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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县的一个下午
作者:刘吉刚
秦二世二年的夏天,闷热得像口蒸锅,薛县城头的乌鸦一到这下午时辰就来了精神,扰得人心烦。
如今诸侯并起,群雄逐鹿,各地义军纷纷揭竿而起,正值天下最为动荡之秋。
随着陈胜二人死去,薛县也悄悄迎来了各地义军的合谋商讨。
抛开诸侯之间的明争暗斗,其手底下的下层人物之间,关系也是错综复杂。
不同阵营间的人也常常暗中来往,有的甚至是同乡密友。
薛县最大的一家青楼,莺歌燕舞,二楼一间雅间“吱呀”一声合上了门,彻底隔绝了外头的靡靡之音与尘嚣。
房间里青铜雁鱼灯被调得昏暗,有五个男人围坐在一方桌旁。
没有繁文缛节,只有酒,以及比酒更烈的心思。
柴武刚从项梁大营回来,甲胄未卸,腰间的刀柄还沾着彭城的灰,随便找了个巡查奸细刺客的理由就上来了。
“几位兄弟,闲话少说,我就直说了。”柴武倒酒,一饮而尽,“这次薛县议事,项梁将军有意要立楚怀王的后人。”
“哦?”丁固斜倚在席上,手里捏着枚枣核,漫不经心地抛着,“项梁叔父这步棋,走得急了。”
他是项羽的人,深知叔侄二人表面和睦,暗地里一直在较劲,这一点其实谁都心知肚明。
“急?”柴武冷笑,“陈胜已死,秦军压境,要再不立个名正言顺的旗号,咱们都得给秦始皇陪葬。”
“陪葬?”郭蒙闷声插话,他是本地悍将,手始终按在牛角弓上,“秦军来了,射就是!箭矢不够,我郭蒙去抢!”
话音落下,众人都笑了,粗人有粗人的活法。
叔孙通一直没说话,此刻正用袖口轻轻擦拭一只陶碗。他动作优雅,仿佛在擦拭传国玉玺。
“柴将军,”叔孙通终于开口,声音温吞,“立王容易。可这新王,是真王,还是傀儡?”
柴武眼神一凛。
“项梁将军摄政,自然是为了大局。”柴武盯着叔孙通,“先生有话,直说无妨。”
“呵呵。”叔孙通放下碗,目光扫过在座四人,“咱们五个,当年在薛县偷鸡摸狗,如今各为其主。柴武效忠项梁,丁固追随项羽,郭蒙守土有责,薛公……身在其位。”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对着烛火晃了晃。
“今日咱们坐在这里,是为了反秦。明日呢?项梁与项羽,谁来做这天下共主?咱们这‘旧雨局’,怕是要先散。”
空气瞬间凝固。
丁固手里的枣核停在了半空。
“先生多虑了。”丁固皮笑肉不笑,“项氏叔侄,亲如父子。哪来那么多弯弯绕?”
“是吗?”叔孙通似笑非笑。
柴武重重放下酒杯。“丁固,当年黄河渡口,咱们喝血酒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时移世易。”丁固耸耸肩,“项将军如今威震天下,若说拥立个傀儡王,挟天子令诸侯,未必合他心意。”
“你敢违抗军令?”柴武手按刀柄。
“试试?”丁固也坐直了身子。
剑拔弩张。
“够了!”
薛公慌忙起身,额头上全是汗。“诸位!诸位!咱们是旧友!今日只叙旧,不谈国事!来,喝酒!喝酒!”
没人动杯。
郭蒙突然“咔嚓”一声,咬碎了一颗核桃。“吵什么。秦军来了,先杀秦军。项梁和项羽打起来,谁赢帮谁。简单。”
众人一愣。
粗人的话,往往最直击要害。
叔孙通抚掌大笑。“好一个谁赢帮谁!郭将军真乃智者!”
柴武与丁固对视一眼,同时松开了紧绷的肩膀。
“喝酒。”柴武重新端起酒杯。
“喝。”丁固也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回暖。但谁都清楚,那层窗户纸,已经被捅破了。
“这世道,”叔孙通夹了一筷子咸菜,慢条斯理地嚼着,“秦二世胡亥,是个废物。赵高指鹿为马,他就在旁边笑。秦朝的气数,尽了。”
“秦朝算什么。”柴武不屑地撇嘴,“章邯带着骊山刑徒军,不是也被项梁将军打得找不着北?如今的天下,唯我楚军最强。”
“楚军?”丁固冷笑,“楚军分两支。一支是项梁的,一支是我表哥项羽的。柴武,你别搞错了。”
“项羽?”郭蒙插嘴,“那家伙确实猛。听说在襄城,把守军全坑了?”
“杀伐太重。”叔孙通摇摇头,“项将军勇则勇矣,但不得人心。屠城之举,与秦军何异?”
“人心?”丁固猛地瞪向叔孙通,“先生,胜者就是人心。败者,连狗都不如。”
“未必。”叔孙通淡淡地说,“沛县有个刘邦,你们听说了吗?”
提到这个名字,柴武和丁固同时皱眉。
“那个泗水亭长?”柴武嗤之以鼻,“市井无赖,贪财好色。也就是运气好,混了个人模狗样。”
“不。”丁固的表情变得凝重,“此人不可小觑。我表哥说过,刘邦此人,看似无赖,实则心机深沉,很会礼贤下士拉拢人心,此人若不早除,必成大患。”
“丁固,你长他人志气!”柴武不满。
“我只是实话实说。”丁固盯着柴武,“柴武,你跟了项梁将军,觉得他能赢?”
“当然。”
“那如果,”丁固的声音压得很低,“项梁将军败给了章邯呢?你怎么办?如果,项梁将军败给了项羽呢?你又怎么办?”
柴武的手僵在半空。
薛公吓得差点打翻酒壶。
“这……这是什么意思?”薛公结结巴巴地问。
“没什么意思。”丁固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只是觉得,咱们这薛县,是块宝地。谁赢了,咱们就投靠谁。这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你……你要背叛项羽?”柴武惊怒。
“背叛?”丁固笑了,“项羽若是天子,我自然效忠。项羽若是草寇,我为何不能另投明主?这天下,能者居之。你们觉得呢,郭蒙?叔孙通?”
郭蒙挠挠头。“俺不管谁当皇帝。只要能让俺吃饱饭,能让俺的兄弟们有地种,俺就认谁。”
“好一个有地种。”叔孙通击掌,“这才是百姓的心声。什么秦二世,什么项羽,什么刘邦,在百姓眼里,不过是一群抢食的狼。谁能让他们安生过日子,谁就是真命天子。”
“放屁!”柴武拍案而起,“没有项梁将军,哪来的反秦大业?没有楚王,哪来的正统?”
“正统?”丁固也站了起来,“柴武,你醒醒吧。正统是靠拳头打出来的。陈胜王不正统吗?死了。楚怀王不正统吗?被秦昭襄王骗去饿死了。正统,就是个屁!”
“你……你……”
“二位!”叔孙通厉声喝止,“坐下!”
柴武和丁固同时看向叔孙通。
叔孙通叹了口气。“咱们是旧友。今日这番话,出了这个门,谁也别提。咱们各为其主,各安天命。如何?”
柴武和丁固对视良久,终于缓缓坐下。
“好。”柴武咬牙切齿,“各为其主。”
“各安天命。”丁固举起酒杯,“干了。”
五个人,五只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却悲凉的声响。
夜深了。
五个人躺在席上,看着屋顶的横梁。
“柴武。”丁固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若项梁与项羽真打起来,你帮谁?”
柴武沉默良久。
“我帮理。”柴武说,“谁能让这天下太平,我帮谁。”
“太平?”叔孙通在黑暗中轻笑,“这世道,哪有太平?只有赢家。”
“那咱们就做赢家。”郭蒙打了个酒嗝,“不管谁当皇帝,咱们五个,还是兄弟。”
“兄弟?”
薛公喃喃自语,他看着这四个曾经一起闯祸的伙伴,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一切都将改变。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晴空。黑云压城,暴雨将至。
旧雨局散。
乱世棋局,刚刚开局……
作者简介:刘吉刚,笔名雄赳赳、惊圣,四川泸州人,湖南省新兴领域青年骨干,湖南省团委重点人才库成员,上海市网络文学高层次写作人才研修班学员,湖南省网络作协会员,邵阳市作协会员,文学创作四级,曾获第五届大湾区杯(深圳)网络文学大赛奖,入围第三届湖南省十大网络文学作家(作品),多篇散文、短篇小说发表于环球文学网、当代文学家等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