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蝶儿(续)
作者 曹 群
斑驳的雪在阴暗的角落里依旧做着最后的挣扎不愿离去,而杨柳风早已逐渐替代了冬风的凛冽刺骨,它会时不时轻抚着蝶儿的面颊,撩起蝶儿的鬓边发,轻轻在她的耳畔耳语着:春天来了。
春天真的来了。
当树稍上一抹淡淡的新绿映入蝶儿的眸中,当枯草掩映中耀眼的黄色闯进她的眼帘,当一字或人字雁行由南而近再到远的时候,她的心便雀跃起来:这一冬难耐的等候终于到了尽头,雁儿归来的时日已屈指可数。
但当杏花粉红与梨花青白都已成了记忆的时候,雁儿的身影却没有出现,蝶儿的心不禁慢慢焦急起来,她不知道雁儿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它忘了归家的路,还是有其他的意外?当蝶儿脑中闪现“意外”两字的时候,她一激灵,心中的寒意蔓延,春的暖意逐渐结了冰。
北归的雁群渐渐减少,蝶儿的心便更加沉重起来。
夜幕如期垂了下来,暮色中雾气流动氤氲,初放的华灯朦胧闪现,一弯新月穿梭在云间勾动着蝶儿不安的心。
电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在蝶儿回到那属于她的蜗居,黑暗就笼罩着她。燃一红烛站立窗前,烛影摇红中是蝶儿孑然孤立的身影,以及那份因等待的煎熬映衬而出的寂寞。
杨柳飞絮似冬雪飘零在轩窗外,站在里面的蝶儿,眼中隐着的泪写满期待,储满深情的目光穿透黑暗,那是她轮回中沉淀的爱,晶莹而剔透,爱寻找着熟悉的身影、远古的情,它要在雁儿出现时将清泪滴落。
突然,蝶儿的眼里,远处的华灯不见,一片如云样的黑暗包围过来,“扑棱扑棱……”的收翅声响阵阵传来,她意识到那黑暗是雁群,她兴奋起来:雁儿到了,她可以和雁儿去看蝶冢和笛碑了。
她打开了窗户,夜风抚过面颊,寒意中带着丝丝的暖。
一只雁落在窗台上,那不是雁儿,再一只,仍不是雁儿……
蝶儿的心逐渐沉下来。她轻轻唤着:“雁儿,雁儿……”呼唤在夜中,但没有回答的声音传来,她的耳中是风声,安静安静,安静的雁群,静默的夜。
“蝶儿……”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说话的是一只老雁:“我想你应该是蝶儿……你眼里的温柔和雁儿一样”,停顿了一下,他看到了蝶儿缓缓点着的头,同时他也看到了蝶儿眼中那滴积聚的泪,沉默着,但话还是要说出来:“我想告诉你,雁儿今年不会回来,只是……只是他对你的承诺他记得,但世事难料,终究是好事多磨,你还要等待。”
泪滑了下来……
蝶儿垂下了眼帘,老雁的话语,那句“世事难料”验证了她的猜测:雁儿还是出了事,但是什么样的意外?她不敢去揣测。
沉默的雁群,停栖在旁的老雁同样沉默着,时间似停止,蝶儿抬起了头,她看到雁群的目光都是看向她的,传递给她的都是温情,给她的都是鼓励。她咬了下嘴唇,用手抚摸着老雁头上的羽毛:“你说吧,我要知道雁儿出了什么事。”
“唉……”老雁叹了口气:“雁儿……雁儿都是为了我,他是为了我……猎人的箭射来时,是他挡在了我的前面,挡住了飞来的箭,我得救了……我得救了……但雁儿……”老雁喃喃着,一滴浊泪摔碎在窗台上,随着泪滴摔碎,跟着来的是群雁的啜泣声……
哭声伴着风声,呜咽在夜里。
蝶儿眼前一黑,天地旋转着,她一下跪到了地上:“雁儿……”但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刚老雁的话“好事多磨,你还要等待”,那是什么意思?她要知道。
慢慢地,她抬起头,看着老雁慈祥的目光:“雁儿呢?”
“雁儿,雁儿在中箭的瞬间,消失了……”老雁的语气里透着不可思议。
蝶儿的眼睛瞪着,她看着老雁,老雁默默地点点头:“是的,雁儿是消失了,但空中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们,说雁儿会回来……”
黑暗中一盏希望的灯被点亮,雁儿会回来,蝶儿告诫自己。
“不过,我们也不知道雁儿何时回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话对蝶儿来说并不是问题,她已等待了雁儿几世轮回,只要雁儿能回来。她想到这,笑了。
老雁看到了蝶儿的笑,他欣慰了:“我们在此休息一夜,明日赶路。”
说完他展开双翼滑翔而下,无有声息,同在窗台上的另几只雁也滑翔而下,他们无声消失在黑暗中,楼下的那几株梧桐树是他们临时休息的场所,蝶儿看不到他们,电还没有来。
屋内烛光映着蝶儿单薄的身影,远处若隐若现的华灯就是希望,在向她招着手,通过轩窗吹进的风寒中带着暖意,蝶儿站在窗前,她看着南方的天空,星光闪烁中那弯新月如雁儿在笑着对她说:“蝶儿,等我,我会回来……我会回来……”
吹熄红烛,蝶儿和衣躺在床上,想着雁儿的归期,她心中的孤寂带着丝丝甜意,许真的如老雁所说,好事多磨,但多磨等待后将会带给她怎样的一个欣喜呢?她闭上了眼睛,思绪又将她拉回到几世前的记忆,脑海里是她和雁儿,她又站在那竿笛上随雁儿在风中奔跑着……
就这样,沉沉地,她进入了梦乡。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推开窗户,蝶儿探头向楼下望去,楼下梧桐树里没有了雁群的影子,它们走了,就如不曾来过,但窗台上留下的清晰的爪印,她知道这不是梦,雁儿的到来仍要时日,她仍需等待。
时光荏苒,浮云飞扬,草木三枯荣,又一个春天来了。
蝶儿的等待随着雪的再度融化增加了一丝希望,心中的温馨被点点沉淀积累着,而此时的雁儿呢?
一个少年行进在夜色中,脚步匆匆但稳健。他是谁?为何要独自走在夜中,独自走在这无人的谷里?
少年昨日被师傅叫进了房中,面对禅坐蒲团的师傅,他垂手而立,轻唤一声:“师傅。”
师傅须发皆白,面目润红,眼帘低垂,虽是少年不曾看到过师傅的眼,但他能感受到师傅眼里的慈悲,慈悲着众生。
跟随师傅已三年,他整整听了师傅三年的教诲,师傅的修行他看在眼里、读进心里。三年修行,对于芸芸众生他有了更深的理解,他想追随师傅,但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叫他,他放不下一桩心事。
师傅的眼帘仍是低垂,身形不见动,只佛口轻开,语声不大但底气甚足:“有心,无心?无尘,有尘?”
“心乃本性,尘为客尘,但本性却总被客尘妄想覆盖,故,我们要修心,舍妄存真,修得坚定不移的观法,扫除一切差别相。佛言,诸相皆空相、实相、非相,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皆非相,离一切诸相,则为诸佛,然于弟子而言,客尘终究难扫,尚存一丝贪念,难做到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尘心难泯。”少年面对师傅的提问,他轻言心事。
“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汝以肉躯抵挡来箭,心怀慈悲,无异于佛昔日为歌利王割截身体,你虽不曾求于佛,然佛心可见,故你得见如来,得离千百万劫之一,是也。”
“佛者,觉也,觉悟群生,于生存之意,弟子深晓,我应离色离相,心系众生,净心行善,此为正道,然弟子曾诺于人,不敢忘,如忘则以何渡众生?弟子此劫,命中早定。”
“汝之造化,劫也,福也?”师傅不语,但稍倾他轻语言道:“汝可去也。”
师傅言毕,一道灵光闪过,就在少年的眼前,师傅及房中一切随灵光消失,师傅的蒲团化为一山石,石后一松,松枝随夜风轻摇,影子落在山石上轻轻摇摆着。
少年抬起了头,他看到了近处嶙峋的山石,影影绰绰摇动的树木,他看到了远处高可接天的山顶,透过叶的罅隙他看到了一弯新月高挂中天:原来他所处之地为一幽静的谷底,说是谷底,因流水是潺潺的,说幽静,因不闻鸟鸣,已是夜中,倦鸟归林栖息了。倦鸟归林,我也要归去了,几世的诺言在此生成为现实,“蝶儿……雁儿来也!”少年一声长啸,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是的,这就是雁儿,三年前他为老雁挡住了飞来的利箭,老雁无恙,而他被利箭穿心。在他被箭穿心瞬间,他心中只有一个遗憾:蝶儿,雁儿非是不守诺言,实为造化,蝶儿,我去也。
他以为这一世依旧会错过与蝶儿的缘分,但当他悠悠醒来,他发现自己雁形已去,他恢复到了自己几世前的样子。梦?雁儿使劲咬了一下手指,疼痛传遍全身,他叫着跳了起来:我不是在做梦!
是的,你不是在做梦,这是善缘!一仙骨老者站在他的面前,微笑着看着他。
雁儿不禁叩身长拜。
幽谷太大,雁儿走了半夜没有走出去,这里变了模样已不是他熟悉的地方,再则谷底树木茂密,天空里的方向标被遮挡,他不明方向,更何况,他已不再是雁,没有了翅膀,他只能靠双脚走出谷底,此时的他不禁有点怀念那对翅膀了。
走累了,他躺在一块山石上休息着,头枕着双手,透过叶的间隙看着黑夜里的天空,雁儿告诉自己:天亮了,等我找到方向,我就能回到蝶儿的身边了。喃喃着,雁儿闭上了眼睛,睡梦中他又举着那杆笛子奔跑起来……蝶儿又悄然入了他的梦。
唧唧喳喳的鸟鸣叫醒了梦中的雁儿,他睁开双眼,初升朝阳的一丝光线晃进眼中,他眨了一下眼,心中明朗起来。
认定了北方,他日夜兼程,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去蝶儿所在的城市,他要给蝶儿惊喜,这是一个他们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惊喜。
(待续)
写于2006年7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