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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村烽火台辨析与考证
文/苏友全
在陕西省周至县苏村,村民称之为“塬上”的渭河二级阶地边缘,有两处被村人世代相传称为“冢疙瘩”或“肿疙瘩”的地名(下文皆称“冢疙瘩”),一处位于苏村晋文公庙正南约1公里的黑惠渠西干渠南侧二级阶地边缘(下文中暂称苏村1号),另一处位于苏村东南方向塬上、西干渠之北靠东欢乐地块(下文中暂称苏村2号),两处“冢疙瘩”分别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因平整土地才逐渐消失。传说由此向东的马营村和西堡村亦有“冢疙瘩”或相近的地名。查阅资料可知,这些“冢疙瘩”的形成有三种可能:一是古代墓葬,墓亦称“冢”,即可能是某位达官贵人的墓葬或世家大族的祖茔;二是古代亭台楼阁建筑被毁后的遗址;三是古代用于传递军情的烽火台。从各处地理位置看:以上各处皆位于渭河二级阶地的北部边缘;所在位置为渭河二级阶地向前突出部位且地势较高;纵向沿东西方向成线性分布且距离大致均衡。所呈现的“突出位置、线性排列、均衡距离”这三项性状看,高度符合烽火台的布设特征,因此推断其均为古代的烽火台遗址这种可能性最大,同时可以排除其为古人墓茔和古建筑遗址的可能性。
中国最早关于烽火台的文字记载,出于战国时期的《墨子·号令》,书中详细描述了烽火台的运作制度。最早的烽火台实物遗存,是位于河南省上蔡县的“蔡国故城烽火台”,是春秋时期诸侯国“蔡国”的军事设施,也是我国目前发现最早的烽火台实物,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司马迁在《史记》中的著名记载“周幽王烽火戏诸侯”,说明西周时代烽火台已被普遍应用于军事用途。烽火台属于古代军事预警系统,多为夯土或砖石结构,曾广泛分布于中国北部各个省份,以甘、陕、晋、冀各省最多,在中原王朝主要防范北方游牧民族入侵的周、秦、汉、唐、宋、明各大一统朝代尤显重要。烽火台的主要作用是传递军情信号,执行“白昼施烟、夜间点火”的规则,通过烟火信号在防区快速传递敌情,一般多建于山丘、制高点或交通要道,视野开阔以便瞭望。核心要求就是相邻墩台之间能够以狼烟或火光“目视相望”,以便传递信号。因此它们通常会按照大致相等的距离布设,在古代大致为5~10华里,但会根据地形地物等自然地理环境调整距离,沿边界或军事防线排列。在民间,“冢”字是书面语,而“肿”是更形象的土语记音。老百姓可能不知道“冢”字的确切含义,但根据土丘圆鼓鼓的外形,很直观地称其为“肿起来的土疙瘩”。这个称呼本身只是描述了其形状,并未定性其性质。但它与烽火台并不矛盾——烽火台在废弃后,经过千百年风雨侵蚀,夯土台基会坍驰成圆钝的土丘,看起来就像一个“肿疙瘩”。
既然确定苏村塬上的“冢疙瘩”为烽火台,从周至县的地理位置和中国历史上各个朝代的边界分析,自从秦统一中国之后,苏村所在的周至县一直是大一统王朝或某个小朝廷的中心地区,根本没有必要在此地修建烽火台以传递军情。而西周之前的夏商时代,尚无文献有关于烽火台的记载,而西周东周时期烽火台的应用较多,文献记载较多,所以推断这些烽火台只能是从西周到春秋战国期间所建。从周至县历史所属可知,周至县历史上属古雍州,在西周时期为周王朝京畿之地,在周平王东迁之后的春秋战国时期一直为秦国内史属地,故苏村所属的周至县境内的烽火台,包括苏村1号和苏村2号,只能是西周时期所建。
西周时的犬戎部族主要分布在如今的甘肃平凉一带,居住在岐山凤翔周原一带的周人与犬戎两部族为争夺地盘经常发生战争,这也是诸盩(周文王曾祖)率部族从周原南渡渭水迁往周至县竹峪南塬一带的主要原因。位于竹峪南塬的西峪村遗址,考古发现的遗址面积达20万平方来,出土带有饕餮纹的爵、鼎和太师簋等西周早期青铜器,2013年该遗址被列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结合当地历史传说,学者认定周至县竹峪南塬一带在古代水草丰盛,隐蔽安全,能远避易遭犬戎滋扰的周原故地,是周人南渡渭水后拓展的主要軍事据点,故而成为周人先祖诸盩及其子亶公(周文王祖父)活动的重要区域。这里既有周人祭祀先祖诸盩的庙宇,又是周人屯兵养马训练军队的主要军事基地,驻扎此地的军队称“盩师”,由文王四友之一的南宫适统领,其职责之一便是镇守和护佑盩庙。誓师出征,献俘告庙等重大活动都在这里进行,这里也成为日后西周翦商东征的重要军事大本营。西周成王时的青铜器《旅鼎》铭文中有“唯公太保,来伐反夷……,公在盩师,赐旅贝十朋。”说明西周初期竹峪南塬即有“盩师”存在,而且是周王举行重大军事活动的场所。由此亦可佐证汉武帝太初元年设立盩厔县(古县名,上世纪60年代初期国家为简化易认推行简化字时才改为“周至”)时 ,县名的选择必然考虑到此地有西周王室祭祀其先祖“诸盩”的宗庙及护卫宗庙的“盩师”才取名盩厔。盩,诸盩;厔,室也。如今史学界专家一致认为,这才真正是盩厔县名的确切来源。而作于唐代的《元和郡县志》所言“山曲曰盩水曲曰厔”,以及多位名人对“盩厔”二字的解释,应属后人对当地历史以及对汉武帝设县命名“盩厔”的缘由无知而牵强附会曲解臆想。西周迁都镐京后,在周至竹峪一带驻有的周王朝军队盩师,一是负责宗庙护卫,二是训练军队,三是驰援京师镐京。周厉王曾从镐京(今西安)前往位于竹峪南塬的周人宗庙祭祀诸盩。周幽王为博得褒姒一笑,在骊山屡屡点燃烽火,号令各地诸侯前来护驾,久而久之,无以为信,最终因犬戎攻入镐京再无人前来救驾,从而导致西周灭亡,在中国历史上留下了“烽火戏诸侯的”典故。而周幽王点燃烽火向诸侯求救自然也求救于盩师,沿途必有烽火台传递信息,而苏村塬上是传递信息必经之地。由此可推断这两处“冢疙瘩”更有烽火台之可能。而西周之后周至成为秦国及后世王朝的核心区域,综合以上情况,推断烽火台必为西周时期所建。
为了确认苏村塬上的“冢疙瘩”确为古代烽火台,除前述分析推断外,并从三个方面进行了验证。一是查阅周至县志,了解周至县历史各个时期在军事防御方面的设施记载;二是在苏村走访调查了解,从老辈人中和村庄传说中寻找线索;三是实地察看各处“冢疙瘩”的具体方位(经度纬度和平面位置),查阅清代各版本周至县志以及最新的1993版王安泉主编的周至县志,对周秦汉唐时期周至是否存在烽火台这类军事设施均无一言。分析原因,一是西周年代过于久远;二是周至从明代才有王三聘首编县志,既上无传承,且其志书早已失传,故后代志书均难以涉及。笔者于2026年4月中旬对苏村、马营、西铺(堡)各村庄进行走访和实地踏勘,对“冢疙瘩”的传说和位置调查颇有收获。现将各处走访调查情况分敘如下:
1、苏村塬上西南方向“冢疙瘩”即苏村1号位于苏村文公庙正南600米,黑惠渠西干渠南100米,上塬道路西侧20米处。苏村2号所在地块为苏村二队土地,据该组80岁老者朱文正、朱根信回忆,1958年建社时苏村1号尚在,其直径约有10米,高度约有2米,形似大的坟茔,后面可以藏住人。1966年前后平整土地时才夷为平地,平整之后因该处砖块瓦砾很多,故一直无法耕种。作者记忆里,该处有大约上百平米面积,地势高于四周半米以上,一直荒草丛生,而其旁东、南、西三面皆为平展展的农田,直到2010年之后该处才开始种上庄稼。经测量,该处准确位置为东经108º7'46",北纬34º9'6",海拔高度为444.6米。
2、苏村塬上东南方向“冢疙瘩”即苏村2号,位于苏村四队地界,去望城五队与去东欢乐村水泥路叉路口,向正南方向约200米的生产路右侧位置,苏村四队与东欢乐村两村土地交界处。据四队82岁老者王福明回忆,苏村2号所在土地原为本村四队土地,后与邻村东欢乐互换土地后现属东欢乐。在上世纪文革之前残土墩高度尚有3米多高,直径10米以上,占地面积约有二分。直到70年代初期才在平整土地运动中被取土挖平。经作者现场踏勘,如今该位置地势仍明显高于周围土地。经测量,该处准确位置为东经108º7'42",北纬34º8'52",海拔高度为447.6米。
3、沿苏村塬上渭河二级阶地北部边缘向东的马营村,在建国后的合作化初期曾称“烽火村”,该村有水库称“烽火台水库”。据《中国长城建筑与地理信息数据库》证实,确实豋记有编号为“马营05号”等烽火台遗址。由马营村再向东,周至县城东南方向的西铺(堡)村,有一处名为“狼烟墩”的地名。而苏村、望城、马营、西堡村一线,正是由竹峪南塬通往临潼骊山一线设置烽火台的必经线路。
综前所述,从村人传说、布设位置、历史朝代、文字记载、考古发现、现场考察等诸多方面信息汇总分析,完全可以判定;位于苏村塬上被村人世代相传称为“冢疙瘩”,本文中被笔者命名为“苏村1号”、“苏村2号”的两处遗址,是西周时代为传递军情而修建的烽火台遗址无疑,即司马迁《史记》中记载的“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典故中传递烽火所经之地。这也应该是继苏村老沟河(今称阳化河)考古发现新石器时代遗址并被命名为“苏村遗址”后(详见笔者《苏村遗址及猜想》一文),周至县苏村境内乃至周围村庄最早的历史遗存和见证。如若该烽火台2米以上残高保存至今,估计也会成为文物保护单位。相信从竹峪南塬到临潼骊山,沿渭河二级阶地北部边缘村庄,必有更多关于烽火台的传说和遗址。盼望相关部门对此进行全面详细调查考证,为周至县的历史文化底蕴增色添彩。
(作者;苏友全,网名;开心为粟。2026年4月18日写于周至县苏村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