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花湖雾(纪实小说)
/ 何玉澜
民国三十一年,秋。秋风萧杀。
花湖阮家湾的雾,总比别处浓。
天刚蒙蒙亮,阮家大宅的两扇黑漆大门就“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管家阮福缩着脖子,探出头望了望雾里的村路,又缩回去,对门房嘀咕:“今儿个雾大,怕是有客。”
阮子霞正坐在西厢房的太师椅上,就着一盏青油灯翻线装书。他五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整齐的短须,一身藏青长衫,一尘不染。早年留日的经历,让他身上总带着股与乡下地主不同的斯文气,那双眼睛,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炯炯有神,像能看透这乱世里的一切藏污纳垢。
“先生,”阮福轻手轻脚走进来,声音压得低,“东头陈翻译来了,带了两个日本兵,说是太君请您去铁山赴宴。”
阮子霞眼皮都没抬,手指轻轻敲着书页:“知道了,引去东花厅,上碧螺春。”
“是。”阮福刚转身,又顿住,“还有……后门口,是王表同志他们,带了三个伤号,要借后院柴房躲一躲。”
阮子霞这才合上书,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语气平淡:“引去西跨院,让张妈煮点姜汤,把我那盒云南白药拿过去。告诉他们,安静些,别出声。”
“晓得。”阮福应声退下。
阮子霞缓缓站起身,整了整长衫领口,走到东花厅门口,脸上已堆起客套的笑。
东花厅里,陈翻译正翘着二郎腿,两个日本兵挎着枪,站在门口,眼神警惕地扫着院子。陈翻译见阮子霞进来,忙起身点头哈腰:“阮先生,打扰了,打扰了。”
“陈翻译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阮子霞拱手,声音不高不低,透着分寸,“太君有何吩咐,还劳烦陈翻译亲自跑一趟?”
“哪里哪里,”陈翻译赔笑,“是西岛队长仰慕先生才学,知道您留过学,想请您去铁山据点叙叙,商量商量地方治安的事,还说要请您尝尝日本清酒。”
阮子霞微微一笑,落座,端起茶碗轻轻撇着浮沫:“西岛队长的美意,心领了。只是近日偶感风寒,身子不适,怕是不便出门。再说,”他抬眼看向陈翻译,语气淡了几分,“我一个乡下老朽,不懂什么治安,只懂守着自己的几亩薄田,图个安稳。还请陈翻译代为回禀太君,多谢厚爱。”
陈翻译脸上的笑僵了僵,他知道这位阮先生是块硬骨头,日本人几次三番来请,都被软钉子顶了回去,却又碍于他在地方上的声望,不敢动粗。他搓了搓手:“阮先生,您这……西岛队长那边,我不好交代啊。”
“有什么不好交代的?”阮子霞放下茶碗,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就说阮子霞年老体衰,不堪驱使,只求苟全性命于乱世,别无他求。”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像是有人在争执。阮福慌慌张张跑进来:“先生!不好了!红学的刘三爷来了,带了十几号人,说要进来讨口酒喝,拦不住!”
陈翻译脸色一变,两个日本兵“唰”地端起枪,对准院门。阮子霞却依旧稳坐不动,只淡淡道:“慌什么,请刘三爷去南偏厅,上酒上菜,好生招待。”
他转头看向陈翻译,语气平和:“陈翻译放心,都是乡里乡亲的,红学也是地方上的弟兄,只是来讨口酒,没别的事。东花厅这边,他们不敢来扰。”
陈翻译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悻悻道:“既然阮先生身体不适,那我先回去复命。只是阮先生,日本人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别太不给面子。”
“多谢提醒。”阮子霞起身送客,“阮福,送陈翻译。”
陈翻译带着日本兵走后,东花厅的门一关,阮子霞脸上的笑瞬间敛去。他背着手走到窗边,望着雾蒙蒙的院子,眉头微蹙。
还没等他喘口气,阮福又小跑着进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先生,坏了!西边山上下来的,国军李营长的人,带了七八个兵,说要跟您‘借点粮晌’,已经到大门口了!”
阮子霞眉头一皱,很快又松开,语气依旧沉稳:“慌什么。请去北偏厅,上茶,上点心,告诉他们,阮某一定尽力筹措,让他们稍安勿躁。”
“可是……”阮福急得直搓手,“东花厅刚送走日本人,南偏厅还坐着刘三爷的红学弟兄,西跨院藏着新四军的伤号,这北偏厅再坐进国军……先生,这宅子都快成戏台子了,万一哪两拨人碰上了……”
“碰不上。”阮子霞打断他,目光扫过院子,“东、南、西、北,各走各的门,各坐各的厅,谁也不碍着谁。你去吩咐各房的下人,把路看住了,别让客人串了门。哪个厅的茶凉了,续上;哪个厅的酒没了,添上。记住了,客是客,咱们是咱们,别多嘴,别慌张。”
阮福咽了口唾沫,应了声“是”,转身去张罗。
阮子霞站在窗前,看着雾气里渐渐显出的人影——一群穿黄军装的国民党兵,拖着枪,痞里痞气,骂骂咧咧地进了北偏厅。他摇摇头,心里叹了口气。
这流水里花湖、陈盛一带,如今就是个乱麻窝。日本人占着铁山、碧石渡,烧杀抢掠;国民党顽军躲在山里,时不时下来搜刮;新四军游击队神出鬼没,专打鬼子;还有红学、青帮这些会道门,占山为王,谁的账都不买。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苦的只有老百姓。
而他的阮家大宅,仿佛成了这乱世里的一个世外桃源。日本人来,东花厅招待;新四军来,西跨院藏身;红学来,南偏厅吃喝;国民党军来,北偏厅歇息。各方人马都知道对方在这宅子里,却心照不宣,各踞一房,互不干涉——谁都要给阮子霞几分面子,谁也不想在这地方撕破脸。
他不是不怕。夜里躺在床上,也常辗转难眠。一边是豺狼,一边是虎豹,他夹在中间,像走在刀刃上。可他不能退,必须全力撑着。阮家湾几百口人,自家几十口人,都看着他。他若倒了,这个村子,这个家,就完了。
他留过学,见过外面的世界,知道日本人是侵略者,也知道新四军是真心打鬼子、为百姓的。所以他暗中帮新四军,送情报、送粮食、送药品、藏伤号,能做一点是一点。可表面上,他又不得不应付日本人、应付国民党军和红学,谁都不能得罪。
“先生,”阮福又悄悄进来,“王同志说,多谢您,等天黑就走。还有,刘三爷那边喝得差不多了,说谢谢您的酒,以后有人敢来阮家湾闹事,他们红学包了。北偏厅李营长的人,拿了十块大洋和两袋米,顺带两只鸡,也走了,说改日再来拜访。”
阮子霞轻轻“嗯”了一声,没回头:“知道了。让他们安静些。”
他望着窗外,雾渐渐散了,太阳露出一点微光,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泛着冷光。他心里清楚,这样的安稳,不过是暂时的。这乱世里,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往后几年,日子就在这样的周旋中一天天过去。日本人投降了,国民党又打过来,再后来,解放军来了,红旗插遍了江南,村子里响起欢快的歌声:“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
1950年,冬。天地茫茫。
阮家湾的风,总比别处冷。
镇反运动的风声,像寒风一样刮遍了乡间。大地主、汉奸、恶霸、会道门头子,都是要清算的对象。阮子霞的名字,也被人提了出来。
有人说他是汉奸,因为日本人常来他家,他还招待过;有人说他是地主恶霸,剥削乡民;也有人说他通共,帮过新四军;更有人说他是国民党的人,他的儿子就在那边做事。众说纷纭,却没人说得清他到底是哪一边的人。
那天清晨,几个穿军装、戴红袖章的人闯进阮家大宅。阮子霞正坐在西厢房的书桌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头发花白了许多,眼神也黯淡了。他听到院里的脚步声,没有慌张,没有起身,只是慢慢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枚早已备好的金戒指,用袖子仔细擦了擦,放进嘴里。
等那些人推开房门时,他已经安静地伏在桌上,面色如常,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
桌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却一个字也没有。旁边的砚台上,搁一支吸足了墨汁水的毛笔,笔尖凝着一滴墨珠,像人的睫毛挂着的泪花。看来,他原本是想写点什么,终究还是留下一片空白……。
阮福后来对人说起,先生走的那天早上,雾特别大,对面都看不清人。先生像是早就知道了,前一天夜里把所有佣人都遣散了,还把自己那副金丝眼镜擦得锃亮,放在枕边。
阮子霞没有留下任何遗言。那枚金戒指是他母亲留下的,跟了他一辈子,最后也带走了。儿子在上海,据说解放前夕,跟随蒋介石到台湾去了,一辈子也没回来。
雾又起了,笼罩着花湖,笼罩着阮家湾,也笼罩着这个在乱世里左右周旋、最终没能躲过时代洪流的乡绅。他曾想在夹缝里求一份安稳,护一方乡亲,可到头来,在历史的滚滚车轮下,不过是一粒尘埃,落定无声。
从此,阮家湾再也没有那个留日归来、斯文沉稳、能让四方人马都在宅子里相安无事的阮先生了。只有老人们偶尔还会说起,当年阮家大宅里,东厅、南厅、北厅、西院,各坐各的客,各吃各的饭,相安无事,那光景,恐怕是再也见不着了。(根据民间传说改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