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登上台阶

文/王宇道

他从小因病致使腿部中度残疾，至于什么病，他从没告诉过别人。他可以于平地上缓慢走上几十步，但大多时候需要轮椅辅助，面临台阶时便无可奈何了。

小时候，当他与他人玩耍时，他人在一起疯跑着，快乐而又温馨；而他只得慢慢跟着，走得极为仔细，被不懂事且念书不认真的孩子称作“裹脚女人走路”。他人一溜烟跑向小卖部，噔噔噔从台阶走了上去，他们毫不在意台阶，身体还没这点力量吗？而他，便慢慢走回了家，假装在和朋友捉迷藏，可是，那些朋友不过把他当作一个在一旁跟着玩的瘸小孩，玩一会儿便会累了自己回家休息，可有可无，怎么和他捉迷藏？他的理由太勉强了。

他有时想，他不是登不了台阶，只是相比走平地效率低得多，他想登台阶不过就是费点力，大不了登上后累一天罢了。他不认为自己腿部无力，而假若自己是极致的效益至上者，甚至总是在与他人走时故意营造自己只是不愿登台阶的假象。每次一迈步，他就会感到他的腿毫无力量，且因行动较少而越显无力，他稍有不慎会受重伤，因此他行事必须极为谨慎，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细心认真的性格，他不会不知道自己登不上台阶，可他想证明自己有力量，是个男子汉。

“他也许上辈子是个女孩子。”那是看自己登不上台阶，力气比同龄人小得多。“他整天婆婆妈妈急死个人。”那是看自己行动缓慢办事不干脆利落。这些“无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他只能被迫接受无端批评，听他们说“性格决定命运”的指摘。

他从书上看见一句话：“人性是生活环境影响的产物。”这一句话充分说明他“无能”的性格是由残疾生活所致，若他不残疾，性格便有自信勇敢、无惧无畏的可能。

他的思想随年龄增长迫切想进步，他借助书本去探索生命的真谛，他感到自己正用力向上跃起，向思想的高空不住逼近，那种跃升感极为强烈。可，他的残疾阻碍生命进步，无奈、畏惧、迷茫、急切，他被深深的悲观不断挤压着生活空间。

他不想回忆，他不想被过去的不快乐、现在的伤感与未来的迷茫同时伤害。可他又忘不了过去。教学楼前有两级毫不起眼的台阶，每当他来上课，便要两个人抬着上楼，他颇像一只被随意提起的小鸡，那样子太无尊严。他又想起那些认为自己残疾支撑不起美好生命而对自己悲哀又略显神秘的面容，他的生命他不愿别人作主。他也有对他真诚相待的朋友，可那朋友门前有许多节台阶，他未曾拜访过朋友一回，哪怕一回！

他想登上台阶，他想有朝一日能独自轻松登上台阶，就像鱼儿在水中游戏般自在，他想向别人证明自己与常人一样。

冬日，寒风在走廊间穿梭着，裹挟着厚重的凉压得鼻子透不上气，手掌被寒气摩得炽热，腿更要冲破强烈的阻碍才能行走。人只得穿着武装到牙齿的衣服，树木也穿上保温的白衣，整个世界都在呼唤着温暖，在寒冷中负重前行。

寒冷像润滑油般抹在台阶上，抹了一层又一层，他面临着更大的危险，抬他的人都极为小心谨慎，那些可恶的面容更神秘起来。他怀着被害怕、伤心与愤怒灼烧着的心走进了教室，寒冷是伤感生发的温床，他感到自暴自弃的想法无限扩大，几近把心胀破，就像小说迟迟不受赏识的叔叔，胃也有些许痛。

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用粉笔写下“我的梦想”几个字，让同学们关于这个主题写几段话。我的梦想？他想他早有了答案，那是一个总是要呼之欲出又被他狠狠挤回去的答案，他要像他人一样能够登上台阶，去往任何地方，证明自己与常人一样。可是，他又有些纠结，是否要写下这些文字，这似乎更像“我的幻想”。想实现这件事，也许需要一件辅助工具，他可以凭借工具提供的力量登上台阶，可这工具该什么样呢？也许可以使无障碍设施代替台阶，可世界这么大，这件事情难度太大，可能实现吗？

他对他的梦想有许多想法，他想自己要做从事残疾人事业的研究员，研究出实现那希望的东西，可他也对未来有一种若即若离感，感到缥缈虚幻，他因不能完全把那未来抓在心中而心慌，手心也要冒虚汗，他用打哈欠盖住唉叹，他的不知所措悄悄被藏住了，他的困窘境况谁人能解？谁能告诉他该怎么办？

老师用温柔的目光盯着学生们，眼里仿佛藏着一片星空，接着用右手轻贴在胸前，缓缓开口，“梦想，顾名思义，就是在梦中都迫切想要实现的想法，它也许很困难，可只要坚持不懈，终有实现之时。”老师顿了顿，上下嘴唇轻轻碰在一起，用欣慰的微笑看了看周身，极深情，“曾经一个活泼爱动的小妮子，为了一个教师梦，竟能坐下来读十几年书。”说完感想，便把主场给了同学们，新的世界仿佛就在不远的将来……

他眼前浮现出一个光辉神圣的图景，他端坐在桌前，一本《假如给我三天光明》被翻开着，海伦•凯勒伟岸的身姿站在眼前，她欲为贫苦的世人奔走呼告。他看到了，她眼中失去了光芒，但内心满怀美好与希望；他看到了，她盼望着重获光明，重获光明给世界以更多光明；他看到了，她的梦想比自己的梦想更伟大。他受了感动，于是，他急忙找来一张纸，写下：我要登上台阶，正如海伦渴求光明、呼唤希望，当梦想实现后，美好接踵而至。那张纸，现在还会给他以热血。

而今，十年过去了，他怎么能把这件事忘了，大脑应该永远为这份记忆留下一片空间，他的人生也需要这份记忆，让自暴自弃在冬天无限扩大时被猛然阻退，让理想之花不枯萎。曾经，有人把残疾人当作一个家庭的一个拖油瓶，整天念叨“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那“经”，显然是残疾人，可是，残疾人也是人，他绝不只是养活自己就够的人，绝不是被别人对比而感悟幸福的人，他也有梦想，为此，他不会忘记那份记忆，他也不应忘记那份记忆。

他突然感到内心一阵热血沸腾，总之他坚定又自信写下了自己的梦想，他所写的，是希望重拾过去的美好信念，是对梦想更猛烈的呼唤。如果他是一只鹰，他会和天空猛烈搏击，纵使翅膀受了伤，也要掀动暴风；如果他是一条鱼，他会和海水争斗，纵使鱼鳍受伤，也要搅动流水；如果他是有伟大理想的人，他会和人生抗击，纵使腿难以前行，也要登临巅峰。

他的笔如他的心一般庄严，一个个神圣的字被郑重锲在纸上，这份习作也是将梦想再次重申的宣言书。当他把习作交上去时，老师肯定的表情让他内心更觉豪情万丈。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燕子也跟着回归了。他叔叔的小说《燕子》被一家出版社认可了，几日间出版并售出几千本。叔叔说他的春天来了，他迎来了新生，他艰难前行的道路也是成就自我的星光大道，他此刻是送走寒冬迎来暖春的燕子。

外面冰雪消融，春回大地，一切悲伤、怜悯不复存在。春天，是理想生发的温床。连外面那么寒冷的天气都有过去的时候，一切都充满希望，他有朝一日一定能登上台阶，一定有这么一天！

作者简介：

王宇道，一个心思细腻爱好写作的文学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