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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张兴海先生以真挚乡情为引,将父辈修建西骆峪水库的鲜活记忆,与古骆国悠远文明一脉相连。以骆水为根脉,从骆明立国、大禹治水,到傥骆古道烽烟、骆口驿诗文风流,再到新中国建设热潮,串起这片土地数千年沧桑变迁。《骆峪的风》全书打通远古传说与当代生活,以水喻文明,叙人事记风云,让我们读懂:骆峪的风,吹过远古农耕,拂过古道烽烟,也载着世代先民的奋进与坚守。人与山水共生、历史与现实交融,正是文明衍进不息的密码。

文明衍进的密码
文/张兴海
邈远与切近
我没有想到,这本书的文字震颤了我的神经,思念的潮水在脑海泛起。1958年,“大跃进”的热潮涌动,我的父亲随着乡民的劳动大军来到骆峪口,用他手中的铁锨和木轮推车,开始了修建水库的大会战。他后来常常说到这件事,“西骆峪水库”成为他不断提到,经常念及的地方。他的曾经,他的过往,那种热火朝天,那种“鼓足干劲”,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活儿”。
但是一说到古骆国,骆明,三皇五帝,我的头脑又轰然发懵,乱哄哄一阵爆响。是的,太遥远了,神话般的人物,迷雾般的传说,和我们现今的城乡生活气息很不搭调。
然而,正是因为如我这样的众多的人的习惯认知,这本书才有重要的阅读意义。你要认识文明社会的发展,不了解它的源头是不行的。而且,这本书,不光描述了三皇五帝时期这个地方的情形,并且三皇五帝以降,至今,各个重要的历史时期,天风地水,人事物华,均有生动描叙。
我之所以读之有兴,还在于我个人好似一个参与者。我的家乡富仁镇,被清水河与渭河南北夹持,我的村子与清水河相距不到一公里,幼年的我常常与小伙伴到河里游水,在河畔挖草,看河水涨落,乡亲们会在夏日黄昏泡在河水中洗澡,在欢闹的嬉笑中享一份难得的清凉。
多少次,我和朋友们在沙沙河水街游览,这里,已经是全国著名的旅游景点。我们在垂柳松枝下漫步,在水波潋滟间行舟,我当然不会思量这河水出自哪里,流淌了多少年。
现在,这本书告诉明白了。骆水河,正是清水河的源头之一,是沙沙河水街的上游,是那条水系的伸展,那泓溪流的承续。
人要活着,必须依赖水的供给,“三滴水”旁一个“舌”字,就是“活”字的构成。人类文明的进展,总是依赖于人与水的共生。骆水河的发源,壮大,平静,咆哮,肆虐,归顺,变衍,都会对时代的风云产生影响。它以参与者和见证者的姿态,记录骆国的古今嬗变,这儿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天气象,每一次变更,它都会真切地感知。
人物与故事
中华文明发展的长河中,涌现了许多风流人物。远古时期,那些部落首领,面对险恶的自然生态环境和其他部落的残酷争斗,必须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骆明就是这里的第一位首领,他是黄帝的儿子,高大威猛,睿智俊朗,具有灵异功能,机灵过人,深孚众望,带领部下一应众人狩猎、耕种、采集、饲养、修建、聚会,在管理、调度、筹划方面,显示了不凡才华。尤其是,他传授并指教民众作务庄稼,开启了农耕文明的先河,筑造了王城骆邑,产生了政治、军事中心,可以守护和统帅领地。自此,骆国成为一个像模像样的国家。
一旦有了城池,有了城市,人类就进入了文明时期。骆明成为中华文明的始祖之一,骆峪成为中华文明的摇篮。至今,骆明的塑像矗立于西骆峪水库大坝一侧的广场上。
骆明的儿子鲧,为了防御洪水灾祸,营造了城郭,成为筑城史上有贡献的人。他以“围堵”的方式抵御洪水,最终失败了,但这并不妨碍他的伟人地位。
鲧的儿子禹,世称大禹,循父令治水,采用的办法与其父相反——“疏导”,他开凿龙门,通达中原,洪水顺畅地流入大海。大禹治水的故事家喻户晓,他三过家门不入,这种敬业的精神至今令人感动。大有意味的是,《史记》中记叙的这则典故,地点就在今天的关中扈邑区,和周至县毗邻,距离骆峪很近。
结束了远古的蒙昧时期,又过了夏商周,骆国只留下城郭的遗迹和遥远的传说了,时光的脚步走在东汉末年三国战乱的烽烟中。骆谷特殊的地里环境令热闹的气氛徒然升温,修栈道,架索桥,峡谷变成傥骆道,变成战争的兵车道。姜维,曹爽,钟会,将领们运筹帷幄,金戈铁马呼啸而来,喋血而去,神秘险峻的傥骆道天下闻名。
德宗、贵妃、白居易、元稹,围绕骆口驿,演绎了一系列爱恨交织、诗酒放逸的故事。秦岭北麓的这个峪口,成为车马云集的繁华之地,文风昌盛的文化之区。北魏,北周,宗教的钟声召唤众生的虔诚,香火袅袅的殿堂传来诵经的清音。多少离奇的传说与人间烟火始终在一起缭绕,被张家班搬上了秦腔舞台,及至新中国诞生,红旗漫卷,碧波粼粼的水库建成……
密码与憬悟
文明之舟的推进,总是要在波涛汹涌的长河中逆流而上。艰难险阻,可想而知。
文明包括物质文明、精神文明、政治文明、社会文明以及生态文明。物质文明体现了生产力发展的物质成果;精神文明是人类智慧、道德的进步成果,政治文明是人们在政治的实践活动中形成的有益成果,社会文明是指人类社会的开化状态和进步程度,生态文明是培养人们在生态方面的意识,促进生态环境改善。如此看来,方方面面,没有人类的集体参与是不可能实现的。
向前推进,首先要强大人的自身,要开发自己的智慧,要在自然环境中“适者生存”。人的社会性要充分发挥,群起而奋力,才能战胜异类的攻击,才能战胜凶险的灾害。人类既要战胜凶恶的异类,又要和天地万物和谐共生。在人类的蒙昧时期,发明了工具,如石器,木棍,采用了在树上、山洞住宿的方法,对付野兽的侵袭。农耕文明的产生,更是广大民众的参与,才能实施、推广、普及,不难设想,一种农作物的诞生,从发现原生物到形成可以栽培的品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何况,多种多样的农作物,多种多样的生产方式,多种多样的物质需求,多种多样的文化生活,多种多样的精神世界,没有每个人的积极投入,是很难向前发展的。
从远古的骆国风貌到今天的乡村振兴,如此漫长的时期,这里的每一处变化,每一次革新,都是众志成城的造化。因而,不论是头目还是凡俗之人,皆为有功之士。我们如今看到的“水库如平湖”,不就是“万人会战”的结晶吗?如此看来,文明社会的推动,需要每一位公民的尽职尽责,谁也不能松懈心劲。
另一方面,那些英雄人物、杰出人士,包括文人志士,知识分子,如骆明,鲧,禹,白居易,元稹,他们都在历史的册页上涂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值得赞颂。
我记得,2002年秋天,我和当时在周至县挂职县委副书记的叶广芩、周至县人大主任张长怀、周至县志主编王安泉,在骆口驿旧址考察。这里是一片玉米地,地土中埋藏了许多碗碟残片,片刻时间就能挖到一个瓷片,上面有斑斓的青花图案。叶广芩多次沿傥骆道进山,她后来写了《傥骆道》一书,在她的不少著作中多次涉及古骆国,为该地的历史文化研究与传播发挥了重要作用。
文本与文采
从文体来看,这本书属于文化历史散文。以散文的形式,从人文视觉来关照,对此地的文化历史进行有序记叙、描绘和阐述,在美学风格上表现出理性的凝重与诗意的激情以及浑然一体的气度。
表现手法:
一是以广博的历史文献典籍,如《孟子》《淮南子》《山海经》《史记》《国语》《吴越春秋》《长安志》《通典》《读史方舆纪要》《秦疆治略》《全唐诗》等,和一些民间传说故事,包括但不限于历史人物、事件,地理、方志、风俗等,通过对这些素材的深入挖掘和独到见解,通透地揭示这里的文化历史的丰富内涵。这是一种兼具文学性和知识性的文体,通过优美的文字和深刻的思想,让读者在艺术魅力的感染中得到认知的启迪。
二是主题的多义性,合成了内涵的丰厚,思想的饱满。从远古到如今,从首领骆明到今天的人民公仆,这么漫长的时间链,截取了许多片段,每一个片段的题旨是不同的。很明显,骆明作为一个封地首领,和大唐的白居易大有不同,三皇五帝时期的教稼农耕和骆口驿的繁华景象大为殊异,然而,都是同一个地方的闪光点,在文明推进中一环套着一环。连接起来,气象万千,更有鼓舞的力量。
三是作者的视角不断直接进入,以“我”或“我们”的姿态讲述,增强了现场感。例如,“我”在周塬路的观望,“我们”在骆口驿的思考,在西骆峪水库周边的遐想,不仅前后勾连,还增强了真切的画面感。
令我大为赞佩的是全书的文字语言,以优美的文笔大放异彩。字里行间诗意充盈,意象连连,把说理的抽象变成形象的可感。如:
想当年,玄宗走陈仓道幸蜀,贵妃经傥骆道逃生,恰似一对阴阳双鱼:一条载着盛唐余晖西去,一条驮着红尘私语南行。……那掩埋在青石苔痕下的贵妃脚印,比之后来天子的仓皇銮驾,更早地见证了帝国萎顿……
彰显文明之书必然要以典雅不俗的文字来灼亮人眼,我欣然为之赞许,作者的这本书出手不凡,读者自当明察。
2026.1.23
作者简介:张兴海,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西安市群众文艺创作中心艺术指导。代表作有《圣哲老子》《风雅三曹建安骨》《死囚车上的采访》。获柳青文学奖、陕西作协505文学奖、九头鸟文学奖、西安市五个一工程奖、西安文学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