蹒跚的邮寄筒
王建平
江南水乡朱家角,大清邮局旧址旁的铸龙邮筒静静伫立,自 1903 年扎根此地,逾百载光阴在它铜质的身躯上刻下斑驳印记。纵使现代通讯瞬息联通四海,大西洋两岸亦可隔空晤面,这尊老邮筒仍守着一方天地,以沧桑的风骨,留存着旧时通信的温软与尊严。
它像一位阅尽千帆的老者,鬓角染霜,步履蹒跚,却依旧执着地守着初心。曾几何时,它的腹中藏着世间万般情愫,吞吐着无数跨越山海的信件,传递着亲人的惦念、友人的问候、恋人的相思,更承载着政令传达、乡情互通的重任,是千里之外人们翘首以盼的 “心灵驿站”。它承续着中国三千余年邮驿文化的脉络,从古代驿道的快马传书,到近代邮政的舟车递送,始终是人类联结牵挂、互通心声的重要窗口,在没有网络、没有智能设备的年代,它就是最可靠的 “人工智能”,是人们生活里唯一的念想与期盼。
中国邮驿,素来是世界通信史上的璀璨篇章。唐代千六百余处水陆驿站星罗棋布,宋代急递铺的金、银、铜牌分程飞驰,金牌五百里、银牌四百里、铜牌一百里,马蹄声碎,传报着军情与民生;元代一千四百九十六处驿站联通南北,被马可波罗盛赞为 “十分美妙奇异的制度”;明代郑和下西洋开辟海上邮驿,让华夏声威随邮路远播海外。至晚清,现代邮政萌芽,1896 年大清邮政官局开办,1903 年朱家角邮寄代办分局正式设立,成为上海十三家主要邮站之一,华东地区唯一的大清邮局旧址便落于此地。1878 年,中国第一套大龙邮票诞生,这枚被誉为 “华邮之宝” 的邮票,如今已是集邮界的稀世珍品,阔边大龙 5 分银新票 2019 年拍卖价超 2000 万元,而民国时期的老邮筒藏品,市价亦达千元之上。彼时的朱家角,上海 “全盛” 民信局的邮件经小轮船、帆船从新闸桥顺吴淞江而来,每日平均 270 件信件经这邮筒流转,方寸邮票,小小邮筒,撑起了水乡与外界的联结。1913 年北洋政府撤销驿站,近代邮政接过通信接力棒,老邮筒旁的墙上,1896 年镌刻的 “心灵驿站” 四字,成了它风华正茂的见证,记录着那段车马慢、书信长的岁月。
那时的它,何其荣光。乡人有事相告、有情相诉,只需将一封封书信投入它的腹中,便知千里之外终能收到惦念。它装得下人间百态,纳得下人情世故,一封封家书抵万金,消解着亲人的牵挂,圆了恋人的期盼,安抚着漂泊者的心灵。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它是联通山海的纽带,是传递希望的使者,人们对它满是膜拜与期盼,路过时总要驻足,寄信时满心虔诚,盼着笔下的情意随邮路奔赴远方。
而如今,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地球村的愿景成为现实,指尖一划,讯息便跨洋过海,这尊老邮筒却渐渐被人群淡忘。它的铜身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绿色的漆皮斑驳脱落,腹中再无满溢的信件,只剩空空荡荡,孤零零矗在熙熙攘攘的水乡街头,成了路人眼中的老古董、识路的标记,少有人再为它停下脚步,更无人知晓它曾见证过多少悲欢,承载过多少期盼。旁边的店铺里飘出轻柔的轻音乐,走马灯似的游客穿梭而过,谁也不曾留意,这尊沉默的邮筒,正低声诉说着 “家书抵万金” 的过往,诉说着邮驿文化的百年沧桑。
它的实用功能渐渐淡去,却在时光里沉淀出珍贵的价值。如今,清代铸龙老邮筒已成文物级藏品,民国老铝邮筒市价逾千,而与它相伴的大龙邮票,更是身价倍增,一枚稀世珍品便价值千万。朱家角的这尊铸龙邮筒,虽仍保留着邮递书信的功能,却再难寻昔日门庭若市的光景,唯有风骨依旧,在江南的烟雨里,守着那段慢时光的记忆。
我驻足凝望这尊蹒跚的老邮筒,心中满是怀念。怀念那封封带着墨香的书信,怀念那翘首以盼的心情,怀念它曾为世间联结的万般温情。它是时光的见证者,是邮驿文化的活化石,纵使步履蹒跚,纵使被人淡忘,那份曾为人间传递牵挂的初心,那份历经百年的风骨,永远在水乡的风里,静静流淌。
简 历

王建平,男,1956年生,黑龙江省肇东县人。1984年毕业于黑龙江省艺术学校编剧专科班。现为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首都书画艺术研究会会员、书协黑龙江分会理事。
散文作品曾在《中国散文大观》《散文百家》《散文家》《北方文学》《黑龙江日报》《中国书画报》等发表数十篇,曾获中国散文家协会华表奖一等奖提名奖、“古风杯”全国散文征文三等奖、第四届中国散文论坛优秀作品奖。出版散文集《地中海拾贝》《王建平散文集》。与高长顺合作编剧话剧《职场游戏》、音乐剧《太阳的部落》分获第31届田汉戏剧奖三等奖、黑龙江省戏剧大赛第八届丁香奖优秀剧目奖,与高长顺合作出版长篇纪实文学《教育烛影》。荣宝斋出版社出版《中国当代书法名家新作(王建平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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