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一回国,围住我的记者不少。我以为,他们总会询问我数万公里的冒死经历吧?总会询问我世纪之交的文明思考吧?总会询问我回来之后的演讲计划吧?
这样的问题,居然一个也没有。
第一个问题是:"上海一个姓朱的文人,刚刚发表文章,说从一个妓女的手提包里发现了一本《文化苦旅》,连妓女也在读你的书,你该怎么回答?"
第二个问题是:"上海还有两个文人发表文章,说你在'文革'中也写过什么,你该怎么回答?"
我对这种问题,这种气氛,已经非常陌生。但是,顷刻之间,远方的恐怖退去了,人类的文明退去了,世纪的难题退去了,我一下子又跌落在国内传媒文化的滚滚浊流之中。
那天,妻子挽着我的手走在上海的街道上,像是捡回了没有摔破的家传旧瓷器,小心翼翼地捧持着。今天她一直走在路的外侧,让我走里侧。但奇怪的是,每当走过书报摊时,她总是拽着我往前走,一连几次都是这样。我终于在一个书报摊前停住了,扫一眼,就立即知道了妻子拽我走的原因,那里有很我的名字,我的照片。
最醒目的是报刊的标题,都很刺激:
《余秋雨是文化杀手》;
《剥余秋雨的皮》;
《我要嚼余秋雨的骨髓》;
妻子慌张地看着我,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说你是杀手,是因为你把他们淹没了。"她又补充了一句,"中国文人对血腥的幻想,举世无双。"
说着,还是把我拽走了。
历来总认为"文人"和"暴徒"是两种人,十年浩劫的事实证明,之中的一部分,他们极有可能是同一种人。现在,街边书报摊上那些标题,又做了同样的证明。
我始终不把这帮人看成是"愤青一族"、"激进分子",而是明确称之为"暴徒",或曰"文化黑恶势力"。这不是我的强加,而是出于他们的自我表述。落草就落草了,嗜血就嗜血了,何必还披一件文人衫袄?我帮他们脱了。
当类似的血腥言辞用高音喇叭和嘶哑嗓门灌注到我爸爸、叔叔、岳父的耳际,当叔叔在这种声音中愤然自戕的时候,这种言辞就已经等同于皮鞭、钢刀。现在,这种言辞又紧贴着我的名字发行到全国各地,其暴虐的幅度又超过了以往。
有两位朋友为了宽慰我,说起了笑话。他们说:"这些文章写得那么血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出自那些嫖客的手笔。嫖客在妓女的手提包里发现了一本好书,一下子显得自己反而没有文化了,才会恼羞成怒。"
"不!"我知道这是说笑,却还是断然阻止。嫖客玩酷,却不残酷;嫖客惹腥,却不血腥。这些文章不会出自风月之手,只能出自疯狂之手。
有一位海外的华文作家急急找到我,说:"对一个重要的文化创造者进行大规模的恐吓和侮辱,在世界任何国家都是严重犯罪。事情都发生在官方报刊上,相关官员为什么对此毫无态度?"
我听了苦笑一下,没有回答,但心里却有答案:我,已经不在权力结构之内,不是官员职责要维护的范围。即便有些喜爱读书的官员想维护,也缺少操作规范,弄不好还会招惹是非。因此,他们集体地选择装聋作哑。
"对于你的遭遇,为什么那些意见领袖、公共知识分子都不讲几句公道话?"那位海外作家又问。
我不知道他指的意见领袖、公共知识分子是哪些人,就请他报出了一些名字。一听,我再度苦笑。
我说:他们多数也参与了攻击。对他们来说,攻击我,既有"挑战权威"的假象,却又非常安全,这正是当代中国某些"公共知识分子"的生存之道。我曾这样概括他们:因攻击而表演正义,因虛假而表演激烈,因安全而表演勇敢。归根到底,都在表演。我和妻子都是戏剧中人,对于生活中的表演,一眼就能识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