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静川
第一章 苔青来信
一九九二年的秋天,东北的雨下得格外勤。
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打在编辑部窗外的梧桐叶上,沙沙沙沙,像春蚕啃食桑叶。到了傍晚,雨势渐渐大了起来,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淌,把窗外的街景模糊成了一幅水彩画——路灯的光晕黄黄的,行人的伞花花绿绿的,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溅起一片水花,然后消失在雨幕里。
我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攥着一把拆信刀,面前堆着两摞信——左边那摞还没拆,右边那摞拆了还没回。这已经是今天处理的第四批来信了,我盯着左边那摞还剩下的十几封信,忽然觉得它们像一座小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川子,别发呆了。”
赵主编端着一杯热茶从门口进来,把茶杯墩在我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洇湿了一个信封的右下角。他在我对面坐下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赵编,这茶也太浓了。”我端起来呷了一口,苦得我直咧嘴,“您这是泡茶还是熬药呢?”
“浓点提神。”赵主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了摸口袋找打火机,“今晚咱们得把这一批作者来信都处理完,出版社那边催着要书稿的编排意见,不能再拖了。我这老腰啊,坐一天了,跟要断了似的。”
我看了看桌上的台历,上面用红笔圈着一个日期——那是文集交稿的截止日,还有不到两周。这本集子是编辑部今年最重要的项目,从全国各地征稿,收到来稿三千多篇,最终只选了不到一百篇。入选的作者遍布天南海北,有专业作家,有业余作者,有退休老干部,有在校学生,甚至还有监狱里的服刑人员。入选之后的事更繁琐——要逐一通知作者稿件被选用,要请他们签署授权书,要核对作者简介,要确认通信地址——每一件事都靠书信往来,一封信出去,十天半个月才有回音,来来回回,时间就这么耗进去了。
那时候没有网络。不像现在,QQ挂上,微信打开,天南海北的人就能坐在一起。谁有事,喊一嗓子,或者Q一下、M一下,几秒钟就能沟通明白。二十年前不行,投稿、作者与编辑之间的往来,全靠邮递员骑着自行车,一封信一封信地送。晴天送,雨天也送,冬天零下二三十度,邮递员裹着军大衣,脸冻得通红,照样蹬着车子满城跑。
做编辑这行,一个字,累。
但累也得干。赵主编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编辑和作者之间的关系,靠的就是信誉。你给人家回信回得认真,人家就觉得你这刊物靠谱,下次有了好稿子,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你要是爱搭不理,人家凭什么把心血交给你?
这话有道理,但落实到行动上,就是没日没夜地拆信、看稿、回信、登记、存档,一环扣一环,哪一环都省不了。
我拿起拆信刀,继续拆左边那摞。一封,两封,三封……大部分是确认收到通知后的回信,内容千篇一律——“来函收悉,感谢选用,授权书已签,随信寄回。”有些作者会多写几句,说说近况,问问稿费什么时候发,或者客气地邀请编辑有空去家里做客。这些信我扫一眼就能回复,程式化的措辞闭着眼睛都能写,无非是“来稿已收,正在审阅”“稿费待出版后统一结算”“感谢邀请,有机会一定拜访”之类的套话。
拆到第七封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右上角贴着一张八分钱的邮票,邮戳上的地名是“黑龙江·苔青”。字迹算不上多工整,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是怕写错了一个字似的。信封中间工工整整地写着编辑部的地址和邮编,右下角的寄件人署名是——芸琪。
苔青水泥厂。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我记忆深处的一扇门。
我姑妈家就在苔青水泥厂。那地方四面环山,山上的红松粗得几个人都合抱不住,树干上淌着金黄色的松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风吹过松林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远处吹号角。水泥厂东边有一条大河,叫汤旺河,河水清得能看见河底的石头和游鱼,夏天的时候,河水凉丝丝的,把脚伸进去,能感受到水流从脚趾间滑过的那种畅快。
我十四岁那年夏天,去姑妈家过暑假,跟着表哥们下河捞鱼。表哥一脚踩滑了,整个人栽进深水里,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水。我那时候也不知道哪来的胆量,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子,拼命往回拽,拽到浅水处,两个人都瘫在河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从那以后,表哥逢人就说,我这条命是川子捡回来的。
一晃快十年了。
我把信封拆开,里面是薄薄的两页稿纸,叠得方方正正的。展开来,字写得很密,但排版整齐,每一段的开头都空了两格,标点符号也用得规规矩矩。文章的题目叫《山里的夏天》,写的是林区的生活——清晨的松涛,正午的蝉鸣,傍晚的炊烟,夜晚的星空。语言朴实,没什么花哨的修饰,但读着读着,就好像真的闻到了那股松木的香味,听见了汤旺河哗哗流淌的声音。
文章末尾附着作者信息:芸琪,女,十八岁,黑龙江省某林区高中三年级学生。
我把文章又读了一遍,然后放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了,但我没觉得。
“赵编,您看看这篇。”我把稿纸递过去。
赵主编摘下老花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接过稿纸,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得专注起来,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默读。
“不错。”他放下稿纸,点了点头,“有生活,有真情实感,比那些无病呻吟的强多了。这姑娘可以培养培养。”他摘下眼镜看着我,“怎么,你认识这个作者?”
“不认识。”我说,“但她写的那个地方我熟悉——苔青水泥厂,我姑妈家就在那儿。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去,汤旺河的水有多清,红松林有多密,我都知道。”
赵主编“哦”了一声,把稿纸推回我面前:“那这封信你来回。反正你熟悉那个地方,回复起来更有话说,也能拉近和作者的距离。回信写得认真点,这种有潜力的年轻作者,培养好了,将来可能是咱们刊物的常客。”
“行。”我把稿纸收起来。
赵主编拎着暖壶去打水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比刚才更大了些,哗哗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我把芸琪的稿纸又看了一遍,然后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纸,拿起钢笔,拧开笔帽。
写什么呢?
我盯着面前的白纸,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开头,都觉得不合适。写“来稿已收,拟录用”太公事公办了,这姑娘的文章写得有灵气,不该收到一封冷冰冰的格式回信。写“你的文章写得真好”又显得太随便,不够专业。
我想了想,在信纸上方正中写下日期——1992年9月17日。然后另起一行,写“芸琪同学:”,接着另起一行,开始写正文。
“你好。你的来稿《山里的夏天》已阅,编委会讨论后认为,文章生活气息浓厚,情感真挚,语言朴实而有韵味,拟收录入本年度文集……”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写的这几行字,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封信除了告诉人家稿件被录用了,还应该有点别的什么——既然赵主编说让我好好培养这个作者,我总得给人家提点具体的意见,不能光说“写得不错”这种空话。
我又拿起芸琪的稿纸读了一遍,这次读得更仔细,一边读一边在稿纸的空白处做记号。她的文章写的是林区夏天的几个片段——清晨去山上采蘑菇,正午在河里游泳,傍晚坐在院子里看晚霞,夜晚听着松涛入眠。每一个片段都很短,但画面感很强,能看出她有不错的观察力,能把日常生活中的细节捕捉下来,写到纸上。
但也有问题。她的句子太碎了,很多地方该连起来的没连起来,读起来一顿一顿的,不够流畅。还有一些用词不够准确,比如她写“松涛很大声”,这个“很大声”就太口语化了,改成“松涛阵阵”或者“松涛如雷”会好一些。
我在回信里把这些意见一条一条写了下来,尽量写得委婉客气,毕竟人家是个高中生,不能打击她的积极性。写完编稿意见,我忽然想起她信上写的地址——苔青水泥厂——心里一动,笔尖就自然而然地写了下去。
“顺便说一句,苔青水泥厂这个地方,我很熟悉。我姑妈家就在那里,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去住一阵子。汤旺河的水,是我见过最清的水;苔青的红松林,是我见过最密的林子。你在文章里写的那些——清晨的松涛、河里的游鱼、山上的蘑菇——我都有印象。读你的文章,就像又回到了那个地方。”
写完之后我看了看,觉得这几句有点多余,但又舍不得划掉。犹豫了一下,还是留着了。
信写完了,我数了数,写了三页。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平时给作者回信,最多一页半,今天这是怎么了?
我把信折好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黑龙江省某林区苔青水泥厂 芸琪收”,然后贴上邮票,放在那摞待寄的信上面。
赵主编打水回来,泡了新茶,递给我一杯:“写完了?”
“写完了。”我说。
“写了多长?”
“三页。”
赵主编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三页?你对这个作者挺上心啊。”
“人家写得好,我多写几句意见,帮她提高提高。”我说。
赵主编没再说什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喝了一口。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打在梧桐叶上的声音也从“哗哗”变成了“沙沙”。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街灯,脑子里还在想着苔青——汤旺河的水声,红松林的松香,姑妈家院子里的海棠树,表哥们在河里捞鱼时的笑声。那些画面很久没有想起过了,今天被一封信勾了出来,像老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在脑海里放映。
芸琪,苔青水泥厂,十八岁的高中生。
我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心动,不是期待,只是一种很奇妙的——怎么说呢——亲切感。因为苔青这个地方,因为汤旺河那条河,因为这个姑娘写下的那些文字,让我觉得她不是一个遥远的陌生人,而是一个——怎么说——某种意义上的故人。
我把芸琪的信收进抽屉里,拿起下一封还没拆的信,继续工作。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梧桐树上,雨水顺着叶子往下滴,滴答滴答,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歌。
第二章 鸿雁传书
半个月后,我收到了芸琪的回信。
那天下着小雪,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被风卷着在空中打旋,落在地上就化了,把柏油路面洇得深一块浅一块。赵主编出去开会了,编辑部就我一个人。我正趴在桌上校稿,听见走廊里邮递员老王的声音:“小陈,你们的信!”
我出去接过来,厚厚一摞,最上面那封就是芸琪的。信封上贴着那张八分钱的邮票,盖着苔青的邮戳,日期是四天前的。我把那封信抽出来,先把其他的放在桌上,然后坐回椅子上,拿起拆信刀,小心翼翼地沿着信封的边缘裁开。
里面除了信纸,还夹着一张贺卡。贺卡是那种文具店里很常见的那种,封面印着一只燕子和一株丁香花,燕子的翅膀展开着,像是在飞,又像是在迎接什么。翻开贺卡,里面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
“当燕子回来的时节,当五月的风铃被雨滴敲响,你也许就是我的寻找。”
字迹比信封上的还要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像是练了很多遍才写上去的。那个“敲”字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弯了一个小弧线,拖到“响”字的旁边,像一根无形的线把两个字连在了一起。
我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才把信纸展开。
信纸是那种带横线的稿纸,叠得方方正正的,折痕处已经有点发白了,说明她可能反复折叠过。信写了整整四页,每一页都写得满满的,连页边距都快没有了。
“静川编辑:
你好!收到你的回信那天,我正在柜台后面整理布匹,邮递员小张把信递给我的时候,我以为是普通的通知函,就随手塞进口袋里了。等到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在柜台后面打开看,才看到你写了整整三页。
说实话,我读完第一遍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不是因为你说我的文章被录用了——这个我之前已经有预感,因为接到通知函的时候就知道大概了——而是因为你写的那些意见,还有你提到苔青的那些话。
你写得很认真,每一个意见我都反复看了好几遍。你说我的句子太碎了,该连起来的地方没连起来,我重新读了一遍我的文章,确实是这样。你说我有些用词不够准确,‘松涛很大声’这个‘很大声’太口语化了,应该改成‘松涛阵阵’或者‘松涛如雷’。我试着替换了一下,感觉确实不一样。你给我写的每一条意见我都记在笔记本上了,以后写东西的时候会特别注意。
但最让我惊讶的是——你竟然来过苔青?你姑妈家就在水泥厂?你小时候每年夏天都来?你还下过汤旺河捞鱼?
天哪,汤旺河!你知不知道,我从小就在那条河边长大,夏天的时候几乎天天泡在水里。你说你表哥差点淹死,是你把他拽上来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有没有可能见过你?虽然你比我大好几岁,但苔青就这么大,水泥厂就这么大,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说不定我们真的碰过面,只是不认识而已?
我在信里读到你说‘读你的文章,就像又回到了那个地方’的时候,鼻子忽然有点酸。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你懂我在写什么。不是那种客气的‘写得不错’,是真的懂。你知道汤旺河的水有多清,你知道红松林的味道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夏天的蝉鸣有多吵。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珍贵。
静川编辑,你能不能多跟我讲讲你小时候在苔青的事?你姑妈家住在厂区还是山上?你去过小狐山吗?你去过大丰河吗?你知道苔青大桥吗?那座桥是水泥厂建的,我小时候每天上学都要从上面走,桥下的水特别深,有人在那里淹死过,我妈从来不让我从桥上走,但我偷偷走了好多次。
不知不觉写了这么多,纸都快写不下了。那就先到这里吧,期待你的回信。
祝工作顺利。
芸琪
P.S. 你说我可以叫你‘川子’,我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很亲切。那我以后就叫你川子了,你也别叫我‘芸琪同学’了,直接叫我芸琪就行。”
我读完信,忍不住笑了。
不是因为信里写了什么好笑的事,而是因为——怎么说呢——这个人的信读起来,就像有人在跟你面对面聊天。她不端着,不装,不刻意,想到什么写什么,高兴了就写“天哪”,激动了就写“你知不知道”,那种少女特有的活泼和天真,透过纸页扑面而来,像春天的风一样,带着青草的味道。
我又读了一遍,然后拿起那天的日历看了看。她收到我的信、读完、写回信、寄出——整个周期算下来,她几乎是收到信的当天就写了回信,第二天就寄出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没有拖延,说明她很想回这封信,说明——至少,她不讨厌我这个编辑。
赵主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我身后瞄了一眼,看见我手里的信纸和贺卡,咧嘴笑了:“哟,又是那个苔青的姑娘?”
“赵编,您能不能别神出鬼没的,吓我一跳。”
“我脚步声那么大,你没听见说明你看得太入迷了。”赵主编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搓了搓手,“外面真冷,这雪越下越大了。那姑娘又来了?写了多长?”
“四页。”我说。
“四页?”赵主编挑了挑眉,“上回你给她写三页,这回她给你回四页,你们这是在比赛呢?”
“赵编,您别瞎琢磨,人家就是个学生,我就是编辑回复作者来信,正常的编读往来。”
赵主编没接话,把椅子拉过来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川子,”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你跟家里……最近怎么样?”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还行吧。”我说。
“还行是怎么样?”
我没说话。
赵主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站了很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从细细碎碎变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的,把对面的屋顶都染白了。
“川子,我跟你说个事。”赵主编背对着我,声音不大。
“您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老家调到这儿来吗?”
我愣了一下。赵主编来编辑部好几年了,从来没提过他以前的事。
赵主编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升腾、扩散,然后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吹散。
“我年轻的时候,在老家那边一个工厂上班。那时候有个姑娘,跟我通信,写了大半年。”赵主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人家调走了,信也没了。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时没有把话说清楚。”
他弹了弹烟灰,看着我:“川子,我不是要管你什么。你是成年人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但有些事,趁还来得及的时候,该想清楚就想清楚。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我沉默了很久,说:“赵编,我知道了。”
赵主编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大衣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转身,说了一句:“人生苦短,遇到对的人不容易。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见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听见窗外的风在呜呜地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重。
我拉开抽屉,翻到最底层,芸琪的信整整齐齐地摞在那里,用一根橡皮筋扎着。我把橡皮筋解开,随手抽出一封,是上个月寄来的。
“川子:今天苔青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早了十几天。雪下得很大,从早上一直下到晚上,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我爸早上起来扫雪,扫了一半就喘得不行,我让他进屋歇着,剩下的我扫。他不肯,说‘你一个姑娘家,扫什么雪’,结果扫着扫着就滑了一跤,摔了个屁股蹲儿,把我妈笑得直不起腰来……”
信纸的空白处,画了一个简笔画——一个小人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旁边画了几个曲线表示“滑倒”,脸上画了两条竖线表示“懵”,滑稽得很。我看着那个简笔画,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然后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我把信重新摞好,用橡皮筋扎上,放回抽屉最底层。抽屉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木头碰撞的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关在了里面。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妻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门,头都没抬:“回来了?”
“回来了。”我换鞋,把大衣挂在衣架上。
“吃了吗?”
“吃了。”
“那我先睡了。”她关掉电视,站起来往卧室走。
“等一下。”我说。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我们之间隔着一个客厅的距离,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期待,没有疑问,没有任何情绪。就好像我喊住她,并不是一件值得在意的事。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我说,“儿子睡了吗?”
“睡了。”她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想起问他了?”
我没回答。她也没再问,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换衣服,然后关灯,然后安静下来。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窗外的风停了,雪还在下,悄无声息的,一层一层地覆盖着这个城市。
第三章 风雪夜归人
一九九四年春节前,一切都有了答案。
我和妻子之间的那层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了。没有争吵,没有哭闹,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就是一个普通的晚上,她坐在餐桌对面,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们离婚吧。”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不是因为她变了,而是因为我从来就没有真正看清过她。我们在一起四年,四年的时光,足够让一个人走进另一个人的心里,也足够让两个人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她说,“其实早就想好了,一直没说,是在等你也想好。”
我没接话。
“你心里有别人了,对不对?”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点了点头,像是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没关系,”她说,“我也有。”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久,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说的话比过去四年加起来还多。我们像两个陌生人,在分开之前终于坦诚地聊了一次天。
关于儿子,我们谈了很久。
“儿子跟我。”她说,“你那边……不方便。”
我知道她说的“不方便”是什么意思。我居无定所,工作不稳定,确实不适合带孩子。而且,孩子跟着妈妈总是好一些。
“我会按时给抚养费。”我说。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你这个人,别的事不好说,但该负的责任你不会推。”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孩子归她,我每月付抚养费,逢年过节可以探望。签了字,各拿一个红本本,出了民政局的门,一个往左走,一个往右走,谁都没有回头。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四面墙壁和回声。
那段婚姻结束之后,我并没有马上遇到芸琪。在那之间,还有一个人。
她叫沈兰,在邮局附近开了一家租书店。店面不大,两间门面,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书——武侠的、言情的、杂志的,按类分好,整整齐齐的。那时候租书生意还好做,花两毛钱就能租一本书看三天,附近的学生和工人都来她店里租书。
认识沈兰很偶然。那天我去邮局寄信,路过她的店,看见门口小黑板上写着“新到《平凡的世界》,欢迎租阅”。我正好想读这本书,就推门进去了。
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沈兰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在登记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说:“租书还是买书?”
“租。”我说。
“押金五块,租金一天两毛。”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平凡的世界》是吧?这边。”
她把书抽出来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她一眼——她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看起来很安静,像她店里那些被翻旧了的书一样,有一种沉静的气质。
“你是新搬来的?”她问。
“算是吧。”我说,“刚离婚,租的房子在附近。”
她“哦”了一声,没多问,低头继续登记。
后来我成了她店里的常客。每周至少去一次,有时候租书,有时候还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去坐坐,跟她说几句话。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从不废话。
我们在一起的过程很平淡,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追求和表白。就是有一天晚上,我帮她把店里的书架重新归置了一遍,干完活已经很晚了,她给我倒了一杯水,两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的路灯。
“川子。”她说。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是。”
她点了点头,说:“我也是。”
就这样,我们在一起了。
沈兰不是那种会把感情挂在嘴边的人。她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撒娇,不会生气让你哄。她把感情藏在行动里——我加班晚了,她会给我留一盏灯;我感冒了,她会默默煮一碗姜汤放在桌上;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不会追问,只是坐在我旁边,翻她的书,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还在。
那段婚姻维持了两年。
离婚的原因说起来很简单,也很复杂。简单地说,就是两个人不合适。复杂地说——沈兰想要一个安稳的家,一个每天按时下班、周末陪她逛街买菜的男人。而我那时候刚从编辑部出来,心不定,人也不定,总想去外面闯闯。
我们之间的裂痕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那天我接到海南那边一个朋友的电话,说那边有个机会,问我要不要过去看看。我跟沈兰说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又要走?”
“我就是去看看,不一定去。”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她说,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上上次也是。”
我没法反驳。从我们在一起开始,我就一直在折腾——一会儿想去北京,一会儿想去海南,一会儿想创业,一会儿想换工作。我的心安定不下来,她也跟着我不安定了两年。
“川子,”她看着我,“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不上来。
“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你。”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给得了的东西,你不想要。”
那段时间我们冷战了很长时间,谁也不跟谁说话。我睡沙发,她睡卧室,两个人像合租的室友一样,客气、礼貌、疏离。每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还没醒,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
最后是她先开口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看见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离婚协议书”几个字。沈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很久没有翻页。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她说,没有抬头,“你也是。”
我沉默了很久,在纸上签了字。
沈兰看了一眼签了字的协议书,折好放进口袋里。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拿起包,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川子。”
“嗯。”
“那个姑娘——给你写信的那个——你去找她吧。”
我愣住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沈兰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像她店里的那些旧书一样,有一种岁月沉淀过的平静,“你的抽屉里那些信,我看过。不是偷看,是你忘了锁抽屉。”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解释。”沈兰说,“我早就知道了。你跟她的信,跟给我的感觉不一样。你给我的信像在交代事情,你给她的信像在……我不知道怎么说,像是在跟另一个自己说话。”
她打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地响。
“川子,去找她吧。”她说,“别让自己后悔。”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消失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见窗外的风在呜呜地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重。
第二天,沈兰来搬走了她的东西。书、衣服、那副黑框眼镜。她把店盘给了别人,搬回了老家。走之前,她给我留了一本书,是那本《平凡的世界》,扉页上写着四个字:各自珍重。
那本书我到现在还留着。
离婚后不久,我就去了海南。说是去闯荡,其实也是在逃避。逃避什么?逃避吉林的一切——失败的婚姻,租书店里空荡荡的书架,还有抽屉里那些没寄出去的信。
海南的日子和东北完全是两个世界。天是蓝的,海也是蓝的,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咸腥的味道。新的刊物,新的同事,新的工作方式,一切都从头开始。主编是个四十多岁的湖南人,说话语速极快,做事雷厉风行,对稿件的要求近乎苛刻。我在他手底下干了不到一年,被他退回的稿子比我在东北三年加起来的还多。
那段时间我拼命工作,白天编稿,晚上写稿,周末还要出去跑采访。累是真累,但也是真充实。累到极点的时候,脑子里就不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那些关于信、关于芸琪、关于“如果当初”的事。
但人的脑子不是你想让它不想它就不想的。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海风吹动窗帘,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我就会想起东北的雪,想起苔青的松涛,想起那些年收到的一封封信,想起信纸上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迹和歪歪扭扭的简笔画。
想也没用。信断了就是断了。她不知道我的新地址,我没法给她写信,就算能写,我也不知道该写什么。告诉她我离了两次婚?告诉她我有个儿子?告诉她我在海南一事无成?
这些话,写出来就像在诉苦,又像在博同情。我不想让她觉得我是个失败者,也不想让她觉得我在用这些事打动她。
一九九五年春节刚过,我接到家里的电话,说我母亲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毛病又犯了,血压高,头晕,在医院住了几天,已经没事了。但我妈在电话里说:“川子,你回来一趟吧,妈想你了。”
就这一句话,我的眼眶就红了。
我跟主编请了假,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坐上了北上的火车。从海口到广州,从广州到北京,从北京到吉林,三天两夜的行程,换了两趟车。窗外的景色从椰子树变成了白杨树,从稻田变成了麦田,从绿色变成了灰色——越往北走,颜色越单调,空气越冷,风越硬。
到吉林那天,天正下着小雪。
我妈站在门口等我,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比以前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她看见我从巷口走过来,眼眶就红了,嘴上却说着:“瘦了,瘦了不少,在那边没好好吃饭吧?”
“吃了,妈,您别操心。”我把行李放下,环顾了一圈,家里还是老样子。院子里的杏树比走的时候粗了一圈,光秃秃的枝干上落了一层薄雪。墙角的芍药已经枯了,等春天才会重新发芽。
“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热汤去。”我妈说着就往厨房走。
“妈,我不饿,您别忙了。”
“不饿也得吃,你瞅你瘦成啥样了。”我妈根本不听我的,麻利地点火烧水,不一会儿就端出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来,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香气扑鼻。
我端着碗喝汤,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眼睛里的心疼毫不掩饰。
“妈,我姑妈那边还好吗?”我一边喝汤一边问。
“好着呢,前几天还打电话来,问你啥时候回来。”我妈说,“你姑妈说苔青那边变化挺大,水泥厂扩建了,修了新路,还建了个公园。你表妹小玲结婚了,嫁了个在水泥厂上班的小伙子,日子过得还行。”
“小玲结婚了?”我想起那个小时候跟我一起下河捞鱼的表妹。
“对了,”我妈忽然想起什么,“前几天来了你一封信,我放在抽屉里了,你看看吧。”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信?”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不知道,你自己看呗。”我妈站起来收拾碗筷,“我锅里还炖着东西呢,你慢慢喝。”
她进了厨房,我走到写字台前,拉开抽屉。
一个白色的信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右上角贴着一张八分钱的邮票,盖着苔青的邮戳。信封上的字迹我再熟悉不过了——一笔一划都那么认真,仿佛写的时候生怕我认不出来。
我拿起信封,手指有些发抖。翻过来,封口处用胶水封得严严实实的。我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是那种带横线的稿纸,叠得方方正正的,折痕处已经发黄了。我把信纸展开,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鼻子忽然一酸。
“川子:好久没收到你的来信了,你还好吗?……”
第四章 故人归来
信的内容我读了一遍又一遍。
“川子:好久没收到你的来信了,你还好吗?我不知道这封信你能不能收到,因为我寄的还是你原来编辑部的地址。如果你已经不在那里了,这封信可能会被退回,也可能会被某个不认识你的人拆开看,然后扔掉。但不管怎样,我还是想写这封信。我高中毕业了,现在在家里帮忙做生意。我妈在广州那边有生意,我姐在河南,家里就我和我爸。我们家的花纱部是我在站柜台,每天迎来送往的,挺忙的,但也挺有意思。前段时间去沈阳进货,本来想到吉林看看你,可是又怕你不在,所以没去。如果下一次再路过吉林,我一定要去看看你。到时候,你可千万别不欢迎我呵。说真的,你的上一封信太短了,短得我看了好几遍都没反应过来。你说你要走了,去哪里?去多久?还回来吗?你什么都没说。我有时候会翻以前你给我写的那些信,有一封写汤旺河的,我特别喜欢。你说我写的东西有生活,其实我觉得你写得比我好多了。你写的那句‘河水偷偷地搬运山与山之间相互叠起的落寞与宁静’,我到现在都记得。川子,等你安顿下来了,给我写封信好吗?让我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芸琪”
我把信放在写字台上,看了好几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好久没收到你的来信了”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是啊,好久没收到了,我也没有给她写过。从我寄出那封只有一行字的告别信到现在,快一年了。
一年,三百多天,足够发生很多事了。足够我结一次婚,又离一次婚。足够我从东北跑到海南,又从海南跑回来。足够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变成十九岁的待业青年,又变成百货商店的售货员。
而我呢?我变成了什么?一个离过两次婚的男人,一个付着抚养费却很少去看儿子的父亲,一个一事无成灰溜溜从海南跑回来的失败者。
这样的我,有什么资格站在她面前?
那几天我在家里闷着,哪儿也不想去。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偶尔看看电视,翻翻报纸,连门都不出。我妈看我这样,嘴上不说,心里着急。
第四天吃晚饭的时候,我妈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打算怎么办?总不能老这么在家待着吧?”
“我再想想。”我扒拉着碗里的饭,没抬头。
“想什么想?你这么大个人了,离了婚就不过日子了?”我妈的声音提高了,“我跟你说,你要是觉得在家闷得慌,就出去走走。你不是说小时候老去你姑妈家吗?好多年没去了吧?去看看你姑妈,散散心。”
我妈这话倒是提醒了我。姑妈家在苔青,芸琪也在苔青。
可是——去了又能怎样呢?我能跟芸琪说什么?“我离过两次婚,有个儿子,刚从海南回来,没工作”——这些话说出来,她会怎么看我?
我妈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川子,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辈子,该吃的苦吃了,该摔的跟头摔了,别再跟自己过不去了。那个姑娘,你要是想去见,就去见。人家要是嫌弃你,那是人家的事;你自己不去,那是你的事。别让你自己后悔。”
我沉默了很久。
“行,我去看看姑妈。”我说。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睛。我去火车站买了票,是开往乌伊岭的慢车,哐当哐当地要走一天一宿。
火车上没什么人,我一个人占了一整条长椅,把行李当枕头,躺在上面看窗外的风景。车过了哈尔滨之后,窗外的景色就变了,从一望无际的平原变成了起伏的山岭,山上的松树被雪覆盖着,像披了一层白纱。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见了芸琪,第一句话说什么?“好久不见”?我们压根就没见过面。“终于见面了”?太正式了,像在谈生意。“你好”?太生分了。
想来想去,什么答案都没有。
第五章 苔青重逢
火车咣当了一天一宿,第二天下午才到苔青站。
从站台上望出去,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水泥厂的大烟囱还在,灰白色的烟柱直直地升上去,被风吹散,融入灰蒙蒙的天空里。厂区周围多了不少红砖楼房,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但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雪化了之后泥泞不堪。
我拎着行李出了站,站在站前的空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冷得透彻,冷得清爽,冷得每一个肺泡都像被冰水洗过一样。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松木的香,有煤炭的烟,有炊烟的气息,还有雪的味道。这种味道我太熟悉了,它藏在记忆的最深处,平时想不起来,但一闻到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姑妈家从厂区附近搬到了小狐山四十户,离车站挺远的。好在我对苔青还算熟悉,一路打听过去。苔青不大,就那么几条街,拐来拐去就那么些地方。路上碰到几个年纪大的,一说姑父的名字,对方就“哦”一声,然后热情地给你指路。
姑妈家的院门是那种铁皮焊的,刷了绿漆,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铁锈。院墙上堆着几摞劈好的木柴,整整齐齐的,码得像城墙一样。院子里传来鸡叫的声音,还有狗叫的声音。
我推开院门,一条大黄狗冲过来,围着我转了两圈,闻了闻我的裤腿,然后摇了摇尾巴,趴回墙角去了。
“谁啊?”姑妈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
“姑妈,是我,川子。”
姑妈愣了一下,然后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我:“川子?真是川子?哎呦我的天,你怎么来了?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姑妈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多了不少,但说话的声音还是那样爽朗,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姑父从里屋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他看见我,推了推眼镜,端详了半天才认出来:“川子?真是你啊?长这么高了!”
“姑父,我都三十了,还能不长高吗?”我笑着说。
姑妈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喊:“老头子,快给川子倒水。川子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下碗面。”
“姑妈,别忙了,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怎么能不饿?”姑妈根本不听我的,麻利地系上围裙,点火烧水,不一会儿就端出一大碗热腾腾的面条来,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还撒了一把葱花。
我确实饿了,端起碗来呼噜呼噜地吃,吃得满头大汗。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笑眯眯的,眼睛里全是慈爱。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姑妈说,“你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在那边没好好吃饭吧?”
又是这句话,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我笑了笑,没解释。
吃完面,姑妈给我泡了一杯茶,坐在炕沿上跟我拉家常。她问了我妈的身体,问我在海南的工作,问着问着,就拐到了婚姻上。
“川子,你又离婚了?”姑妈压低声音。
我点了点头。
姑妈叹了口气,没问为什么。她就是那种人,不该问的从来不问,不该说的从来不说。她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说了一句:“过去了就过去了,别老搁在心里。”
下午,表妹小玲来了。
小玲比我小五六岁,小时候我们一起在汤旺河里捞过鱼,在山上采过蘑菇,感情一直不错。她已经结婚了,嫁了个在水泥厂上班的小伙子,圆脸,爱笑,还是那两颗小虎牙。
“哥!”小玲一进门就扑过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你怎么来了?想死我了!”
“来看看你们。”
小玲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笑容收了收,眼神里多了些什么:“哥,你又瘦了。”
“胖了不好看。”
“得了吧你。”小玲拉着我坐下,瓜子壳嗑了一地,“哥,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芸琪知道你来了。”
我的心跳了一下。
“我妈打电话告诉我的,我跟芸琪说了。”小玲看着我,眼睛里有试探,也有认真,“哥,你这次来苔青,是不是就是为了看芸琪?”
“我就是来看姑妈的。”
“得了吧你,”小玲捅了我一下,“你骗得了我妈骗不了我。你要是来看我妈的,你怎么不早点来?偏偏这时候来?”
我被她说得无言以对。
小玲收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我:“哥,芸琪等你很久了。”
我没说话。
“你走了之后,她给你写过好多封信,都寄到编辑部去了,后来听说你不在那里了,那些信都被退了回来。她一封都没舍得扔,全锁在柜子里。”小玲的声音低下来,“哥,你要是对人家没意思,你就跟人家说明白了。你要是对人家有意思,你就大大方方的。”
我沉默了很久。
“小玲,我离过两次婚。”我说。
“我知道。”
“我有个儿子,在吉林,跟着他妈。”
“我知道。”
“我没工作,刚从海南回来,一事无成。”
小玲看着我,眼睛里有心疼,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哥,你说的这些芸琪都知道吗?”
“她不知道。”
“那你就该告诉她。”小玲说,“她知道了还愿意跟你,那是她的选择;你瞒着她,那是你骗她。你觉得哪个对?”
我愣了一下。
“走吧。”小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带你去百货。芸琪在上班,正好路过那儿。”
“等一下。”我说,“我先去办件事。”
“什么事?”
我没回答,站起来出了门。
苔青只有一条主街,街上有邮局、百货商店、银行、卫生院,还有一家新华书店。我走进邮局,买了一沓信封和邮票,然后站在邮局的柜台前,拿起笔,在信封上写下自己的地址和姓名。
小玲跟在我后面,看着我的动作,没说话,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出了邮局,小玲拉着我往百货走。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栋灰色的水泥楼,门口贴着几张花花绿绿的海报。小玲拉着我走进去,一楼是日用百货,二楼是服装鞋帽。芸琪在花纱部站柜台,卖布匹和针头线脑。
远远地我就看见了她。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辫,正弯腰从柜台下面拿什么东西。柜台前面站着几个顾客,她一边拿东西一边跟人家说话,脸上带着笑,声音不大,但清脆好听。
她比照片上瘦了一些,下巴尖尖的,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小玲拉着我走过去,芸琪抬起头,看见小玲,笑了:“小玲,你来了?要买点什么?”
“不买不买,就是路过进来看看。”小玲趴在柜台上,笑嘻嘻地说,“芸琪,我给你介绍个人。”
芸琪这才注意到站在小玲身后的我,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小玲,有些茫然:“这是……”
“这是川子啊,我表哥,你不认识啦?”小玲捂着嘴笑,“你不是认识川子吗?这就是川子。”
芸琪愣住了。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她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像三月的桃花,像傍晚的晚霞。
“你是……川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我是川子。”我说,“芸琪,你好。”
芸琪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的眼圈忽然红了,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柜台上的布匹。
小玲在旁边看着,笑得不行:“芸琪,你脸红什么呀?你不是说想见川子吗?人来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小玲你别胡说!”芸琪抬起头瞪了小玲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川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刚到。”
“住多久?”
“还不知道,看情况。”
芸琪点了点头,低下头去,又抬起头来。她看了我一眼,然后飞快地把目光移开,移到小玲身上,移到柜台上的布匹上,就是不敢再跟我对视。
“那……晚上一起吃饭吧?”她说,声音轻轻的,“我爸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高兴。”
“行。”我说。
芸琪又看了我一眼,这次没躲开。她看着我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完了,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鼻子上皱起了细细的纹路,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
第六章 姑妈家的晚饭
那天下午,芸琪提前下了班,跟我们回了姑妈家。
她换下了工作服,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还是扎着马尾。她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水果,一袋是点心,进门就喊:“姑妈,我来了!”
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芸琪就笑了:“芸琪来了?快进屋快进屋。你这孩子,来就来呗,还带什么东西。”
“顺路买的,也不值几个钱。”芸琪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撸起袖子就进了厨房,“姑妈,我帮您择菜。”
“不用不用,你坐着去,跟川子聊聊天。”
“没事,我坐着也是坐着。”芸琪说着就蹲在厨房地上,拿起一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择起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芸琪蹲在地上择菜。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她择菜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干活的。
小玲窝在沙发上嗑瓜子,翘着二郎腿:“芸琪,你站一天柜台了,不累啊?”
“累啥,习惯了。”芸琪头都没抬。
晚饭是姑妈做的,满满一桌子菜。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酸菜白肉血肠,都是东北的家常菜。芸琪帮着端菜摆碗筷,跟姑妈家的人都很熟,说话也不见外。
饭吃到一半,姑妈忽然问:“芸琪,你妈呢?还在广州?”
芸琪点了点头:“嗯,过年都没回来,说那边的生意走不开。”
“你妈也是不容易,一个女人在外面闯荡。”姑妈叹了口气。
芸琪笑了笑,没接话,低头扒饭。
吃完饭,小玲和芸琪在厨房洗碗,姑父在客厅看电视。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抽烟,看着远处的山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哥,外面冷,进屋吧。”小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
“透透气。”
小玲靠在院墙上,看着我:“哥,你跟芸琪说话了吗?”
“还没有。”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说什么?”
“说你的事。”小玲认真地看着我,“哥,我跟你说,芸琪这个人,看着嘻嘻哈哈的,其实心思重。她等你等了这么久,你不能瞒她。”
我掐灭烟,没说话。
“你自己想想吧。”小玲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听着风吹过松林发出的呜呜声。手里的烟早就灭了,只剩下一截烟蒂,被我捏得变了形。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的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白霜。院墙上堆着的木柴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一根一根的,像栅栏。
“川子。”
我转过身。芸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大衣。
“外面冷,穿上吧。”她把大衣递给我。
我接过来披上。芸琪没有进屋,站在我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山影。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透明,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细的阴影。
“芸琪。”我说。
“嗯?”
“我有话跟你说。”
芸琪转过头看着我,月光在她的眼睛里闪烁。
“我离过两次婚。”我说。
芸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第一次,有个儿子,跟着他妈。我在吉林的时候,每个月去看他一次,给抚养费。”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说出来了反倒轻松了,“第二次,是她跟我提的。她开了个租书店,我们在一起过了两年,后来……不合适,就分了。”
芸琪还是没有说话。
“我刚从海南回来,没工作,没房子,没存款。”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认识的那个川子,是写信的川子。那个川子会写好看的字,会说好听的话。但那个川子不是全部的我。真实的我,是这个样子的——离过两次婚,有个儿子,一事无成。”
芸琪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雪。月光照在她头顶,她的头发上像是落了一层霜。
“芸琪,你要是……”
“你以为我不知道?”芸琪抬起头,看着我。
我愣住了。
“你以为小玲没跟我说过?”芸琪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第一次离婚的事,小玲跟我说过。你有个儿子,我也知道。你第二次离婚的事,小玲前两天刚跟我说了。”
“你……都知道?”
“都知道。”芸琪看着我的眼睛,“你离过几次婚,你有没有孩子,你有没有工作——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
“那我还在这里,是吗?”芸琪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但她没有哭,“川子,你觉得我在乎的是这些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芸琪往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月光照在我们之间,照在她仰起的脸上。
“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她说,“不是你的工作,不是你的房子,不是你有没有离过婚。是你这个人。”
“可是……”
“没有可是。”芸琪打断我,“川子,我等你等了这么久,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可是’的。”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起芸琪的头发,吹起她棉袄的衣角。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川子,你看着我的眼睛。”她说。
我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喜不喜欢我?”她问。
“喜欢。”
“那你还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想。”
“那不就完了。”芸琪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鼻子上皱起了细细的纹路,“其他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
“走吧,进屋吧,外面冷。”她说。
我们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芸琪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川子。”
“嗯?”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她认真地说,“谢谢你没骗我。”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了一个低沉的、悠长的音符。
那天晚上,芸琪走后,小玲凑过来问我:“哥,你跟芸琪说了?”
“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她知道。”
小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就知道。芸琪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比谁都明白。”
第七章 小兴安岭的夏天
那次见面之后,我和芸琪的通信又恢复了。而且比以前更频繁了——几乎每天一封。
那时候我已经在吉林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家文化公司做策划。工资不高,但总算稳定下来了。每个月的工资,三分之一寄给前妻做儿子的抚养费,三分之一付房租,剩下的三分之一过日子。日子紧巴巴的,但能过。
芸琪的信还是那么勤,几乎是我寄出一封,隔两三天就能收到她的回信。她的信越写越长,有时候七八页纸,写得密密麻麻的。她什么都跟我讲——讲店里的顾客,讲新进的布料,讲她爸又喝醉了唱歌,讲她妈从广州打电话回来骂她爸。
有一天,我在信里跟她说了我儿子的事。
“芸琪: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我有个儿子,今年六岁了,跟着他妈。我每个月去看他一次,带他出去玩半天。抚养费我每个月都按时给,不会断。这件事我不会瞒你,也不会因为跟你在一起就不管他。如果你觉得这是一个问题,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芸琪的回信很快来了。
“川子: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爱说‘反悔’这个词?我反悔什么?我有什么好反悔的?你有儿子,我知道。你要管他,应该的。你要是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管,我反倒不敢跟你在一起了。下次你去吉林看他的时候,替我给他带个好。对了,他喜欢什么?下次我给他买点东西你带过去。”
我读完信,笑了。
一九九五年初夏,我又去了苔青。
这一次不是路过,是专程去的。我带了一个旅行包,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还带了一本书——沈从文的《边城》。那本书是沈兰留给我的,扉页上写着“各自珍重”四个字。我带这本书来苔青,说不清楚是什么心理。也许是想跟过去做个了断,也许只是习惯性地带一本书在身边。
火车还是咣当咣当地走了一天一宿。到苔青的时候是下午,芸琪在车站接我。
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披散着,站在月台上,手里捧着一束野花。看见我从车厢里出来,她笑了,跑过来,把花塞进我怀里。
“你又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我说。
“我瘦了好看。你瘦了不好看。”她歪着头看我。
“那我回去多吃点。”
“这还差不多。”她笑了,接过我的旅行包,“走吧,我爸在家等着呢。”
芸琪的家是一个带院子的小平房,院子用木板条围了一圈高高的栅栏,上面爬满了牵牛花。院子里的海棠树正在开花,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墙角种了几株芍药,红艳艳的花朵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芸琪的父亲站在门口。
他五十来岁,中等个子,微微发福,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老头衫,一条灰色的裤子,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
“你就是川子?”他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伸出手来,“来,握个手。芸琪老提起你,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叔叔好。”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厚实,很温暖,很有力。
“进屋进屋。”老曲拉着我进了屋。
屋子里收拾得很整洁。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大字。茶几上摆着几本杂志,还有一本我们以前编的那本集子。
“喝茶还是喝酒?”老曲问我。
“叔叔,喝茶就行。”
“喝茶有什么意思?喝酒喝酒。”老曲说着就去了厨房,端出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还有一瓶白酒,“这是咱们本地的酒,叫‘小兴安岭’,你尝尝。”
芸琪在旁边说:“爸,人家刚下车,饭还没吃呢,你就让人喝酒。”
“边喝边吃嘛。”老曲把酒杯满上,推到我跟前,“来,第一杯干了,算是见面礼。”
我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干了。酒很烈,辣得我直咳嗽。
老曲哈哈大笑:“好!痛快!”他也干了杯,又给我满上。
“川子,我问你,”老曲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你在吉林那边,现在做什么工作?”
“文化公司做策划。”我说。
“稳定吗?”
“刚干了几个月,还行。”
老曲点了点头,又问:“你那个儿子,多大了?”
芸琪在旁边踢了她爸一脚。老曲装作没感觉到,看着我。
“六岁了。”我说,“跟着他妈,我每个月去看他一次。”
老曲又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慢说了一句:“男人,该负的责任得负。”
“叔叔说得对。”
老曲没再问下去,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旧相册,翻了几页,递给我看:“这是芸琪小时候的照片,你看看。”
照片里是一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孩,穿着一条红色的背带裤,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个雪人,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
芸琪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相册,脸一下子红了:“爸!你怎么又拿这些照片出来给人看!”
“怎么了?又不是见不得人。”老曲把相册抢回去,翻到另一页,“川子你看,这是她初中毕业照的。”
芸琪气得直跺脚,把菜往桌上一放,过来抢相册。老曲笑着把相册藏到身后,爷俩闹成一团。
我在旁边看着,笑了。
第八章 汤旺河畔
在芸琪家住下的第二天,我们去了汤旺河。
那天天气特别好,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河水还是那么清,那么凉,哗哗地流淌着。河边的柳树已经绿了,柳絮漫天飞舞,落在水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芸琪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被冰得直咧嘴:“好凉好凉!”
“夏天就好了,夏天水是温的。”我也脱了鞋,坐在她旁边的石头上,把脚泡进水里。
“小时候我常来这儿,”芸琪说,“夏天的时候跟同学来游泳,冬天的时候来滑冰。有一次冬天我来滑冰,冰还没冻实,我一脚踩下去,整个人掉进水里。”
“真的假的?”
“真的。”芸琪笑起来,“幸亏水不深,我自己爬上来了,但是棉裤全湿了,冻得我直打哆嗦。我不敢回家,怕我妈骂我,就跑到同学家去烤棉裤。”
“你妈没发现?”
“没有,但我爸发现了。回家之后我爸跟我妈说了,我妈气得追着我打了三条街。”
我笑了。
芸琪收了笑容,看着远处的山,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川子,我跟你说说我妈的事吧。”
“嗯。”
“我妈以前不是这样的。”芸琪说,“我哥出事之前,她特别开朗,爱笑,爱串门,跟街坊邻居关系都很好。后来我哥走了,她就变了。不爱笑了,不爱出门了,后来索性跑到广州去了,说是做生意,其实就是不想在苔青待着。”
芸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她这些年一个人在广州,吃了不少苦。她从来不跟我们说,但我知道。一个女人,在外面闯,哪有那么容易。”芸琪低下头,“所以她对你态度不太好,你别怪她。她是怕我吃苦。”
“我不怪她。”我说。
芸琪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
“川子,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我妈不是坏人。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我好。”
“我知道。”
我们在河边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慢慢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河水一直在流,柳絮一直在飞,风一直在吹。
芸琪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
“川子。”她忽然开口。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们走不到最后。”
我想了想,说:“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缘分。”我说,“我们从写信到现在,快四年了。四年的时间,足够让很多事情发生,也足够让很多事情沉淀。如果这份感情是假的,早就散了。它没散,就说明是真的。”
芸琪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我。
“而且,”我说,“我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最坏的事都经历过了,还能坏到哪去?”
芸琪看着我,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说话还是那么好听。”
“不是好听,是真的。”
芸琪站起来,跑到河边,弯腰捡了一块石头,侧着身子,手腕一抖,石头飞出去,在水面上跳了四下,然后沉了下去。
“怎么样?”她转过身来,双手叉腰。
“不错。”
“那你打一个。”
我也捡了一块石头,学着她的样子一甩——噗通一声,沉了。
芸琪笑得前仰后合。
我也笑了。笑得很放松,很畅快。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第九章 老曲的歌
在苔青住了一周之后,我和老曲已经混得很熟了。
每天早上,我跟他一起去菜园子浇水。老曲的菜园子不大,但种的东西不少——黄瓜、西红柿、豆角、茄子、辣椒,样样俱全。
“川子,你看这黄瓜,长得多好。”老曲摘了一根黄瓜,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我。
我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好吃。”
“那当然,这是我自己侍弄的,没打过农药。”老曲得意地说,“我跟你说,现在市场上卖的那些菜,看着好看,吃起来没味儿。自己种的就不一样,虽然长得不好看,但吃着放心。”
老曲蹲下来拔了几根杂草,忽然说了一句:“川子,我跟你说个事。”
“叔叔您说。”
“芸琪她妈这个人吧,嘴硬心软,你别看她嘴上说得厉害,其实心里有数。”老曲点了一根烟,“她常年在外面跑,对家里的事管得少,心里有愧,所以对芸琪的事特别上心,生怕女儿吃亏。你理解理解她。”
“叔叔,我理解。”
“理解就好。”老曲拍了拍我的肩膀,“芸琪这孩子,从小懂事,不让人操心。她喜欢你,我看得出来。我这个人不怎么会说话,但我看人还行。你这人实在,不虚头巴脑的,这一点我就看上了。”
“谢谢叔叔。”
“别谢我,我又没帮你说好话。”老曲嘿嘿笑了,“我跟她妈说了,我说‘你让川子跟芸琪处一处,行就行,不行拉倒,你别一棍子打死’。她妈没说话,没说话就是默认了。”
浇完菜园子,吃过早饭,我就跟芸琪去百货。
苔青的百货商店不大,就两层楼。芸琪的花纱部在一楼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柜台,柜台后面是一排架子,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布料。
芸琪干活很利索。有顾客来买布,她拿起尺子一量,剪刀一剪,“咔嚓”一声,布就下来了。她跟顾客说话也有一套,不卑不亢的,该让价的时候让价,该坚持的时候坚持。
“芸琪,你这口才,不去当销售员可惜了。”我说。
“我现在不就是销售员吗?”她笑了,“还是卖布的高级销售员。”
中午的时候,我们就在百货旁边的小饭馆吃饭。饭馆不大,但炒菜味道不错。我们常点两个菜,一碗汤,两碗米饭。
“川子,你说我们以后要是结婚了,日子能过得下去吗?”芸琪有一天忽然问我。
“怎么过不下去?”
“你还要付抚养费,我们还要租房子,还要吃饭……”芸琪掰着手指头算。
“你操心太多了。”我说,“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不是算出来的。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芸琪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不怕吃苦,我就是怕……”
“怕什么?”
“怕你有一天会后悔。”芸琪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后悔找了我。”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傻瓜,我后悔什么?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芸琪抬起头,瞪了我一眼:“你才是傻瓜。”
然后她笑了,我也笑了。
第十章 岳母归来
芸琪的母亲回来的那天,事先没有打招呼。
那天傍晚,我和芸琪刚从溪边洗完衣服回来。快到门口的时候,芸琪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我问。
芸琪没回答,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院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花衬衫,脚踩一双黑色高跟鞋,手里拎着一个大皮箱。
“妈!”芸琪扔下脸盆,跑了过去。
芸琪的母亲松开芸琪,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这是谁?”她问芸琪。
“妈,这是川子,我跟您提过的。”芸琪拉着她母亲的手走过来,“川子,这是我妈。”
“阿姨好。”我说。
芸琪的母亲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我的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她没说话,拎着皮箱进了院子。
进了屋,芸琪的母亲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接过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喝。
“川子,”她开口了,“你多大了?”
“三十一,阿姨。”
“做什么工作?”
“在吉林一家文化公司做策划。”
“结过婚?”
“结过,离了。”
“几次?”
我沉默了一秒:“两次。”
芸琪的母亲看了我一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又问:“有孩子吗?”
“有一个儿子,跟着他妈。”
芸琪的母亲放下水杯,站起来说:“我先去洗把脸。”
她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芸琪坐在我旁边,脸色有些发白。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没事的。”我说。
芸琪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老曲从外面回来,看见媳妇回来了,倒是挺高兴。芸琪的母亲在厨房帮忙,娘俩在里面小声说话。我和老曲在客厅坐着,谁也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沉闷。芸琪的母亲不怎么说话,偶尔夹一筷子菜。老曲想活跃气氛,讲了个笑话,但没人笑。
芸琪低着头扒饭。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芸琪的母亲拦住了我:“不用了。”
她接过我手里的碗,转身进了厨房。
那几天,我和芸琪都很忐忑,谁也不敢提我们的事。芸琪的母亲也没提,就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存在一样。
但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第十一章 深夜的谈话
芸琪母亲回来的第三天,她终于找我谈话了。
那天晚上,老曲出去找人下棋了,芸琪去邻居家送东西,家里就剩我和她母亲两个人。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母亲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阿姨,我能跟您聊聊吗?”
她晾完最后一件衣服,转过身来看着我:“聊什么?”
“聊我和芸琪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
我坐下来。
芸琪的母亲没有马上开口。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
“川子,”她终于开口了,“我跟你说实话吧,你和芸琪的事,我不太同意。”
虽然早就预料到了,但听她亲口说出来,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阿姨,我能问为什么吗?”
“第一,你比芸琪大八岁。”芸琪的母亲伸出一根手指,“第二,你离过两次婚。第三,你有个儿子。第四,你家在吉林,离得太远。”
她把四根手指收回去,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我:“川子,我说的这些,你承认不承认?”
我点了点头:“阿姨,您说的这些,我都承认。”
“那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但是阿姨,”我抬起头看着她,“您说的这些,都是条件。条件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对芸琪是不是真心,我能不能让她幸福。”
“你怎么让她幸福?”芸琪的母亲看着我,“你连个稳定的工作都没有,你还有个儿子要养,你拿什么让她幸福?”
“我会努力的。”
“努力?”她的声音提高了,“你努力了,然后呢?万一努力了还是不行呢?芸琪跟着你喝西北风吗?”
我沉默了。
芸琪的母亲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川子,我不是针对你。说实话,我觉得你这个人不错,有礼貌,有文化。但婚姻不是儿戏,不是两个人喜欢就行了的。过日子要钱,要房子,要稳定的收入。这些你都有吗?”
“现在没有,但我可以挣。”
“挣?说得轻巧。”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芸琪跟着你,要等多久?一年?两年?还是十年?女人有几个十年可以等?”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不希望芸琪吃苦。”她说,声音低了下来,“她是我的女儿,我心疼她。”
房间里很安静。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阿姨,”我说,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您现在不相信我。但请您给我一个机会。一年之内,我会让您看到我的改变。如果一年之后您还是不同意,我自己走。”
芸琪的母亲转过身来,看着我:“你说真的?”
“说真的。”
她沉默了很久。
“我不反对你们来往,但也不会同意你们现在就结婚。”她说,“你先回去,好好工作。等你有能力养家了,再来跟我提这件事。”
“谢谢阿姨。”
“别谢我,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芸琪。”她看着我,“川子,芸琪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她喜欢你,我看得出来。但你要是敢欺负她,我这个当妈的不会放过你。”
“阿姨您放心,我不会的。”
她点了点头,站起来,回房间去了。
芸琪回来的时候,她母亲已经睡了。芸琪轻手轻脚地走到我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川子,你睡了吗?”
“没有。”
她推门进来,坐在床边,看着我:“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们先处着,不着急结婚。”
芸琪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芸琪扑过来抱住我,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把脸埋在我肩膀上、拼命忍着不出声的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拍着她的背,什么也没说。
第十二章 采山
七月中旬,小兴安岭的夏天到了最热的时候。
老曲说要上山采山货,叫上我一起。天还没亮我们就出发了。老曲背着一个大背篓,我背着一个中等的,两个人打着手电筒沿着山路往上走。
“川子,你走慢点,山路滑。”老曲在前面带路。
“叔叔,您经常上山?”
“隔三差五就来。”老曲一边走一边说,“这个山养人啊,只要你勤快,饿不死。”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天渐渐亮了。雾气在晨光中慢慢散开,露出山林本来的样子。
老曲蹲下来,指着地上的一小丛蘑菇说:“这是榛蘑,炖小鸡最好吃了。采的时候要小心,别弄碎了。”
我蹲下来,小心翼翼地采了几朵。
老曲又在旁边找到了几丛蘑菇:“这是黄油蘑,滑溜溜的。这是白蘑,比榛蘑贵,晒干了能卖好价钱。”
我学着他的样子,猫着腰在地上搜寻。
采了一阵蘑菇,老曲找了块石头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我也坐下来,看着远处的山峦。
“川子,”老曲忽然说,“我问你个事。”
“叔叔您说。”
“你那个儿子,你每个月都去看他?”
“嗯。”
“抚养费都按时给?”
“按时给。”
老曲点了点头,吸了一口烟:“那就好。我跟你说,不管你以后跟谁在一起,儿子的责任不能丢。这是做人的根本。”
“叔叔,我知道。”
老曲看了我一眼,笑了:“我知道你知道。我就是啰嗦一句。”
那天我们在山上采了大半天,下午才下山。老曲走在前面,哼着歌,调子跑得厉害。
“叔叔,您这调子跑得有点远啊。”我在后面笑着说。
“跑调怎么了?跑调也是唱歌!”老曲头都没回,继续唱。
夕阳照在山上,把整片山林染成了金红色。我背着半篓蘑菇,走在老曲身后,忽然觉得——这个下午,我会记很久。
第十三章 海棠花落
在苔青住了一个多月后,我决定回吉林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芸琪的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老曲拿出了他珍藏的五粮液,非要跟我喝几杯。
“川子,回去好好工作。”老曲端起酒杯,“来,干了这杯。”
“谢谢叔叔。”我一饮而尽。
芸琪的母亲也端起酒杯:“川子,我跟你说的话,你记着就行。回去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阿姨,您放心。”
芸琪在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吃完饭,芸琪帮我收拾行李。她把我换下来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放进包里,又把给我买的零食和特产塞进去。
“芸琪。”我说。
“嗯?”她没抬头。
“我会给你写信的。”
“每天都写?”
“每天都写。”
“骗人。”芸琪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
“这次不骗你。”
第二天一早,老曲骑着自行车送我去车站。芸琪和她母亲站在门口送我。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从车窗探出头去,看见芸琪还站在原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回到吉林后,我开始找工作。
找了一个多月,终于在一家文化公司找到了策划的工作。工资不高,但总算稳定下来了。每个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前妻寄抚养费,然后给芸琪打电话。
芸琪在电话里说:“川子,你别太累了。”
“不累。”
“骗人。”
“真的不累。”
芸琪在电话那头笑了。
那段日子,我每天上班、下班、给芸琪写信、给儿子寄抚养费、周末去看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心里踏实。
有一次去看儿子,我带他去了公园。他骑在旋转木马上,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芸琪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雪地里,手里拿着一个雪人,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天晚上,我给芸琪写信:“芸琪,今天我带我儿子去公园了。他骑旋转木马的时候,笑得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我忽然想起你小时候的照片。你们笑的样子,有点像。”
芸琪的回信很快来了:“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儿子?不管了,反正我很高兴。下次你去见他的时候,替我把这个给他。”信纸里夹着一张贺卡,上面画着一只小熊,贺卡里面写着:“小朋友,要快快长大哦。”
第十四章 峰回路转
九月中旬,我接到了芸琪的电话。
“川子,是我。”芸琪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兴奋,“我妈……同意了。”
我愣了两秒钟:“你说什么?”
“我说,我妈同意我们的事了。”芸琪的声音带着笑,但也在发抖,“今天早上她亲口跟我说的,说她考虑了很久,觉得你这人不错,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来苔青。”
我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芸琪,你掐我一下。”
“什么?”
“你掐我一下,我怕我在做梦。”
芸琪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不是做梦,是真的。”
“明天。”我说,“我明天就去买票。”
放下电话,我跑进厨房,我妈正在包饺子。
“妈,芸琪她妈同意了!”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同意了?哎呦,那可太好了!”
第二天我就坐上了去苔青的火车。
到苔青的时候是下午。芸琪在车站接我,穿着那件碎花裙子,头发披散着,手里捧着一束野花。
“川子!”她跑过来,扑进我怀里。
我抱着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芸琪的母亲确实变了。她给我倒了茶,削了苹果,还特意做了我最爱吃的红烧排骨。老曲更高兴,开了一瓶好酒,喝得脸红扑扑的,非要唱首歌。
“爸,你别唱了,你唱歌跑调。”芸琪捂着脸笑。
“谁说我跑调?我是艺术家!”老曲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爱有几分能说清楚,还有几分是糊里又糊涂……”
还真别说,老曲唱得挺有感觉。
那天晚上,芸琪的母亲把我和芸琪叫到一起,郑重地说:“川子,我把芸琪交给你了。你别辜负她。”
“妈,您放心。”
芸琪的母亲笑了,眼眶红了。
第十五章 秋日婚礼
我和芸琪的婚礼,定在了那年秋天。
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苔青的镇上请了几桌亲戚朋友。老曲说,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给别人看的,简单点好。
婚礼那天,天高云淡,小兴安岭的秋色正浓。
芸琪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是她在店里自己挑的布料、自己裁剪做的。头发盘了起来,插了一支红色的发簪,脸上化了淡妆。
“你今天真好看。”我说。
芸琪笑了:“你也不赖。”
婚礼在老曲家的院子里举行。院子里的海棠树已经结满了果子,红彤彤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老曲当证婚人。他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张稿纸,念了两句就不念了,把稿纸塞进口袋里。
“我说几句实在话。”他说,“两口子过日子,要互相体谅,互相包容。不要为了一点小事就吵架。吵架的时候想想当初为什么要在一起,想想对方的好,气就消了。”
老曲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芸琪走过去,抱住她爸,眼泪掉了下来:“爸,你别哭了。”
“我没哭,我是高兴。”老曲抹了把眼泪,“来来来,喝酒喝酒。”
芸琪的母亲坐在一旁,脸上带着笑,眼角也有泪光。她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川子,芸琪就交给你了。你要对她好。”
“妈,您放心。”
婚礼结束后,我和芸琪回到了我们在吉林租的小屋。
屋子不大,就一室一厅,但被芸琪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了几盆花,墙上挂了几幅画,看起来很温馨。
芸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光。
“川子,我们终于在一起了。”她说。
“是啊,终于在一起了。”
“你以后会不会对我不好?”
“不会。”
“你保证?”
“我保证。”
芸琪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星星。
“我相信你。”她说。
第十六章 寻常日子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充实。
我在文化公司的工作渐渐上了正轨,工资也涨了一些。芸琪在商场卖衣服,她口才好,人又勤快,第一个月就成了销售冠军。
每个月发了工资,我照例给前妻寄抚养费,然后抽一天去看儿子。芸琪有时候跟我一起去,给我儿子买玩具、买衣服。我儿子管她叫“芸琪阿姨”,叫得很顺口。
有一次,芸琪问我:“你儿子他妈,会不会不高兴你带我去看他?”
“不会。”我说,“她是个明白人。”
“那就好。”芸琪说,“我不想惹麻烦。”
“不会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有时候我们会吵架。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嫌我袜子乱扔,我嫌她唠叨。吵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让谁。但吵完之后,冷静下来,想想当初为什么要在一起,气就消了。
老曲说得对,两口子过日子,要互相体谅,互相包容。
芸琪怀孕那年,她母亲从广州赶了过来,照顾了她大半年。老曲也来了,住了几天,喝了几顿酒,跟我妈聊得很投机。
女儿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当护士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出来,说“母女平安”的时候,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芸琪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笑得很开心:“川子,你看看,像不像你?”
我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芸琪,说:“像你,比你好看。”
“胡说,明明像你。”芸琪嗔了我一眼,但嘴角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女儿取名“念琪”。芸琪起的名字,她说念琪就是念着芸琪,让我一辈子都念着她。
念琪满月的时候,老曲从苔青赶来了。他抱着念琪,左看右看,看了半天,说:“这孩子,像芸琪小时候,一模一样。”
“爸,你又胡说。”芸琪说。
“我怎么胡说了?我闺女我还能不记得?”老曲不服气。
念琪在老曲怀里睡着了,小嘴一吸一吸的,像在梦里吃奶。老曲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光很柔很暖,像冬天的炉火。
十四年后,芸琪的父亲被诊断出癌症晚期。
我们连夜赶回苔青。老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全白了。
“爸……”芸琪扑过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什么哭,人都有这一天。”老曲摸着芸琪的头。
那十一个月里,芸琪辞了工作,在苔青住了大半年。我每个周末都坐火车回去,周五晚上走,周一早上回。
老曲走的那天,是个冬天。天很冷,雪下得很大。
老曲躺在病床上,握着芸琪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照顾好你妈,照顾好川子,照顾好念琪。”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我扛幡送走了老人最后一程。
送葬的队伍在雪地里走了很久。唢呐声呜呜咽咽的,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芸琪走在前面,一身白衣,哭得站都站不稳,我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八年之后,老房子扒了,海棠树在北风中枯死。
芸琪的母亲依然坚守在苔青,住在新楼里,自己独居。我和芸琪还是老样子,在吉林过着平淡的日子。
女儿念琪上了大学,去了南方。她打电话回来的时候,芸琪总是说:“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挂了电话,芸琪就会坐在阳台上发呆。
有时候我会坐在她旁边,陪她一起发呆。
“川子。”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最初的缘分,是不是还在?”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凉,但很软。
“在。”我说,“一直都在。”
窗外的海棠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照在花瓣上,照在芸琪的脸上,照在她眼角的细纹里。
她还是那么好看,跟二十年前在苔青车站接我的时候一样。
院子里的杏树已经很高了,墙角的芍药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时光就这样悄悄地流走了,不留痕迹,只在心里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
而最初的缘分,还在这里。
一直都在。
责任编辑:雪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