来听课的资深教师,他们的目光沉静而锐利,让我原本就紧张的心跳得更快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习一篇非常有趣的文章,它的名字叫《分马》。”
起初,课堂气氛有些拘谨。当我讲到郭全海作为农会主任,在分马时处处为他人着想,甚至主动将自己的好马让给老王太太时,我问了一个问题:“同学们,你们觉得郭全海这样做,傻不傻?”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一个坐在前排、虎头虎脑的男生猛地举起手,大声说:“老师,我觉得他傻!那么好的青骒马,自己都还没骑热乎呢,怎么就让给别人了?”
他的话引来一阵低低的附和声。我心中却一喜,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反应——孩子们用最朴素的直觉,触碰到了人性中“私”与“公”的矛盾。我没有直接否定,而是顺势引导:“那大家再想想,如果每个人都只想着自己,那分马这件事还能顺利进行吗?土改的目的是什么?”
讨论的火苗一下子被点燃了。孩子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发表看法。有的说,郭全海是干部,要带头;有的说,这样大家才会服他,以后工作才好开展;还有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生小声说:“因为他心里装着大家,不想让任何人掉队。”
就在这时,我讲到了老孙头。这个人物是如此鲜活可爱,他嘴上说着“还没定弦”,心里却早已相中了那匹“玉石眼”儿马。当他得意洋洋地翻身骑上马背,却被烈马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时,我模仿着书中描述的语气,绘声绘色地朗读起来。教室里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那笑声如此纯粹,如此有感染力,连后排听课的老师们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我看到,刚才那个说郭全海“傻”的男生,此刻也正笑得前仰后合,一边笑还一边拍着桌子:“这个老孙头,太有意思了!”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文学的力量。它不是高高在上的说教,而是能够跨越时空,让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人产生共鸣。孩子们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土地改革的深刻历史意义,但他们能感受到郭全海的善良与担当,也能体会到老孙头那份属于普通人的、带着点小聪明和小自私的真实可爱。
下课铃声响起时,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满足。那堂课,我可能并没有将所有的知识点都面面俱到地讲完,但我看到了学生们眼中闪烁的光芒,听到了他们发自内心的笑声和争论。我知道,那颗关于公平、关于集体、关于人性的种子,已经悄然播撒在了他们的心田。
走出教室,古山镇的集市正散场,卖菜的阿婆提着空篮走过,自行车的铃声叮当作响,空气中弥漫着刚出炉的烧饼香气。这充满烟火气的一幕,竟与我刚刚在课堂上描绘的那个东北村庄有了奇妙的重叠。无论是元茂屯还是古山镇,生活的底色总是相似的,充满了质朴的人情味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如今我已经退休多年了,但那第一堂公开课的情景,那些孩子们的笑脸和争论,却始终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它教会我的,远不止如何上好一堂课。它让我明白,真正的教育,是心与心的交流,是用真诚去点燃另一颗心灵。就像《分马》里所展现的那样,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与人之间那份最朴素的善意与理解,永远是最珍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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