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关古道——中西文化交流的重要枢纽 薛华平
摘要:梅关古道地处江西大余与广东南雄交界,是古代连接长江与珠江水系最近的陆路通道,也是中原通往岭南最繁盛的官方驿道。自唐开元四年(716年)张九龄奉诏开凿以来,梅关古道不仅成为沟通南北的商贸动脉和人口迁徙的主干道,更在宋元明清时期演变为中西文化交流的核心通道。以利玛窦为代表的西方传教士、以马戛尔尼和阿美士德为代表的英国使团、以李希霍芬为代表的西方学者,均经由梅关古道往返于岭南与中原之间,留下了丰富的文字记录和文化遗产。本文从地理枢纽的奠定、中西交流的通道功能、文化交流的多元维度以及文化遗产的保护利用等层面,系统论证梅关古道作为中西文化交流重要枢纽的历史地位与当代价值。
关键词:梅关古道;中西文化交流;利玛窦;马戛尔尼;海上丝绸之路;文化遗产
一、引言
梅关古道,亦称大庾岭路、梅岭古道,地处江西省赣州市大余县与广东省韶关市南雄市交界处的大庾岭上。这条古道始通于秦汉,主凿于唐代,拓宽于宋代,是古代中国连接长江与珠江水系最近的陆路通道,也是中原通往岭南最繁盛的官方驿道。
梅关古道在中国历史上扮演着多重角色。它首先是南北交通的“咽喉”,将长江水系的章江与珠江水系的浈江贯通,形成了水陆联运的完整通道。它同时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组成部分——唐宋时期,梅关成为连接陆上丝绸之路至海上丝绸之路的唯一陆路商贸通道,对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繁荣具有重要意义。它还承载了大规模的人口迁徙,是古代中原及江南百姓因战乱等原因向广东珠三角迁徙的最大通道。自唐代以来,数不清的历史人物行经于此,其中不乏来自西方的传教士、使节和学者,他们由大庾岭上的梅关古道往返于岭南和中原之间。
本文聚焦于梅关古道在中西文化交流中的枢纽地位。学界对梅关古道的研究多集中于其商贸功能、军事价值和文学意蕴,对其在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的独特地位着墨尚少。本文拟从地理枢纽的奠定、中西交流的通道功能、文化交流的多元维度以及文化遗产的保护利用等方面,系统论证梅关古道在中西文化交流史上不可替代的枢纽作用,以期为相关学术研究和文化遗产保护提供参考。
二、地理枢纽的奠定:从秦汉关隘到唐代通途
(一)秦关汉道的早期基础
梅关古道的交通功能始于秦汉。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在五岭之巅筑横浦关,是为梅关前身。秦汉时期的梅关是中原和岭南地区贸易往来的重要关口,中原文化也是通过梅关向岭南地区传播。汉武帝时期,庾胜将军在此筑台,是为“庾岭”之名的由来。这一时期的梅关,军事意义大于经济意义,但已为后世的交通发展奠定了基础。
(二)张九龄开凿大庾岭路(716年)
梅关古道真正成为南北交通要道,始于唐代开元年间。开元四年(716年),祖籍韶州曲江(今广东韶关)的左拾遗张九龄回老家时路过梅关附近,见此处山路险峻难行,遂上书建议开凿驿道。唐玄宗下诏由张九龄负责此项工程。经修筑,简陋的大庾岭路被拓宽至约5米,并做了降坡处理,工程浩大。修成之后的大庾岭路“坦坦而方五轨,阗阗而走四方,转输不以告劳,高深为之失险”,成为沟通南北的坦达通途。
宋代又在唐代基础上以砖铺路,并正式立关署名,梅关关楼自此确立。梅关古道由此成为“全国保存最完整的古驿道”,现存约1875米古驿道,麻条石筑边,中铺卵石。
(三)南北交通咽喉的形成
梅关古道的地理枢纽地位,源于其贯通长江与珠江两大水系的独特区位优势。古道北接赣江上游章水,可经赣州溯赣江而入长江;南连北江东源浈水,可经南雄、韶关而达广州。两宋时期,每天往返于梅关的伕力不下千人,货物如雨,商贾如云。明代更是繁盛至极,著名中西交通史专家张星烺指出:“广州者,海舶登岸处也。唐时广州之波斯、阿拉伯商人,北上扬州者,必取道大庾岭,再沿赣江而下,顺长江而扬州也。”同治年间茂名籍举人杨廷桂在《南还日记》中仍记载古道“行旅如蚁,挤拥如观剧”。这条古道之所以成为中外使者必经之路,正是因其作为南北交通咽喉的不可替代性——它是连接中国内陆与广州这一“海上丝绸之路”起点之间最便捷的陆路通道。
三、中西交流的通道:从利玛窦到李希霍芬
(一)利玛窦:西学东渐的开创者
意大利耶稣会士利玛窦(Matteo Ricci,1552—1610)是西学东渐史上最为耀眼的人物,也是最早经由梅关古道将西方知识系统性地传入中国的传教士。
利玛窦于1583年抵达澳门,先后在肇庆、韶州传教。在韶州传教多年后,他迫切希望向北发展。大约在1595年4、5月间,利玛窦随兵部侍郎佘立的队伍北上,经南雄、翻越大庾岭梅关古道,进入江西南安府。他对梅岭古道的繁盛景象留下了生动的文字记录,在《利玛窦中国札记》中写道:
“许多省份的大量商货抵达这里,越山南运;同样地,也从另一侧越过山岭,运往相反的方向。运进广东的外国货物,也经由同一条道输往内地。旅客骑马或者乘轿越岭,商货则用驮兽或挑夫运送,他们好像是不计其数,队伍每天不绝于途。这种不断的交流的结果使山两侧的两座城市真正成为工业中心,而且秩序井然,使大批的人连同无穷无尽的行装,在短时间内都得到输送。”
利玛窦所指山两侧的两座城市,南者即南雄,北者即南安(今大余)。他观察到南雄“是一个商业城市,水陆交通极为方便。欧洲、印度、马六甲、摩洛哥与其他地方的货物,这里可说应有尽有”。利玛窦在同年8月29日写给澳门孟三德神父的信件中也专门提及梅岭古道:“的确,从南雄至南安这段陆路风景优美。大部分路途都很平坦,路面由砖石铺成。”
利玛窦是第一位向西方世界介绍江西的西方人。他的传教路线——澳门→肇庆→韶州→南雄→梅岭古道→赣州→南昌→南京→北京,构成了西方知识传入中国的核心路径。梅关古道正是这条路径上的关键节点,连接着岭南与中原。此后,利玛窦在南昌停留三年,与江西官绅阶层密切交往,将欧洲的天文学、几何学、地理学等知识介绍给中国士人,与徐光启合作翻译《几何原本》,绘制《坤舆万国全图》,开创了“学术传教”的新模式。
(二)英国使团:马戛尔尼与阿美士德
梅关古道不仅是传教士北上之路,也是西方外交使团进入中国腹地的必经通道。自17世纪开始至1870年,从大庾岭穿越往返广州和内地的外国人有详细记载者已达十余人,其中包括英国马戛尔尼使团和阿美士德使团。
1793年,英国马戛尔尼勋爵(Lord George Macartney)率使团访问中国,其往返路线均经过大庾岭。马戛尔尼使团成员在《在大清帝国的航行》中留下了关于梅关古道的详细记录。据李希霍芬的记载,马戛尔尼“自北至南”路过梅关古道,使团成员对古道的陡峭地势和繁盛的商贸景象均有记述。
1816年,英国阿美士德(LordAmherst)率使团再度访华,同样经由梅关古道往返。阿美士德使团的医官也留下了关于古道的详细记录,描述了使团沿途所见的风土人情。这些使团的外交记录,从西方人的视角记录了大庾岭的地形、驿站、物产和沿途的明清社会风貌,成为研究近代中西交流史的重要一手文献。
(三)李希霍芬:地理学家的专业记录
1868年至1872年间,德国著名地质地理学家费迪南德·冯·李希霍芬(Ferdinand von Richthofen)对中国进行了七次地质考察。1870年,他从广州去北京途中,穿越大庾岭、经过梅关古道时,在日记中详细记录了大庾岭及梅岭关的情况。
李希霍芬以其地理学家的专业视角,推算梅岭的高度约为400多米,并指出此前的欧洲人认为梅岭高2500米显然是错误的。他还注意到,“晚上,几个来自宜章的商人来了,从他们那里我得知,南雄通道在这里叫梅岭”。李希霍芬的记载不仅纠正了西方人对中国地理的误解,也为梅关古道留下了珍贵的近代地理记录。
值得特别指出的是,李希霍芬在日记中明确提到了马戛尔尼和阿美士德使团经由梅关古道的史实,这些外国使者正是随着当时繁华的商路,由大庾岭上的梅关古道往返岭南和中原之间。李希霍芬的记录不仅是对梅关古道地理状况的专业考察,更是对这条古道在中西交流史上地位的有力证明。
(四)中外使者与学者的群体足迹
据统计,自17世纪开始至1870年,从大庾岭穿越往返广州和内地的外国人有详细记载者已达十余人,包括1655年纽霍夫的使团、1693年布维、1722年戈比、1793年马戛尔尼、1794年范博阿姆舍的使团和戴斯贵那斯、1816年阿美士德使团、1847年米尔纳、1869年巴伯等。这些外国使者,就是随着当时繁华的商路,由大庾岭上的梅关古道往返岭南和中原之间。
此外,经由梅关古道的西方人还包括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制图师、法国耶稣会传教士等。这些来自不同国家的使者、学者和商人,以各自的文字和视角记录了他们所见的梅关古道,使这条千年古道成为西方世界认识中国的重要窗口。
.. 四、文化交流的多元维度:物质、精神与人口
(一)物质文化的双向流动
梅关古道在物质文化交流中扮演了不可替代的角色。唐代以后,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的勃兴,赣州成为中原货物运往广州出海的中转地和集散地,而梅关古道正是连接内陆与广州港的陆路纽带。
在输出方向,内地的丝绸、瓷器、茶叶和铜铁器等经过梅关驿道运往广州,再经海运出口至东南亚、南亚、中东乃至欧洲。在输入方向,海外的香料、花草、奇珍异宝等经广州通过梅关驿道输送内地,利玛窦所说的“欧洲、印度、马六甲、摩洛哥与其他地方的货物”便是经由梅关古道进入中国腹地的明证。梅关古道由此成为连接陆上丝绸之路与海上丝绸之路的唯一陆路商贸通道,对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繁荣有重要意义。
(二)精神文化的双向传播
.梅关古道也是精神文化交流的重要通道。在“西学东渐”方面,以利玛窦为代表的西方传教士经由梅关古道北上,将西方科学知识传入中国,开创了中西文化交流的新纪元。利玛窦之后,更多的传教士沿着这条道路进入中国内地,在赣南、南昌、南京、北京等地传教布道,推动了天主教在中国的传播。
在“东学西渐”方面,梅关古道同样发挥了重要作用。西方传教士和使团经由梅关古道南下,将对中国社会的观察和记录带回西方。利玛窦的《中国札记》、马戛尔尼使团的出使报告、李希霍芬的中国旅行日记,都以梅关古道为观察窗口,向西方世界呈现了中国的社会样态、政治制度和风土人情。可以说,梅关古道是西方认识中国、中国了解西方的重要通道。
(三)人口迁徙与文化融合
梅关古道还是大规模人口迁徙的重要通道。唐宋两朝先后有三批百万南下移民,从梅关古道经珠玑巷转移到岭南各地,而且零散移民一直络绎不绝。今天珠江三角洲的居民,其祖先大多经由梅关古道南迁而来。这条古道承载了客家人、广府人向珠三角迁徙的历史记忆,成为广府文化起源和发展的重要“桑梓地”。
人口迁徙带来了文化的交流与融合。中原的农业生产技术、建筑风格、语言文字、风俗礼仪等,经由梅关古道传入岭南;岭南的物产、工艺和文化元素也北上中原,丰富了中华文化的多样性。梅关古道因此成为南北文化、东西文化交汇融合的场所,成就了中国文化经济历史的辉煌。
五、文化遗产与当代价值
(一)物质文化遗产
梅关古道现存丰富的物质文化遗产。古道本身是全国保存最完整的古驿道,2006年与梅关关楼一同被列入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古道现存约1875米,以青石、鹅卵石铺砌,陡峭处仍可见当年开凿的痕迹。古道沿途共有诗碑136块,汇集了历代文人墨客的题咏。关楼为宋代砖石结构,南北门额分别刻有“南粤雄关”“岭南第一关”,见证了千年风雨。
(二)文化交流的文学见证
7梅关古道沿线留下了丰富的文学遗产。仅当地的《大庾县志艺文》中,就收辑有张九龄、宋之问、刘长卿、苏轼、文天祥、汤显祖、戚继光、解缙、袁枚等历代名人以梅关为题创作的传世佳作二百余首。苏东坡两次途经梅关古道,留下《过大庾岭》《赠岭上老人》等名篇,其中“问翁大庾岭头住,曾见南迁几个回”道尽了宦海沉浮的感慨。这些文学作品不仅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也是研究梅关古道文化意蕴的重要史料。
(三)王阳明与梅关的因缘
王阳明与梅关古道亦有深厚的因缘。明正德十一年(1516年),王阳明出任南赣巡抚,在赣南度过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五年。嘉靖七年(1528年),王阳明病逝于从广西返程途中。据《年谱》记载:“十一月廿五日,逾梅岭至南安。登舟时……”王阳明经梅关古道进入江西,数日后病逝于大余青龙铺的小溪驿船中。梅关古道见证了这位心学大师生命的最后旅程。王阳明在赣南形成的“致良知”学说,代表了宋明理学的重要发展,与后来经由梅关古道传入的西学形成了东西方思想的隔空对话。
(四)保护与开发利用
近年来,梅关古道的保护与开发利用取得了显著成效。大余县通过建章立制、加大资金投入、融入旅游建设等措施,对梅关和古驿道进行保护修复与活化利用,公布保护范围和建设控制地带,建立文物保护单位档案。梅关风景区已成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依托千年古驿道,打造了千亩梅园,让“赏花游”与“文化游”相结合,实现了村庄焕新、村民共富。
在文旅融合方面,大余县以提升梅关古驿道为核心,陆续打造了南安府衙、东山大码头等承载深厚客家文化的景点,探索了一条具有大余特色的文化传承发展新路径。春节期间,梅关景区还推出了“击鼓福来、集章迎喜、古道品茗”等特色文旅活动,让游客在沉浸式体验中触摸千年文脉。
然而,当前梅关古道的文化展示多以中原与岭南之间的南北交流为主线,对中西文化交流这一维度的挖掘尚显不足。利玛窦、马戛尔尼、阿美士德、李希霍芬等西方人物行迹的展示与解说,尚处于起步阶段。这既是当前保护利用工作的薄弱环节,也是未来发展的重要空间。
六、结语
梅关古道在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的枢纽地位,源于其独特的地理区位、悠久的交通历史和多重的文化功能。自唐代张九龄开凿以来,这条古道便成为连接长江与珠江、沟通内陆与海洋、融汇中原与岭南的交通大动脉。自16世纪末利玛窦北上以来,这条古道更成为西方传教士、使节、学者进入中国腹地的核心通道。
利玛窦在此留下的文字记录,让西方第一次以学术的视角认识中国;马戛尔尼和阿美士德使团的行迹,反映了近代英国对华外交的曲折历程;李希霍芬的专业考察,为梅关古道留下了珍贵的近代地理记录。这些西方来客,以各自的方式见证了梅关古道的历史,也以其文字使这条千年古道成为西方世界认识中国的重要窗口。
梅关古道的历史地位与作用,不仅在于它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组成部分,不仅在于它是中国南北经济文化交流的枢纽,更在于它是中国与世界相遇的场所之一——在这里,东西方的文明相遇、对话、交融,共同书写了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的重要篇章。在“一带一路”倡议深入推进、中外文化交流日益频繁的今天,重新认识和系统挖掘梅关古道在中西交流史上的枢纽地位,对于深化中外文化交流史研究、推动地方文化遗产保护与文旅产业发展,都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现实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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