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瓷里见乾坤
——朱强《瓷上景德》读后感
文/文瑞

瓷里藏天地,笔墨见初心。朱强的《瓷上景德》,以瓷写史,以器写人,将一抹中国青写得有风骨、有温度、有气韵,既承续了赣鄱文脉,又为青年地域写作立起了新的标杆。愿他此后笔耕不辍,继续在乡土与文脉之间深耕,写出更多打动人心的好文字。

朱强 1989年出生于赣州,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南昌,著有散文集《墟土》《起风》《行云》等。获得首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奖”、第四届“丰子恺散文奖”、首届“江西文艺创作奖”、第二十一届“百花文学奖”等。
附:
瓷上景德
朱强
《花城》2026年第2期
瓷器内外,无不弥漫着富贵和权利的气息,它们像灵魂脱离沉重的躯体;而窑工皲裂的手掌上的纹路、混浊深邃的眼神和苦难的命运却永远隐于一件瓷胎的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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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图上看,昌江像一枚倒挂的铁钩,死死地钩住了这块呈长条形的土地。当年灰旧的古镇,常年烟雾弥漫,空气里积满了粉尘和瓷土的味道。窑工们三三两两蹲在地上,凿土、舂土、炼土、车胎、荡釉、烧窑……他们的一生,都与水、火、土、木柴还有各种矿石打着交道。老窑工皴裂的手掌抚摸过的瓷器不计其数,但是谁曾想过,这日复一日的工作哪里只是在成就一件件器物啊,他们也分明是在塑造、雕刻一个浑厚而巨大的“皇”字。
生产白胎的瓷土究竟是怎么被发现的,已无从考证,兴许是某位胆大的窑工突发奇想,索性做出的一点尝试。民间的创造力多来源于此种直接与随意。即兴释放出的能量,往往更容易成就真正的艺术。没想到,南方的窑口也能烧制出胎色洁白的北方瓷!但真正的北方瓷却白得如银似雪,掏心掏肺。眼前的瓷胎虽也色白,但气质却似玉,白里还闪出了一点儿青。窑工们常年身处于荒村野店,现实世界是一派无拘无束的“野”,不受任何外力掣肘的手工作业,呈现出一片汗漫之势。
也许,这真是窑工茶余饭后无意间的一次放纵,谁知这种陌生的瓷土能烧出迥异于常的色块呢?一个生活在宋代昌江边的普通窑工,他的视野必定有限。他不仅没有感受过定窑瓷与邢窑瓷的细腻、温润,即便是本地的吉州窑也未必见过。胸无点墨的他们,自然不可能将这种胎色置于整体美术史来观察。他们整天身陷在昏暗作坊,瓷土在高温中发生的微妙变化,必然说不出一个所以然的;何以白里透青,事情总在发生以后,人们才逐渐明白其中奥秘。现代人通过一系列精密的分析技术知道了高岭土中不仅含有大量氧化铝和二氧化硅,还混合了铁、钛、钙、镁等元素,它们的成分与比例,将直接影响着一件瓷器的硬度与胎色。不是什么东西都得弄明白了,它才会发生。道理自始至终都是存在的,它就像天体运动中互相作用的引力、停留在表盘背面的时间……
一千多年前,景德镇窑工偶然发现了高岭土,并烧制出雨过天青色的青白瓷。现在,我们已难见青白瓷。但彼时,市场对青白瓷的需求量确实大得惊人。兴许,是青白色暗合了宋人所崇尚的“清淡含蓄”的审美。每当雨霁以后,天空青得内敛而深邃,那色彩好像是从眸子与内心深处涌现出来的,它美得无任何禁忌,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都有理由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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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景德镇人,茶余饭后,总是津津乐道于一千年前宋真宗赐景德年号的故事。遑论此说是否站得住脚,即便事情确凿,一千年过去,景德镇与景德皇帝之间,到底谁沾了谁的光,还的确不好说了。时光如白驹过隙,皇帝的年号终将在时间的碾压下,成为一张张透明的薄纸。至高无上的权力,一旦坠入时间的尘埃,终被一个个富足丰饶的日子稳稳接住。
有关景德镇的由来,翻遍各种史料,前人张九钺撰的《南窑笔记》给出的解释,我想较为合理:“景德陶之著名,则在于宋。盖因陶工制‘景德’年号于器底,故天下咸知有景德之窑。”写有“景德”底款的瓷器,之所以能让人记住,完全得益于青白瓷风靡天下的外部力量。
青与白,构成了宋朝人生活的底色,比较起唐人的奔放与刚劲,宋朝的整体气象却像是人到中年,凡事都用起了收敛法。普通人家,崇尚的是青白传家,闹市口放眼一望,青云衣兮白霓裳。人们用青白瓷碗盛米粥和豆浆,用青白瓷的罐子储存茶叶和鸡蛋,用青白瓷的枕头做春梦与秋梦。睡眼惺忪中,随便摸到的一把夜壶也是青白瓷的,夜壶被液体震荡,发出激烈的空响。帘子后面,一具清瘦的身体对着青白瓷瓶里的花发呆……女人纤纤玉手捧着一只青白瓷的脂粉盒进入无我状态……人们的审美血统里,青白瓷始终如影随形,挥之不去。青白瓷不仅白中泛青,还薄得像层纸。它虽薄,却是有骨头的。没有骨头,瓷胎便撑不住了。这个骨料,主要的配方出自景德镇昌江边的一种特殊瓷土。青白瓷有了这种土,它的神韵便有了结实支撑。

后来的人,尽可以放纵想象,对历史做出了各种精彩的演绎。他们不仅给景德镇安排了宋真宗赐年号的故事,甚至还做出了一个更大胆的猜测,联系起发生在景德元年的另一桩历史——澶渊之盟。澶州城下,辽宋两军正在酣战,战鼓喧天,战争始终胶着不下。既然战事分不出一个胜负,那就鸣金收兵,坐下来谈吧。盟帐中,宋辽的官员唾沫横飞,几乎把能想到的地方都力争了一遍。一桌人即将离席,萧太后瞟了对方一眼,且慢!她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大宋除了每年支付一定数额的岁币,还得多加一千件浮梁青白瓷孝敬老娘!殊不知,这些年太后其实是有一桩心病的,她日夜惦记着邻国的瓷!比之于战场上的暗无天日的厮杀,拿将士们的头颅换取来的千里江山,她更爱的,其实是被青白瓷堆积起来的奢华生活。她喜欢在夜深人静时,用指尖轻轻地叩响那些素肌玉骨,里面透出一抹淡淡幽光。那声音清越而娇贵,在她的锦帐中缭绕。她的心瞬间也融化了,坠入了一片广袤的深静……
宋真宗转而一想,这算什么条件?这明明是给我大宋工匠送来了一面锦旗。太后既喜欢青白瓷,那就遣人去烧,无非是多添几根烧窑的柴。为了不失面子和风度,他另命窑工写上“建年景德”的底款。绨袍之赠,未尝不是一种自我安慰,你太后日日夜夜捧着的到底是咱家的碗啊!
第一个把“景德”写进底款的工匠,他执管的手,舒缓而闲适。在默无声息中,他完成了对一座城市未来命运的书写。尽管这个过程,他本人觉得和打一个喷嚏无异。他也许是一个目光清澈的少年,或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的字迹显得过于潦草,甚至算不得标准意义上的书写。他只是执迷于书写本身,有意地在器物上画上了一个时间刻度。一只空空的盏或碗,从景德年间驶向了浩茫的未来,像一颗瞬间坍塌的恒星,所有的光都向着外部逃逸。历史无非如此:它由个别事件和种种杂事构成,个别事件充满了偶然性,而杂事却在反复、持续地发生,它甚至像繁殖能力极强的细菌,侵入社会的各个层面,作为一种潜在事物,在世代相传中,塑造人们的生存方式。表面的喧嚣很快退去,时间赋予皇帝的权力,终将被时间一件不落地收走——包括那些被欲望和权力抽象化的瓷器。曾经拥有过它的主人,最终也都成了一堆凌乱的骸骨!
真正的景德镇,不仅不属于宋真宗和一个暗恋青白瓷的辽国女人,它甚至任何人都不属于。在众人面前,它只属于自己。被暴力和欲望反复践踏过的土地,被春草和冬雪覆盖以后,又在等待下一个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等待春水漫过台阶,等待一场静谧的大雪降落于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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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又有一双脚印拓在了地上。一个年富力壮的窑工,推着独木轮车出现了。他此行的目的,是来取烧瓷所用到的高岭土。他的目光顺着江流的方向延伸,目之所及,是类似于波浪涌来的丘陵,漫山遍野的楠、松、胡枝子、红豆杉、山茶、银杏和乌桕……除了为四季奉献出凛冽或炙热的色块,也为小镇上的窑厂常年提供烧窑所用到的柴。最理想的柴,当然是松木了,松木多油脂,长长的火焰舔过谧灰色的匣钵,火快速地蔓延,它像魔法师的精彩表演。古人认为,窑变是 “水土所合,非人力之巧所能加”。入窑一色,出窑万彩。很快,随着火焰的升高,釉面就迸射出了一道霞光,绿斑也在洁白的波浪中滚动,釉水肆意流淌,细小的开片犹如蝶蛹完成自我发生骤然破裂。及至开窑,窑之深处常常发出婴儿般纯净的啼哭,那种血脉相通的感觉,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窑工们不被窑火照亮的脸通常是黝黑的。而瘦若琴弦的肋骨中间,常常也吼出几道明亮的号子。为了抵御漫长的劳作所带来的疲乏,他们偶尔也从赚来的工钱中匀出一点,到集市上换二两谷烧。唯有烧酒才能解乏,黄酒太甜软了,多为富人们享用。
窑工们挥洒血汗,尝尽辛苦,获得一点劳资,这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但历史上,往往有许多事明明不符合逻辑,还被顺理成章地写进法簿。统治者通过强权手段,硬让它们合法化了——也不知是谁发明出来的制度,工匠一律被编入匠籍。入了匠籍,一家人从此就成为匠户,且世代相袭。一家老少轮班为朝廷服役。有时遇到烧造任务繁重,全家老小则要一块儿上工,伙食也是自带的。统治者将手上的权力运用得花样百出:原本需要轮班的匠人假如愿意交出一定数量的银子,便可免于服役。这种代役银,也被称为匠班银。如此一来,御窑厂一些掌握了独门绝活的班匠,盘算一番,宁愿纳银免役!此时的空气中,已经能够嗅到一丝商业萌芽的气息了,那些手艺出众的匠人陆陆续续地收到民间作坊发来的纳贤状。谁不明白古今通晓的道理,要想烧制出精美器物,关键还得要有经验丰富的把桩师傅。
工匠们薪火相传,无非是为了保住一家老小的饭碗,他们一如既往地做着牛马。清代刑部档案里有个令人窒息的记载,景德镇窑工因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当场猝死,官府的判词竟如此冰冷:力役过当,实属寻常。
如此惨案在权贵们眼中,当然算不得什么,劳工们的命向来是不值钱的,比之于那些供皇帝享用的大龙缸、黄釉碗,简直不值一提了。但塑造历史的,往往也是这样的一些小人物。他们虽属于沉默、被忽视的大多数,但却是塑造历史的关键力量。这些对瓷土有着迥异于常人的敏锐手指分工协作,终于成就了一件件精美器物。茶余饭后,工匠们谈论的话题,自然离不开泥料的采集、火候的把握,以及详细的烧制工艺。泥土和釉水已经像骨肉般生长于他们的身体里。窑匠贾家刚刚诞下了一个男婴,脐带刚被剪断,胎盘便迅速地被陶土包裹起来。贾父是远近出了名的把头,趁着夜色,他秘密把包裹好的胎衣投入窑火,根据民间说法:胎衣化釉色,火里结精魂,他希望这个新生命与窑火结缘,未来也能继承父亲衣钵,成为一代巧匠。一个工匠和妻子因为一些生活琐事发生口角,闹了情绪。夜晚,他独坐在秋天的窑火边,越想越气,烦恼和怨言被胡诌成了两句打油诗,聊以自慰。随口说出的句子,被写在了一只白天刚捏制好的瓷坯上。手轻轻一甩,瓷坯就消失在了通红的窑火中。当它出土时,那些与窑火相伴的日常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了。
这当然只是游戏之作了。真正的贡瓷,尤其是青花,烧制与筛选的工序却远比这复杂得多了。它的遴选标准,已不是“器型精美、釉色丰富”几句话能够概括得了的。在中国人的审美谱系中,人们向来视青色为高贵之色,其中蕴藏的清新淡泊、苍凉古意,与中国文人幽深渺远的精神追求不谋而合。青花虽然也名之为“青”,但与青白瓷却有着本质区别。一件素雅的青白瓷,包含了宋人性格里的理性、内敛与清简。而青花所呈现的,却是一派不受拘束的奔放与热烈。远方的驼铃声带来了这种妖娆而陌生的色块。中国人虽然也喜欢大红大紫——比如红色象征了喜庆、吉祥和权力,黄色是皇权与尊贵的专用色。但面对青花,面对这种深邃、难解且充满强烈异域风情的蓝,人们内心的确显露出了几分警觉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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