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牡丹园里的人间情味
李咸化
周一的晨光爬上小区树梢时,我和老伴送完孩子,偷得半日闲,乘公交往泉城公园去。原想躲开周末人潮,没料工作日的牡丹园依旧热闹:晨练老人提着鸟笼在花径旁驻足,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在花丛前留影,穿校服的学生举着手机,对着一朵墨色牡丹啧啧称奇。风里飘着淡淡的甜香,混着青草的气息,忽然懂了“春深似海”——原是说此刻的花事,繁盛得能把人溺在里头。
泉城的牡丹,虽无洛阳千年底蕴,不及菏泽万亩规模,却藏着兼容并蓄的巧思。园子里集合了各地精品:中原的“姚黄”开得端庄,花瓣层层叠叠如堆金砌玉;西北的“墨魁”透着神秘,紫黑花瓣边缘泛着幽光,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江南的“赵粉”带着柔媚,粉白花瓣薄如蝉翼,风一吹便轻轻颤动。最妙是那株“二乔”,同一枝头竟开着粉白两色花,像两位依偎的美人,引得游人围着拍照,快门声此起彼伏。此情此景,倒让人想起杜牧《赤壁》里“铜雀春深锁二乔”的句子,花开花落间,似有兴亡故事藏在蕊心。
老伴站在一株“白玉”前出神。那花白得如凝脂,嫩黄的蕊上还沾着晨露。“你看这花,多干净。”她伸手想碰,又轻轻缩了回去,像怕惊扰了这份雅致。我忽然想起年轻时,她总说不爱牡丹,嫌太张扬,不如兰花清幽。如今鬓角染霜,反倒看不得太素净的颜色,常念叨“日子就得像牡丹这样,热热闹闹才好”。可不是么?当年挤在简陋的单间宿舍,窗台上摆个青瓦花盆,种棵指甲花就觉很美;如今搬进敞亮的楼房,倒盼着花能开得泼泼洒洒,把日子也衬得丰满些。谁不盼着过好日子呢?想起多年前在党校学《社会主义经济规律》,斯大林说“即使穷人,他也不愿再受穷”,诚哉斯言。日子往好了过,本就是藏在基因里的期盼。
花前人群中,一位老先生正给孙辈讲牡丹典故:“知道为啥叫‘国色’不?唐朝武则天寒冬要百花开放,唯独牡丹不从,被贬到洛阳,反倒开得更盛。”孩子似懂非懂点头,老先生又指红牡丹:“这叫‘状元红’,古人看牡丹,不光看颜色,更敬它有骨气。”我听着笑了,刘禹锡说“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这“国色”原不只是形容容貌,更是赞它不媚不俗的气度。
转至园深处,几位摄影爱好者架着相机,对着一朵半开的“豆绿”屏息凝神。那花是淡淡的绿,在一众浓艳里透着清贵,花瓣微张,像刚睡醒的美人,带着几分慵懒的娇憨。“等它全开了就没这股劲儿了。”一位戴眼镜的先生低声说。可不是么,赏花的妙处正在“未全开”的含蓄——太盛了怕谢得快,太敛了又觉不过瘾,像极了人生,最动人的往往是“正在路上”的期盼。
返程路过花摊,老伴被一盆小型牡丹吸引。花农说这是“案头春”,专为家庭培育,开得小巧却精神。“买一盆吧,放阳台上。”她眼里闪着光,像年轻时看中了新布料。我付了钱,花农笑:“这花好养,有土有水就旺,像咱老百姓的日子。”可不是么,牡丹虽称“富贵花”,却从不是豪门专属。田间地头能扎根,寻常百姓家能绽放,它的“富贵”,原是那份无论在哪都活得热烈的生命力。
走出公园时,阳光已暖得有些烫人。老伴抱着花盆,脚步轻快,我跟在后面,看她鬓角的白发在花影里若隐若现。忽然想起“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戏言,原是把对美的痴迷说到了极致。但对我们这般寻常人来说,牡丹的好,不在惊世骇俗的艳,而在它开得踏实、活得通透——春寒里扎根,谷雨时绽放,把积攒一冬的力气,全化作满枝热闹,像极了勤勤恳恳过日子的人,把平淡的日子过出了滋味。
回家把“案头春”摆在阳台,它对着窗外来往的车水马龙,依旧开得自在。想来这便是牡丹的智慧:不恋过往盛名,不忌周遭喧嚣,只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尽兴地开,从容地谢。就像人间烟火,岁岁年年,总在寻常巷陌里开出不寻常的花。人也如此,经历相似,三观不同便有不同感悟,不必强求一致。红白黄绿青蓝紫,各有姿态,各领风骚,这才是世间该有的模样。
夜里有风,阳台的“案头春”轻轻摇曳。老伴说:“你看它,一点不怯生。”我望着那几朵初绽的花,忽然觉得,所谓人间情味,大抵就像这牡丹——不必求惊鸿一瞥,只消在自己的天地里,开得认真,活得舒展,便足够动人了。
2026.4.15.泉城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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