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里的田园风

文/张家和

田园风光，乡村意趣，农家风情，文化品格，用这四个关键词定位城东三眼桥头的稻田院，不恰如其分，也当之无愧。

从远山而来的太平溪，过去浇灌两岸的阡陌田畴与山花野草，如今倒映半城的楼台亭廊与万家灯火。稻田院就位于太平溪东岸，临水而居。曾几何时，那里有一座连续拱了三拱的石桥，如同三道彩虹凌架于溪水之上。后来，钢筋水泥浇铸的凌空平行的“两跨”取代了弯曲的三拱，小桥变大桥，旧貌换新颜。

眼，即眼睛。当地方言把洞、孔、窟窿等一类物象统称为眼。连续三拱，拱出三个半月形的桥洞，形似人的眼睛，故名三眼桥。随着城市的发展与壮大，三眼桥那一带早已进城，成为城区主街道迎丰东路的一部分。作为桥的三眼桥，早已不复存在，但作为地名的三眼桥却沿用至今，城市公交在那里设有三眼桥站。

稻田院距三眼桥公交站约两百米左右。想当初，那一带既是城市边边上的乡村，也是乡村边边上的城市。五十多年前，湘黔铁路通车，坨院站就设在离三眼桥不远的地方。过了坨院，下一站就是大西南的铁路交通枢纽怀化站。那时的三眼桥，既是城市与乡村的分界线，也是城市与乡村的结合部。

时光流转，物换星移。如今的三眼桥地段，既不再是城边边上的乡村，也不再是乡村边边的城市，而是怀化东城区的一部分。三眼桥地段城镇化了，但古朴的乡村意趣与田园风光以及农家风情，却一直留在三眼桥畔，留在这座城市的记忆里。这大概是稻田院冠名的缘由。

稻田院，坐东朝西。简朴的小青瓦木屋，杉木树皮子重叠的柴扉木门，低矮的围墙抹着类似泥巴一样的黄色涂料。高大的槐树、樟树与香椿树长在院前院后，夏天撑起一片绿荫。无论远眺或近观，都是一座典型的乡村农家小院。

大门上方，明黄色的“稻田院”三个大字，为“杂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先生所题。袁隆平先生一生专注一事，那就是“愿天下人都有饱饭吃”。为了这一宏愿，他在怀化这块山高水长的土地上，工作、生活三十七个春秋，直到“一粒种子改变世界”成为事实，直到古人“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不再是诗和远方，不再是种田人梦了千百年的梦。

不必为名人讳，袁隆平先生不是在宣纸上挥毫泼墨的书法家。他是扎根田园的农学家，是在广袤大地上播春收秋的当代“神农”。稻田院三个字的横折竖钩、左撇右捺，在书家看来，或许不那么符合书法运笔规则，但与农田里恣意摇曳的稻浪，与乡村田埂上一行行扎扎实实的脚印，与广袤大地上一轮又一轮丰收年景，形似神似，珠联璧合。为稻田院题写院名，没有谁比他更适合。倘若由书法家题写，虽然更具书家风范，但会不会有欢快的田园之风、浓浓的泥土之气、醉人的烟火之味，回答是肯定的。从这个角度看，他也是当之无愧的书法家，文如其人，字如其人。

稻田院，稻田在院落里，院落在稻田旁。院落中央那块本该是一方天井的地方，被辟为一丘稻田，成为稻田院这个名字最具有形像的直观感受。

稻田种水稻，不种水稻叫旱地。稻田院中的稻田种着“超级杂交水稻”，身高2.3米至2.5米，粗如芦苇，壮似高粱。田埂上插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巨型高稻”，方方正正的楷书。

巨型高稻是杂交水稻家族中的新成员，试种亩产1200多斤，这在“杂交水稻”家族中，亩产不算太高，或许正因如此，还没有进入大面积推广。袁隆平先生曾经梦见自己躺在禾下乘凉。那梦里的禾苗，也许就是这眼前的巨型高稻，抑或许巨型高稻就是源于那个奇特的梦。但不管是哪一个“许”，那个清凉与幽香的梦一直激励他老当益壮，田园上奔走，稻田里寻觅，直到年过九十倒在又一轮春天到来的田埂上，带着两脚泥土与一身稻花，化着一粒种子，回归他一生挚爱的泥土与田园。他生前多次说过：“人就像一粒种子，要做一粒好种子。”他就是这样一粒“种子”，这样一粒“好种子”，这样一粒“秋收万颗籽”的“好种子”，一粒瘦了自己、肥了天下的“好种子”。

我不知道这巨型高稻，能不能算是把“禾下乘凉”的梦已变为了现实或正在变为现实，因为没有看到有关这方面的资讯。但我看过袁隆平先生的一次电视访谈，满怀信心地预言未来的杂交水稻，颗粒大得像花生。他说到了那个时候，人们吃饭不是说吃几两米饭，而是说吃几粒米饭。稻田院里的巨型高稻既是稻田院和三眼桥头的风景，也是袁隆平先生生前的愿景。

种巨型高稻的稻田面积不大，约二十平方米左右。去年我来的时候，时方夏天，禾苗正在扬花吐穗，长长的穗子撑破绿叶的包裹，干扁的穗子在充足的阳光下日渐饱满，当地种田人把这一现象称为“灌浆”。夏天炽热的风，一阵阵兴高采烈地吹过，高扬着穗子的高稻带着几分浪漫情调，恣意婆娑，给人以丰收在望的鼓舞与展望。细柔柔的花粉，带着淡淡的清香随风飘落，浮在绿荫覆盖的水面上，任稻田里放养的鲤鱼大口吞食。这鱼因为食稻之花粉，肉质美可口，被称作稻花鱼，成为一道当地的乡村名菜，市场行情一直看好。今年我来的时候，正值秋高气爽，巨型高稻高粱般列队站立，等待秋风检阅，等待开镰收割。站在院墙外，看高过院墙的金黄谷穗，低头垂首，随风摆动，沁人心脾的稻香随风飘过墙来，香了太平溪的流水，香了溪对岸的那片小树林，香了半个怀化城。那香味，比昂贵的法国香水好闻多了，不掺一丝杂质。再过几天，稻田院将收获巨型高稻捧出的又一轮秋天。

稻田院当然不是以种田为主，餐饮才是它经营的主业。在稻田院用餐，品赏五谷杂粮，欣赏城市文化中的田园风光、乡村意趣和农家风情，食客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艰辛”的千年叹息，会想起“浑如田舍翁”的袁隆平先生和他的杂交水稻，并且由此也会想起马克思的名言：“在科学的道路上没有平坦的大道，只有不畏艰难沿着陡峭山路向上攀登的人，才有希望达到光辉的顶点。”杂交水稻研究取得的巨大成果，袁隆平先生一生的伟大实践与巨大贡献，闪耀着马克思一百多年前这一伟大论断的思想光辉，也是这一论断的伟大实践与丰硕成果。从稻田院大门上的题词，到“愿天下人都有饱饭吃”，到“人要像一粒种子，要做一粒好种子”，到与餐厅仅隔着一扇门窗的稻田和稻田里的“巨型高稻”，都是袁隆平先生以及“杂交水稻”在文化概念上的存在与升华，更是怀化这座城市里最美的田园风光与人文风情。

秋风不紧不慢地吹，金黄的树叶飘落院里院外。清澈的太平溪流水，载着一年一度的斑斓秋色与浓浓秋意，载着沁人心脾的稻香，注入舞水，流向沅江，流向这座城市的诗与远方。

稻田院，城市里的田园风。

作者简介：

张家和，湖南辰溪人，中国作协会员，怀化市作协副主席，作品散见于《文艺报》《中国艺术报》《民族文学》《今古传奇》《芙蓉》《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新民晚报》《昆明日报》《西部散文》《吐鲁番》等报刊。已公开出版《流水年华》《向着太阳》《雪峰山散记》《到山那边去》等散文集以及诗歌集《错过季节的风景》。现任《雪峰文化》执行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