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荒牛

文/曾文笠

大力要被卖掉了。

它似乎预感到了什么，那天清晨，死活都不肯进食。只是偶尔对着天空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哞叫，声音中满是无尽的委屈。

阿山心里堵得慌。他蹲在牛棚前，手里捧着一把昨日放学割来的青草，一遍遍近乎哀求：“你就吃一口嘛，大力……”

水牛大力是他从小喂大的。大力全身黝黑健壮，犄角粗壮像弯月，肩胛浑厚似石墩，步伐稳健如磐石，拉起犁来威风凛凛，是村里响当当的“大蛮牛”。阿山便给它起了“大力”这个名字。

这些年来，正是大力拉着犁，把山间的一块块荒地开垦成了能长出庄稼的良田。阿山轻轻摸了摸它低垂的头。大力发出一声悠长而充满哀伤的哞叫，依旧不肯吃一口。

“走吧，阿山，不管了。”父亲蹲在门口抽着竹筒烟，咕噜咕噜间，烟雾升腾，火星明明灭灭。

阿山知道，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自从村里引进了拖拉机，耕牛渐渐没太多需要了。眼看阿山就要去县里上重点高中，可家里的学费，还差一大截。

“你读书要用钱，得赶紧卖了，再拖，就更不值钱了”，烟雾后面的父亲站起身来，烟嗓发出低沉的指令，“走吧，我都跟买家谈好了。”

阿山没有说话，他木木地走进牛栏，解开了拴在石柱上的绳索。大力没有反抗，顺从地跟着他，一步一步挪出牛棚，蹄声沉闷。

他们闷闷地向着镇上走去。村口起伏的丘陵上，满是层层叠叠的梯田和蔗地——那是大力“犁出的江山”，它拉着犁耙，硬生生将一块块荒地开垦成绿油油的田地。

大力看着这片浸满了自己汗水的土地，突然停下脚步，猛然抬起头，对着寂静的山谷，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哞，惊得几只白鹭扑棱棱地飞向天际。

镇里比村里热闹得多。牛贩子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穿着旧皮夹克，棕褐色钱夹鼓鼓囊囊地塞在腋窝下。他围着大力转了几圈，小眼睛滴溜溜地上下打量着，嘴里啧啧称奇：“嚯，好家伙，这角，这身板，真是少见。”说着，伸手就去拍了拍大力的肩胛。大力浑身一颤，警惕地往后缩了几步。

“这牛，八千五，你可一点儿也不亏。”父亲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涩。

牛贩子沉吟了片刻，伸出两根手指。

“八千？”父亲不敢置信。

“六千。”男人晃了晃手。

“你……”父亲瞪大着眼睛，“不是说好的八千五吗？”

“老哥，”牛贩子皮笑肉不笑，“这年头都机械化了，谁还稀罕牛哇？这牛年纪也不小了，给你六千，够意思了，不信你打听打听去。我就这个价，爱卖不卖！”他双手一抄，连同钱夹一起塞进了腋下。

“你……”父亲哆嗦说不出话。

阿山站在旁边，眼眶早已通红。他看着大力，大力也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恐惧。他猛地挤到跟前，对父亲说：“爸！我们不卖了，这书……我不读了。”

“说什么呢！不读书，你还想一辈子窝在山沟里么？”父亲冷冷地剜了阿山一眼。

“六千五吧。”父亲的声音干涩，卑微地乞求。母亲常年生病卧床，他没有更多选择。

“行……吧”，牛贩子从钱夹里抽出一沓钱，“呐，这是六千，你数一下。”又沾了一下舌头，仔细点出五张纸币，随后抄起绳子就把大力往车上拖拽。

大力四蹄死死地抵着地面，任由牛贩子怎么拉拽都纹丝不动。

牛贩子面露凶光，猛地抽打起来。

阿山哭喊着扑上去，想抱住大力的脖子，却被父亲一把拉开。

“别闹了！”父亲一声怒吼。

阿山被震住了。大力仿佛也听懂了似的，不再挣扎，缓缓抬起头，一声不吭，自己走上了拖车……

三年后，阿山考上了省重点大学。毕业后，他没有选择安稳的国企，而是借着大学时期创业赚的第一桶金，成立了自己的公司。历经摸爬滚打多年，终于闯出了一片天地。他多次资助县里，并受邀回到家乡，参加“杰出青年”表彰大会。

表彰会后，他们前往一座新建的加工厂参观。厂门气派，门口立着一座铜制雕塑——上面盖着红布，但可以看得出是一头健壮的蛮牛，肌肉偾张，昂首向前，简直就是大力的复刻版。雕塑的基座上，嵌着一块空白的铜牌。

主办方邀请阿山为铜牛揭幕并命名。阿山走到雕塑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铜牛冰凉的额头。

他望着雕塑，久久后才说：“就叫‘拓荒牛·大力’吧，有‘大展宏图，力争上游’之意。”

现场掌声雷动。

阿山拍了拍牛角，低声说道：“大力，谢谢你。你……才是真正的拓荒牛。”

作者简介：

曾文笠，男，柳州市作协会员，曾获《视野》杂志第七届全国主题征文大赛二等奖，新时代儿歌创作与传播工程优秀奖，“鲁迅故里杯”全国廉政杂文大赛优秀奖，中华五十六个民族赋民族鸿胄奖，纪念朱自清《背影》发表100周年“背影”命题征文专业组“红水晶”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