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香飘五月天(散文)
文/刘正双(湖北)
五月,槐花开了。
槐花是槐树的干燥花,这里说的槐树,指的是刺槐树,又叫洋槐树。所以它开的花我们又叫洋槐花。
古人对槐树上开的这种花朵,似乎无太多的吟咏。翻检诗书,咏梅咏菊者不可胜数,而槐花却少有人问津。想来梅花傲雪,是高士的象征,菊花凌霜,是隐士的寄托,而槐花,不过是寻常百姓的盘中餐,自然入不了文人雅士的眼。但也有例外,杜甫就曾有诗云:槐叶冷陶滑,芹泥春馔香。将槐花与芹泥并提,可见其亦为食物。白居易更直言:夜雨槐花落,微凉卧北轩。槐花入诗,倒也雅致。想来古人虽知槐花可食,却更看重观赏之趣。这或许是文人雅士与贫民百姓的区别吧:一个赏其形,一个食其果,一个玩味风月,一个果腹充饥。
而我是众多贫民百姓中的一个,先求生存,不谈风月。槐花与我,总是与饥饿相连。小时候,父亲去世的早,家中几亩薄田,母亲与我相依为命。三间土房,几亩薄田,便是全部家当。每年春荒时节,家中的粮缸快见底,母亲便日日去野外寻能果腹的东西,像槐花呀,榆钱呀,荠荠菜呀,荟荟菜呀,构奶儿呀……,只要能入口的东西,她都采回家。或蒸或炒,聊以充饥。有时无物可寻,不得已就剜些刺脚桠回家吃,那又苦又涩又扎嘴的刺脚桠,我至今都记得它。长大后我才知道,那些只是为了哄饱肚子,让娘俩不至于饿死,倘若吃多了,肚里便泛起一股青气,连打嗝、放屁都带着青气的味道。
我家屋后,有一棵老槐树,不知何人所植。自从记事起,它便在那里了。枝干盘曲,树皮皲裂如老人皱纹,却年年抽出新芽,开出白花。树冠缀满的槐花,一簇簇垂下来,白的耀眼,在绿叶间忽隐忽现。香气随风飘散,先是淡淡的,继尔浓烈起来,竟至于钻入鼻腔,直入骨髓。霎时间,浓浓的香气飘满了整个村落。
母亲极爱这树,每到花期,总要去摘些花来。她先是踮起脚尖,一手拽着低垂的枝条,一手顺势捋下槐花。她个子矮小,够不着高处槐花,便抱了我去摘。我骑在她肩上,伸手去折那些开得正盛的枝条。母亲在下面仰脸瞅着,阳光透过树叶间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微微眯着,满眼尽是渴望的眼神。这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后来我到欧庙去读高中,临行前,母亲蒸了一锅槐花馍馍,塞在我的行囊里。汽车开动了,我看见她还站在那里,风吹乱她的白发,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飞扬的尘土里。
母亲摘了槐花,便搬个小凳坐在院内,一朵朵择净,挑出掉落的树叶。择净的槐花,母亲或蒸或炒或晒,总要变着法儿做出许多吃食来。蒸槐花需拌苞谷糁或面粉,自家有的话更好。若是自家暂时没有,便去邻居家借来。拌匀后上蒸屉蒸熟,再浇上蒜泥,香油,那滋味确实不差。晒干的槐花装在瓷缸内,待来客时泡茶用。
记得有一年,槐花开得极好,母亲摘了许多,蒸了好几锅。她差我给邻居家送一点,我老大不愿意,心想自家还不够吃,干嘛还要送别人一些?母亲好像看出我心思,指头点着我说:你呀,就不晓得有好东西大家一起分享吗?我无语,只好端着槐花给邻居送去。而邻居也知恩必报,送我们一些好吃的。
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在外地工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家,总见那棵槐树愈发苍劲,而母亲却日渐佝偻,她依然会在槐树开花时节摘花、蒸花、晒花,只是动作慢了许多。我劝她不要再摘,现今儿子能挣钱了,家里又不缺你吃,又不缺你喝。她却说:你不在家,我摘些槐花,给你留着,你回来泡茶喝。亲娘耶,我都多大了,你还为我操心……,我别过头去,泪流满面。
去年,正做饭的母亲忽然晕倒,幸亏邻居发现及时送医,母亲才捡回一条命。
我接到电话,说母亲病了,就匆匆赶回。原本我是想接母亲去城里居住,怕她一个人住在乡下孤单寂寞。可她总是推三阻四,说要替我守着根,无非是舍不得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和那难以割舍的家乡情愫,毕竟穷家难舍,乡土难离。
窗外,槐花开得正盛,香气透过窗缝钻进来,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病榻上的母亲闭着双眼,脸色蜡黄,虚弱不堪。我心如刀绞,泪如雨下。似乎有心灵感应,母亲忽地睁开眼,看到是我,想挣扎坐起。我急忙按下她,问她想吃什么想喝什么,给儿说,儿给她买,给你做。鸡蛋面?她摇头,排骨汤?她摇头。红烧鱼?她摇头……。念叨着想吃蒸槐花,我买了上好的面粉,按他教的方法蒸了,她却说不是那个味道。我的娘唉,它差的不是味道,而是时光。饥饿时的槐花是救命的恩物,饱足时的槐花不过是消遣零食。人对于食物的记忆,总是与彼此的境遇相纠缠。人们常怀念过去,究竟是怀念那些难以吞咽的食材,还是那些苦难的岁月?
母亲没能熬过那个夏天,她走了。那天的天特阴沉,雾湿雨风中飘摇,夹杂着浓郁的槐花香,包裹着她。槐花飘落一地,送她最后一程。
老槐树愈发地苍老了,似乎也知道自己即将油尽灯枯,浑身没了精气神,失去了活力和生机,花朵也没有以前开得茂盛,开得稀稀落落,香气也淡了许多。今春回家,它已经树干枯槁,再没一点生气。邻居说,自从你母亲病后,它就不再发芽,如今彻底死了。我想,树也有情,万物有心,大约不想独活吧。
我有时想,母亲与槐树何其相似。她们平凡,卑微,不为世人注意,柔韧中蕴含力量,平凡中蕴含智慧,却又是那么伟大,用自己微弱的生命,努力的为他人创造价值。生而如此,何其幸哉!
而今槐花又开了,却是开在别家的枝头,一样的白,一样的香,却再不是母亲摘给我的那一棵了。人们照例摘花做菜,照例称赞其味道鲜美。却无人知晓有一棵老树,随着一个爱槐花的妇人,永远地睡去了。
槐花又开了,母亲——却走了……
2026.04.15.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