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汉  春  望

 

作者：答作俊

 

          四月的江汉平原，是被春天重新分娩的大地。

 

         我站在田埂上，风从长江那边来，带着水汽，带着泥土苏醒的气息，浩浩荡荡地掠过这片古老的冲积平原。极目望去，麦苗返青了。那不是一星半点的绿，不是庭院里盆景式的点缀，而是铺天盖地、汪洋恣肆的绿，是大地把积攒了一冬的力气，在这一刻全部倾泻出来的绿。整个田野像一片绿色的海洋，波涛起伏，无边无际。阳光落在麦叶上，每一片叶子都透亮，都饱满，都含着汁水，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掐出一个春天来。

 

        这是农人用汗水浸泡出来的颜色。

 

        我想起清晨时分，薄雾还未散尽，田埂上便出现了身影。老农蹲在麦地边，粗糙的手指拨开一丛麦苗，查看根须的深浅，查看叶片上有没有病斑。他的膝盖跪在泥土里，裤腿沾满露水，那双眼睛却清亮得很，像两颗浸在井水里的石子，映着天光，映着麦色。他不说话，只是看，看得很深，很专注，仿佛要把这一望无际的绿，都收进眼底，都刻进心里。这是他与土地的对话，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麦苗在长高。你能听见它们拔节的声音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露水凝结的黎明，那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声响，是生命在伸展，在向上，在向天空宣告自己的存在。农人听得见。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一辈子，耳朵早就和土地连在了一起。土地的心跳，麦苗的呼吸，他们都能感知。所以当他们站在田埂上，望着这一片绿色的海洋时，眼神里含着喜悦——那不是简单的快乐，那是一种深沉的、与土地共命运的欣慰，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时的满足。

 

        四月的江汉平原，是绿色的盛宴。春风是主厨，阳光是调料，而农人，是这场盛宴最虔诚的食客，也是最辛劳的侍者。他们穿梭在麦垄之间，除草、施肥、灌溉，每一项劳作都一丝不苟。汗水滴进泥土，瞬间就被吸收，仿佛土地也在贪婪地吮吸着人的精血，然后转化为更浓郁的绿、更蓬勃的生机。这是一笔古老的交易，从神农氏时代就开始了：人付出辛劳，土地回馈丰饶。千百年来，这笔交易从未失信，所以农人的眼神里，除了喜悦，还有信任——对土地的信任，对时节的信任，对天道酬勤的信任。

 

         我常常想，绿色是希望的颜色，但在农人眼里，绿色更是承诺的颜色。这一片绿油油的麦苗，是土地对农人的承诺，也是农人对土地的承诺。他们彼此约定：在六月，在布谷鸟开始啼叫的时候，这片绿色要变成金黄，要变成沉甸甸的麦穗，要变成仓廪里的充实和餐桌上的温饱。所以农人看麦苗，不像我们看风景那样轻松，他们的目光里有重量，有期盼，有对即将到来的丰收的精密计算。他们数着麦穗，估着产量，在心里盘算着今年的收成能换多少油盐，能给孩子添几件新衣，能给老人抓几副药。这绿色的海洋，在他们眼里，是实实在在的日子，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未来。

 

         傍晚时分，夕阳把麦地染成金绿色。农人直起腰，捶捶酸痛的脊背，最后望一眼麦田，然后沿着田埂往家走。他们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和麦苗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麦。村庄就在不远处，炊烟升起来了，狗吠声此起彼伏。这是江汉平原最寻常的一个傍晚，却因为这片绿色的海洋，因为农人眼神里的喜悦，而变得庄重，变得神圣。

 

       我想起小时候，祖母常说：“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 那时候不懂，现在站在这一片麦地前，忽然就懂了。农人对麦苗的呵护，是争分夺秒的，是不敢有丝毫懈怠的。因为他们知道，土地是诚实的，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你疏忽一时，它就惩罚一年。所以这片绿色的海洋，不仅仅是自然的馈赠，更是人的德行的见证。每一株茁壮的麦苗，都是农人勤勉的勋章。

 

       夜深了，平原上安静下来。麦苗在月光下静静地生长，农人在睡梦中露出微笑。他们的梦是金色的，梦里是六月的麦浪，是联合收割机的轰鸣，是麦粒如雨般倾泻进车厢的壮观景象。那忙碌的景象，在农人眼里，不是劳累，是节日的狂欢，是一年辛劳的总结，是土地兑现承诺的时刻。他们期待那一刻，就像期待一个盛大的节日，期待一场圆满的收获。

 

        我站在田埂上，四月的夜风还有些凉，但心里是暖的。这片绿色的海洋，这些在麦地里劳作的农人，让我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希望。希望不是空洞的幻想，是脚踏实地的耕耘，是日复一日的守望，是人与土地之间那份古老而坚韧的契约。当六月的阳光把麦穗染成金黄，当农人的镰刀在麦海里划出优美的弧线，当丰收的粮食堆满粮仓——那将是这片绿色海洋最辉煌的归宿，也是农人眼神里那份喜悦最圆满的答案。

 

        江汉平原的四月，是绿色的诗，是生长的歌，是农人用汗水和希望共同谱写的丰收序曲。而我，只是一个幸运的旁听者，在这片绿色的海洋边，听见了大地的心跳，听见了生命的蓬勃，听见了人与土地之间那永不断绝的深情。

 

 

【作者简介】

        答作俊，男，当过兵，当过工人，原湖北省鄂州市人民检察院副检察长，已退休。自幼喜欢文学，先后在巜湖北日报》，《湖北法制报》，《武汉法制报》，《长江文艺》，《长江日报》，《今古传奇》，《湖北青年》，《当代老年》，《溪水杂志》，《关东文学》，《江西作家》，《赤子乡土诗人》，以及湖北省《黄冈日报》.《咸宁日报》.《鄂州日报》。《当代文艺》网，湖北客户端等刋发表小说，诗歌，散文。系《赤子乡士诗人》杂志编辑部副主任，江西作家网理士会副主席，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鄂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湖北省中华诗词协会会员，湖北长缨诗社会员，武汉市樱花诗书画社会员，湖北鄂州市南浦诗词协会会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