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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主任
尹玉峰
1
诗文才的办公室,是单位里的“诗意重灾区”。每天清晨五点半,整栋楼还浸在晨雾里,他的朗诵声准点炸响:“朝露晶莹兮,恰似民心!”楼下传达室的八哥被训得条件反射,跟着扯嗓子喊“民心民心”,活像个移动的扩音器。
有次新来的保安以为是闹鬼,举着电棍冲上楼,撞见诗文才穿着睡衣摇折扇——他身形矮胖,圆滚滚的肚子把睡衣撑得紧绷,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底金丝眼镜,镜片后的小眼睛因激动而眯成一条缝,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牙膏沫,活像个刚从蒸笼里钻出来的包子。他正对着窗外的梧桐树摇头晃脑,折扇“啪嗒啪嗒”拍着掌心,每念一句诗就踮一下脚,仿佛这样能让声音飘得更远。
诗文才对着镜子理了理睡衣领口,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笑。他总觉得自己生错了时代,若在唐宋,定是与李杜比肩的大诗人。可如今,这些凡夫俗子竟不懂他的诗意,真是明珠蒙尘。
他摸了摸桌上的《文才诗稿》,指尖划过烫金的书名,心里默念:总有一天,你们会明白我的价值。他向来自负,认定自己的才华被埋没,却从没想过,或许是他的“诗意”本就脱离了生活。
他对“诗意道具”的执念近乎痴狂。夏天摇折扇,冬天换蒲扇,连开大会都要抱着个写满诗句的保温杯,喝口水都得先念句“玉液琼浆润喉间,公仆情怀记心田”。
有次单位组织体检,他把心电图报告改成了“心脉律动兮,如诗如歌”,医生看了直皱眉:“同志,你这是心律不齐,不是写诗。”他却振振有词:“医者仁心,当以诗意观病症!”转身离开时,他心里却有些发虚——刚才医生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可转念一想,世人皆醉我独醒,又何必在意庸人的眼光?他就是这样,既敏感又固执,容不得别人质疑他的“诗意”。
2
诗文才的“诗歌奖惩机制”,是下属的噩梦。汇报工作时必须嵌入他的诗句,说对“社稷昌”加五分绩效,说错“昆仑草”罚抄十遍《文才诗稿》。小王刚入职时嘴瓢,把“暴雨如注心不慌”说成“暴雨如注心发慌”,当场被勒令在周会上朗诵《错字叹》:“一字之差谬千里,粗心大意不可取!”小王站在台上,念得眼泪汪汪,台下憋笑的同事差点把茶水喷出来。诗文才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小王窘迫的样子,心里竟有些快意。他要让这些年轻人知道,诗意不是儿戏,是必须敬畏的信仰。可散会后,他路过茶水间,听到小李和小王的对话:“主任这是魔怔了吧?”“谁知道呢,反正顺着他来就对了。”他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随即又挺直了腰杆——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他的自负里藏着一丝自卑,越是被人质疑,就越要通过极端的方式证明自己。
文件标题必须“诗意化”。“防汛通知”改成《防汛令》,“财务报表”变成《岁末钱赋》,连厕所维修公告都被他改成《如厕畅怀》:“管道通兮,身心畅;卫生净兮,士气扬。”保洁阿姨拿着公告问小李:“这是说厕所修好了?咋跟绕口令似的?”小李苦笑着解释:“您就当是主任给厕所写的‘表扬信’。”诗文才躲在办公室门后,听着外面的议论,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他知道大家在笑话他,可他不能放弃。他要通过这些细节,把诗意渗透到每一个角落,让单位变成真正的“诗意殿堂”。他的固执里带着一丝天真,以为只要坚持,就能改变别人的看法。
最绝的是他的“诗歌占卜术”。选办公楼时,他从竹筒里摇出《昆仑草》,拍板选了山脚下的偏僻小楼,理由是“昆仑草生于高处,办公楼也要居高临下”。结果员工每天通勤多花一小时,怨声载道。他却站在窗边,指着远处的山说:“这是让你们在跋涉中感悟坚韧如草的诗意!”小李私下吐槽:“再这么跋涉,我得先感悟迟到扣钱的‘失意’。”
诗文才看着窗外的山,心里也有些动摇。可一想到自己的诗里“昆仑草”的意象,他又坚定了信念。这是诗意的考验,只有通过考验,才能抵达真正的境界。他就是这样,常常活在自己构建的世界里,不愿面对现实。
3
山洪爆发那天,他正筹备“文才诗歌朗诵会”,穿着绣梅花的唐装彩排《防汛有感》:“预案在握社稷昌,暴雨如注心不慌。”唐装的扣子扣到下巴,勒得他脖子通红,圆肚子把衣襟撑得鼓鼓的,活像个裹在绸缎里的粽子。
他手里拿着一个自制的“诗意话筒”——用矿泉水瓶套上红绸布,一边朗诵一边挥舞,差点把旁边的音响碰倒。舞台大屏幕突然插播洪水画面,他还镇定地说:“这是情景朗诵,让大家直观感受诗意!”直到有人喊“东街真淹了”,他手里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才终于慌了神。
他想打电话求援,却对着手机念起了《求援赋》:“洪水滔天兮,百姓遭难;速来救援兮,刻不容缓!”结果半天没说清楚地址,急得接线员直喊:“同志,你直接说地址行不行!”最后还是小李抢过手机,三言两语说清了情况。
坐在前往灾区的车上,诗文才看着窗外肆虐的洪水,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他的诗,在洪水面前如此苍白无力。那些“社稷昌”“心不慌”的句子,此刻像一个个耳光,抽在他脸上。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所谓的诗意,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泡沫。他的自负、固执、天真,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4
灾后重建时,诗文才不再摇扇,也不占卜了。他戴着一顶过大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额头上满是汗珠。身上的旧夹克沾满了泥点,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圆滚滚的手臂。
他扛着铁锹,踩进泥坑摔了个四脚朝天,小王想扶他,他却摆摆手:“别扶,这泥坑就是最好的诗。”汗水混着泥水顺着脸颊流下,他看着眼前忙碌的身影,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原来真正的诗意,不是写在纸上的句子,是踩在泥里的脚印,是群众脸上的笑容。他开始学着放下自负,接受现实。
年底总结会上,局长表扬他:“文才同志以前爱写诗,现在爱做事,转变很大!”诗文才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铁锹挥兮,淤泥清;民心暖兮,万事兴。”他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泥点子,金丝眼镜歪在鼻梁上,却笑得格外真诚。局长笑着说:“这首诗,接地气!”台下哄堂大笑,他也跟着挠头笑。他看着台下的同事,心里没有了以前的自得,只有一丝释然。他终于明白,真正的才华,不是孤芳自赏,而是融入生活。
开春植树时,他扛着铁锹在山坡上挖坑,小李开玩笑:“主任,不给树坑写首诗?”他挥挥手里的铁锹,阳光洒在他汗津津的脸上,帽檐下的小眼睛闪着光:“这树坑就是诗,等树苗长大了,就是最好的诗行!”风拂过山坡,刚栽下的小树苗轻轻摇晃,像在为他的新“诗”鼓掌。
他摸了摸口袋里半张没写完的《植树赋》,笑了笑,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有些诗意,留在心里就好。他不再是那个自负固执的诗主任,而是一个懂得生活的普通人。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世界文学艺术品联合会总干事、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