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石峁遗址记
张兴源
——黄土高原的风,吹了四千年, 终于吹开了这座石头城的秘密。
车子驶离高家堡镇,沿着新修的旅游专线向北爬升时,窗外的景致便陡然间换了天地。方才镇子里那点残存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顷刻间被甩在身后。2026年的4月末,陕北的春天来得迟,且带着一股子倔强的、不肯轻易服软的寒意。沟壑纵横的黄土塬,依旧一派苍黄的本色,只在一些向阳的坡面上,能看见些针尖似的、怯生生的绿意,那是柠条和沙打旺,是这片土地最坚韧的臣民。风是这里永恒的主人,它从毛乌素沙地方向长驱直入,掠过秃鹫的翅膀,扑打在车窗上,发出呜呜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啸鸣。五年前那个夏日,我也是这般来的,怀着的是一份参加完俗世喜宴后、顺道访古的闲情;而今,这风声却像一声声催促,将我心底那份沉寂了五年的悸动,重新唤醒,且搅动得愈发汹涌。
五年前,石峁于我,更像是一个巨大而沉默的谜题。遗址正在发掘,围栏简陋,道路泥泞,工作人员指着那些裸露的、参差的石墙,讲述着“皇城台”、“内城”、“外城”的宏大构想,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但于我,那些概念终究有些飘渺。震撼是有的,面对那绵延数公里的石砌城墙遗迹,面对那些被随意堆放在临时工棚里的、雕刻着神秘符号的玉器与陶片残骸,任何一个对历史稍有敬畏之心的人,都无法不感到心灵的震颤。然而,那震撼更像隔着毛玻璃观看一场盛大的仪式,影影绰绰,知其伟大,却难触其温热的脉搏。它尚未“完成”,尚未被赋予一个足以安放世人惊叹的、庄重的“形”。我那时想写点什么,笔提起,又放下。总觉得,火候未到。对一个横空出世、尚在襁褓中便被冠以“石破天惊”之名的上古遗存,任何急于落下的文字,都可能是一种轻慢和亵渎。
而五年后的此刻,一切都不一样了。车子停在新修的、宽阔的停车场。眼前,是颇具现代设计感的游客中心,线条硬朗,材质厚重,与周遭的黄土环境奇异地协调着。更远处,依着山势,崭新的步道、观景平台、保护性廊架,如同一条条沉稳的臂膀,将那片沉睡数千年的石头城,小心翼翼地揽入怀中。它被正式加冕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顶桂冠,意味着标准、秩序和规范,意味着它终于从考古学的专业领域,以一种庄重的姿态,走进了更广阔的文化殿堂与公众视野。为我们引路的,是遗址管理处的副主任,一位姓高(或是姓郭)的本地学者,皮肤黝黑,双手粗糙,言谈间却有着与这黄土高原地质学家般相称的扎实与热忱。
“张老师,这边请。”高主任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指向清晰,“我们先上东门址,那是目前揭示最完整、也最震撼的一处。”
脚下的步道是木栈道与本地石材的结合,踩上去,有坚实的回响。风毫无阻隔地扑面而来,卷起细小的沙粒,打在脸上,微微的疼。我紧了紧外套,抬眼望去。就在前方,一道巨大的、由层层灰白色石灰岩石块垒砌而成的墙体,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脊背,沿着山梁的走向,蜿蜒起伏,倔强地刺向灰蒙蒙的天际。那石头,并非我们惯常想象中经过精细打磨的规整条石,而是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毛石,大的如磨盘,小的似拳头,但其间的咬合,却异常紧密。四千年的风雨剥蚀,未能让它散架,反而给它镀上了一层沉郁的、铁锈般的褐黄色包浆,那是时间独有的签名。
我们登上东门址的顶部。这里,考古学的奇迹以最直观的方式,撞击着我的视野。这并非一个简单的门洞,而是一座结构复杂、设计精巧的立体防御体系。高主任如数家珍:“您看,这是‘外瓮城’,这是‘内瓮城’,门道在这里,折向内侧,这叫‘曲尺形’设计。敌人即便攻破第一道门,也会立刻暴露在两侧墩台上守军的交叉火力之下。”他指着墙体中那些整齐的孔洞,“这些是‘纴木’留下的洞眼,当年在石墙中横着穿入木杆,起到类似现代钢筋的拉结作用,增强墙体的整体性和稳定性。这在当时,绝对是顶尖的建筑技术。”
我俯下身,用手触摸着一块突出的石棱。冰凉,粗糙,带着阳光晒过后的些许暖意。闭上眼,风声灌耳,那呜呜的声响,仿佛刹那间被赋予了具体的形态——它变成了攻城者的呐喊,守城者的嘶吼,箭矢破空的尖啸,巨石滚落的轰鸣。我仿佛看见,在这座巍峨的城门之下,曾有过怎样惨烈的搏杀与坚守。那些手持玉钺、头戴羽冠的部族首领,是否就曾站在这与我相同的位置,目光如炬,巡视着他用石头与鲜血捍卫的疆域与荣光?石峁,它首先是一座城,一座冷兵器时代早期规模空前、防御体系登峰造极的石头城。它的每一块石头,都浸透着强烈的生存意志与权力威严。
“这不仅仅是座军事堡垒,”高主任的话将我从遐想中拉回,他指向城内更为高耸的台地,“核心在那里,‘皇城台’。我们过去看看。”
走向皇城台的路上,我们穿行在已然探明的内城区域。地势起伏,当年的房址、窖穴、道路遗迹,被用不同的标识清晰地展示出来。高主任告诉我,最新的碳十四测年数据显示,石峁遗址的主体建造和使用年代,集中在公元前2300年至公元前1800年这500年之间。这个时间坐标,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海中的历史迷雾。
公元前2300年至公元前1800年。那是怎样的一个时代?
中原大地,传说中尧、舜、禹的禅让时代即将或正在落幕,“家天下”的夏王朝曙光初现,但尚未有确凿的考古学证据能完全勾勒其清晰疆域。长江下游,良渚文化的辉煌刚刚因未知的灾难而骤然黯淡,那精美绝伦的玉琮王,掩埋在淤泥之中,沉默不语。辽西地区,红山文化那神秘的积石冢与女神庙,也早已沉寂了数百年。仿佛是一曲宏大交响乐中,几个重要声部相继低伏下去的间歇。然而,就在这看似“万马齐喑”的关头,在华夏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西北角,在黄河“几”字弯的怀抱里,石峁,却以其前所未有的规模与气势,硬生生拔地而起。
它不是在文明的边缘喃喃自语,它是在一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上,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属于北方的黄钟大吕之音。它的存在,强硬地改写着我们关于中国早期文明版图的认知。原来,在传说中的夏王朝崛起之前或同时,在距离中原核心区如此遥远的北方,已然诞生了一个拥有复杂社会结构、强大动员能力、高超建筑技艺和丰富精神世界的庞大的政治实体。它像一颗被遗忘已久的、异常明亮的星辰,突然在历史的夜空中重新闪耀,其光芒之盛,令人无法直视。
“我们到了,皇城台。”高主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
皇城台,是石峁古城的制高点,也是它毫无疑问的心脏与灵魂所在。这是一座由堑山砌石形成的巨大金字塔式台城,傲然屹立于众山之上,俯视着脚下层层拱卫的城垣与万千子民。沿着新修的、贴附着山体的栈道盘旋而上,风势更猛,几乎要将人吹得站立不稳。每一步攀登,都像是一次对时间的逆行,对权力的朝觐。
台顶的面积之大,超乎想象。考古工作者们在这里发现了大型宫室建筑的基础、池苑遗迹,以及数量惊人的、与祭祀活动相关的遗存。但最让我灵魂战栗的,并非那些宏大的基址,而是散落在各处保护棚下的、那些沉默的“见证者”。
在一处半地穴式的房址旁,堆积着上百件精美的陶器残片,器形高大,纹饰繁复,有凌厉的篮纹,有神秘的蛇纹,还有类似青铜器上才常见的饕餮纹雏形。高主任拿起一块带有镂空装饰的陶片:“这是高领袋足鬲,典型的北方系陶器,但制作之精,器形之大,前所未见。它们不是日常用具,很可能是用于重大祭祀场合的礼器。”
而在另一个区域,我的目光被一片特殊的堆积牢牢吸住。那是数以千计、乃至万计的骨片,主要是动物的肩胛骨,也有少量龟甲。许多骨片上,有着清晰的人工灼烧和钻孔痕迹。“卜骨,”我喃喃道。高主任点点头:“是的,规模惊人的卜骨堆积。这说明,在石峁社会的最高层,占卜问天,沟通神人,是日常且至关重要的政治与宗教活动。国王或大祭司的权威,很大程度上就建立在这种与超自然力量对话的能力之上。”
我的思绪,不由得飘向了我的故乡延安,飘向了那些我曾耗费数年心血重新校注的四部《保安县志》(今志丹县)和《延安府志》。在那浩繁的故纸堆里,在明清乃至民国方志编纂者简略的笔触下,也零星记载着这片土地上古老的、近乎巫傩的民俗遗风,记载着人们对天地山川的原始崇拜与敬畏。彼时,我只当那是边鄙之地的蒙昧残留。如今,站在石峁的皇城台上,面对这四千年前的卜骨之山,我忽然感到一种贯通古今的战栗。那流淌在陕北人血脉中,对命运无常的深沉感知,对天地神祇的朴素虔敬,其源头,是否就深埋在这石峁的黄土与卜骨之下?我所校注的方志,记录的是近古的枝叶;而我脚下所踏的,是文明的根系。校注故纸,是厘清一条河流下游的脉络;而直面石峁,则是探寻这条大河最初涌出地表的泉眼。这两者,在我的生命里,竟以此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遥相呼应,完成了某种历史闭环。
然而,石峁给予我的震撼,远不止于此。当高主任带我走进一处恒温恒湿的临时库房,戴上手套,亲手捧起那些出土玉器时,我才真正触摸到了这个上古王国精微而高贵的灵魂。
玉,在中华文明中,从来不只是装饰品,而是通神的法器,是权力的信物,是美德的化身。石峁的玉器,数量之多,品类之丰,制作之精,再一次颠覆我的认知。这里有常见的玉璧、玉琮、玉璋、玉刀,但更多的是充满北方草原气息的独特器形:玉璇玑、玉牙璋、玉人头像……它们大多并非来自本地,而是通过遥远的贸易或征伐,从四面八方汇聚于此。尤其令我屏息的,是那些玉器上雕刻的纹饰。除了规整的几何线条,更出现了高度抽象化、却又充满狞厉之美的神人兽面纹。那凸起的双眼,那龇咧的巨口,那盘绕的线条,与后来商周青铜器上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饕餮纹,何其神似!
“学术界有一种观点,”高主任的声音在静谧的库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认为石峁文化,很可能正是商代那辉煌的青铜文明某些重要文化因素,比如那威严的饕餮纹,比如那复杂的祭祀体系,甚至某些政治架构的源头之一。石峁,或许就是连接新石器时代晚期与青铜文明高峰的一座关键桥梁。”
桥梁。这个词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我凝视着手中那件小小的、墨绿色的玉人头像。它双目圆睁,口部微张,头顶有凸起的发髻或冠饰,面容肃穆而神秘。它在看什么?看四千年前皇城台上的熊熊篝火?看祭司在缭绕的烟气中翩跹起舞?看兵士们带着战利品和俘虏凯旋而归?还是,它早已穿透了漫漫时光,看到了后世商王在殷墟宗庙里举行盛大的祭祀,看到了周天子在镐京分封诸侯,看到了秦始皇在咸阳收缴天下兵器铸成金人,看到了汉武帝北击匈奴封狼居胥……它所代表的那个石峁王国,或许最终湮灭了,或因气候突变,或因资源枯竭,或因强敌入侵,化作了黄土一抔。但它所点燃的文明火种,它所开创的筑城技术、祭祀礼仪、审美意象、权力范式,却如同基因一般,融入了后来华夏文明奔涌不息的血脉之中。它是一座沉默的、石头的桥梁,一端连着洪荒的传说,一端连着信史的辉煌。
步出库房,重新站在皇城台的边缘,极目远眺。四野苍茫,群山如海。秃尾河在远处谷地中,像一条细细的银链,无声流淌。风依旧在吼,但此刻听来,却不再仅仅是自然的呜咽。它仿佛是无数石峁先民灵魂的聚合,是他们在向我,一个迟来四千年的访客,倾诉着他们的荣耀与悲欢,他们的创造与毁灭。
我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夏日,匆匆一瞥后的无言。那时的石峁,是一个未完成的惊叹号。而今天,2026年4月中的这个下午,当我用双脚丈量过它的城垣,用双手触摸过它的玉石,用心灵倾听过它的风声之后,石峁于我,已然成为一个庞大而完整的宇宙。它是一部用石头写就的史诗,每一段城墙就是它的章节,每一块玉器就是它的注脚,每一片卜骨就是它的标点。这部史诗,讲述着生存与征服,信仰与权力,艺术与死亡,辉煌与寂灭。
它更是一面巨大的、冰冷而诚实的镜子。照见了人类文明在童年时期,所能迸发出的惊人能量与残酷本性。那宏伟的城墙,既是庇护所,也是囚笼;那精美的玉器,既是精神的飞翔,也是等级的枷锁;那频繁的占卜,既是对未知的探索,也是对命运的恐惧。石峁的伟大与沉重,正在于此。它毫不掩饰地展示着,文明的开端,从来不是田园牧歌,而是伴随着石器的碰撞、骨卜的裂纹与血和火的洗礼。
夕阳西下,给整个石峁遗址,给每一块沉默的石头,都涂上了一层悲壮的金红色。该离开了。我走下皇城台,穿过内城,再次经过那气势恢宏的东门址。回首望去,那座石头城在暮色中愈发显得苍茫、厚重,如同一个巨大的、嵌在大地胸膛上的问号与叹号的结合体。
高主任与我握手作别:“张老师,欢迎您常来。石峁的秘密,我们才揭开了冰山一角。”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坐进车里,引擎发动,缓缓驶离。后视镜里,石峁的轮廓逐渐模糊,最终与黄土高原的暮色融为一体,仿佛它从未显现过,又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并将永远在那里。
归途上,我闭目养神。但眼前挥之不去的,依旧是那些石墙,那些玉器,那些卜骨。我想,我大概知道要写什么了。不仅仅是为石峁作一篇游记或考证,更是要记录一次灵魂与古老文明核心的猛烈撞击。我要写出那黄土的风,那石头的冷,那玉器的润,那卜骨的焦。我要写出历史的纵深感,不是线性地罗列年代,而是要写出石峁如何像一块投入时间之湖的巨石,其激起的涟漪,如何一直荡漾到四千年后的今天,荡漾到我们每个人的文化基因里。我要写出它的考古学意义,那改写历史教科书般的颠覆性,更要写出它的人文意义——关于人类如何从荒蛮中建立起秩序,又如何被自己建立的秩序所束缚;关于辉煌如何诞生于艰难,又如何注定走向衰亡;关于个体生命在宏大历史叙事中的微末与永恒。
就像鲁迅先生凝视着北平的胡同,能看见几千年来“吃人”历史的影子;就像余光中先生望着海峡的明月,能勾起跨越时空的文化乡愁。我也要让我笔下的石峁,不仅仅是陕北高原上一处考古遗址,而要让它成为一个意象,一个象征,一个所有中国人,乃至所有思考文明起源与命运的人,都可以对照和反思的坐标。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离石峁越来越远,离现代文明的灯火越来越近。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那里;有些东西,被永远地带了回来。那四千年前石头城的重量,已然压在了我的笔端,融入了我的血脉。它将催促我,以更沉静、也更炽热的心,去书写这片我深爱着的、埋葬着无数秘密也孕育着无限生机的黄土地。
窗外,陕北的夜,降临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清冷,遥远,仿佛是天际撒落的、永不磨灭的玉屑。那或许,也是石峁的眼睛,在注视着这片它们曾经誓死捍卫,最终又悄然归隐的苍茫大地。
2026年4月16日至18日初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