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更深,万籁俱寂,我于梦中重回故园麦场老屋。老家的土墙依旧斑驳,一位身影高大、衣着洁净的妇人含笑而立,眉眼温厚,正是我离别多年的姑妈。她一如往昔那般,轻声唤着我的乳名,伸手欲抚我的发顶。梦境真切得触手可及,连她衣襟上淡淡的皂角香都清晰可辨。夜半惊醒,枕畔微凉,我辗转难眠,久久沉浸在梦里的温情里,不舍从这场跨越生死的相逢中抽离。
姑妈辞世已八年,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梦见她老人家。往事如潮水般奔涌而来,裹挟着岁月的风霜与人间的温情,将我带回那个物质匮乏却爱意绵长的年代。姑妈是我生命里最温暖的光,是我苦难童年中最坚实的依靠,更是刻在我骨血里、永生难忘的亲人。如今我已鬓染霜华,安享退休后的闲适时光,每日与诗文书画相伴,回望半生风雨,才愈发懂得,那些年姑妈给予我的点滴温情,早已化作支撑我走过坎坷人生的力量,岁岁年年,从未消散。
我是个命苦的孩子,尚未降生,父亲便已撒手人寰,成了世间最可怜的遗腹子。幼年时,母亲不堪生活重负改嫁他乡,哥哥入赘,姐姐出嫁,这个家中只余下我与兰英大孃相依为命,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家里艰难的生活着。无父无母的孩童,在那个年代如同风中残烛,尝尽了世间冷暖与无助。姑妈,是这位出嫁中洲的陈家女儿,用她宽厚的臂膀,为我撑起了一片无雨的天空。
姑妈名唤陈国英,是我父亲的亲姐姐,在我幼小的认知里,她便是我家最亲的长者,是血脉相连的至亲。她出嫁中洲街冯家,姑爹冯强祖,是一名能工巧匠,冯家世代书香,祖上是有功名的人家,在三川坝是名门望族,即便历经岁月变迁,如今冯家依旧人才辈出。在六七十年代那个社会动荡、民生凋敝的岁月里,家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姑妈家凭借姑爹的手艺与家人的勤劳,家境远比我家殷实。可她从未因家境优渥而轻视娘家,始终将麦场的老屋视作自己真正的根,将我们兄妹三人当作亲生儿女一般疼爱。
那时正值人民公社大集体时期,村民们靠挣工分换取口粮,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年底分到的粮食还常常难以维持生活,口粮青黄不接是常态。姑妈身为冯家的夫媳,上要侍奉年迈的婆婆,下要抚育二子三女,操持一大家人的饮食起居,每日都要出工挣工分,深夜方能歇息,辛苦不言而喻。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时刻惦记着娘家孤苦无依的我们,竭尽所能地帮衬。
在我的记忆里,姑妈身形高大,面容宽厚,富态端庄,永远穿着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对襟姊妹装,腰间系着整洁的围裙,利落大方,自带一股温婉贤淑的气场。她从不与人争执,待人谦和,勤劳贤德,是家族里公认的好媳妇、好长辈。姑爹心灵手巧,是远近闻名的泥水匠,常年带着二表哥冯铣在建筑工地劳作,凭手艺养家糊口;大表哥冯铮潜心读书,是家族里的读书人;两位表姐则投身生产队挣工分持家,她最小的女儿还小。一家人各司其职,勤劳肯干,在那个艰难的年代,守住了一份安稳的日子,也为她娘家的晚辈,留了一处可以停靠的温暖港湾。
在我年少的岁月里,一件新衣、一碗糖开水,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而姑妈,总能在最寒冷的日子里,为我们送来最炙热的温暖。我至今都清晰记得,有一年年关将至,寒风凛冽,万物萧瑟,家家户户都在筹备新年,我家却因家徒四壁,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一个冬日的傍晚,姑妈踏着暮色匆匆赶来,手里紧紧攥着五尺青布,眉眼含笑地告诉我,这布要给我缝一件新衣裳,剩下的再给姐姐做两个围裙。
在那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一块布料堪比珍宝,农村的姑娘媳妇,人人都兴系着围裙,既耐脏又实用。听见姑妈要为我缝新衣裳,我欣喜若狂,小小的心脏里满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恩,只觉得姑妈是世上最善良的人。当晚,我便跟着姑妈赶往村里做裁缝的忠英子家,量肩宽、测袖长,每一个尺寸,姑妈都细心叮嘱,生怕不合身。她还当场付了裁缝钱,与裁缝约定好取衣日期。那之后的几日,我日夜期盼,脑海里全是穿新衣裳的模样。
姑妈对我们的疼爱,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而是长久的牵挂。在她的家庭条件稍微宽余一点的年头,她都会省吃俭用,轮换着给哥哥、姐姐和我缝制一件新衣服。今年给姐姐,明年给我,后年给哥哥。在那个补丁摞补丁、一件衣服穿三代的年代,一件崭新的衣裳,是孩童心中最珍贵的新年礼物。正是靠着姑妈一次次的帮衬,我们兄妹三人才能在饥寒交迫的岁月里,穿上温暖的衣物,度过人生最艰难的时光。
过年,是儿时最期盼的节日,除了过年的热闹,大年初一去接姑妈回娘家,更是我一年中最快乐的事。接出嫁的姑娘回门是民风民俗,于我而言,这不仅是习俗,更是与姑妈相聚的珍贵时刻。大年初一,我都会早早起床,兴冲冲地赶往中洲街姑妈家,有时还与姐姐一起同行,满心都是期待。
有一年,我和姐姐到得早,姑妈见我们赶来,连忙烧了开水,为我们泡上两碗浓稠香甜的红糖开水。那红糖,是姑妈他们中洲生产队在东山上开垦的山地种甘蔗、榨糖由生产分给的稀罕物,平日里舍不得吃,总是小心翼翼地珍藏着。捧着温热的糖水,一口口喝下,甜意从舌尖蔓延至心底,瞬间驱散了冬日的寒冷和一年的辛劳,顿时疲惫的身子充满了精神。随后,姑妈拿出挎包,装上泡泡糖、两扇红糖,再带上一些自家的小菜,便带着我们一同返回麦场里的老家。
彼时的老家,一贫如洗,即便过年,也没有丰盛的饭菜。桌上只有一块平日里舍不得吃、千方百计珍藏下来的一小块腊肉,其余皆是菜园里采摘的小菜,最多也就是做菜时多放一勺猪化油,便已是极致的美味。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的饭菜,说着家常话,没有嫌弃,没有抱怨,只有满满的温情与团圆的喜悦。那朴素的年味,那真挚的亲情,时至今日,依旧是我心中最温暖的回忆。
姑妈家所在的中洲大队燎原生产队,当年农业学大寨开垦了一片山地,种满了甘蔗,每年榨糖之后,都会给群众分红糖、生姜等稀罕物。每到此时,姑妈总会精打细算,特意留出一小份亲自送到我家。在那个连糖味都难得一闻的年代,那一小块红糖、一口甘甜,是童年最珍贵的滋味,也藏着姑妈无声的疼爱。
那个年代,吃肉被称作“打牙祭”,普通人家一年也难得吃上一回猪肉,我家更是常年不见荤腥。儿时的我,耳根时常莫名疼痛,恰逢解放军医疗队进驻村庄,为村民免费检查身体。我跟着其他孩子排队问诊,医生仔细检查后,笑着说并无大碍,只是长期营养不良,若是能吃上一顿肉,疼痛便能缓解。
可在当时,吃肉于我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姑妈听闻此事后,心疼不已,当即做了一个让我永生难忘的决定。那时,姑爹正在梁官街上的粮库修建粮食仓库,工地上有不少技术工人,副业联队偶尔也会聚餐打牙祭。姑妈特意叮嘱姑爹,遇上打牙祭的日子带我去工地跟着吃一顿饭,吃点肉,补补身体,缓解耳痛。
我至今记得那几片肉的滋味,鲜香浓郁,是世间最美味的佳肴。说来也奇,吃完那片肉后,几天后我的耳根真的不疼了。这件小事,在旁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却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成为我一生都无法忘怀的恩情。姑妈从不说什么豪言壮语,却用最朴实的行动,将我护在羽翼之下,抚平我童年的伤痛,给予我生活下去的勇气与希望。
姑妈不仅生活中关心我们,也教我们如何做人做事,她教导我,家里要经常洒水扫地,打扫卫生,勤洗锅头灶脑,教我如何扫屋檐,墙上的尘埃,蜘蛛网,在她的教导和影响下,每年过年,无论是是在永胜老家的时候我都会扫扬尘, 这成了我勤劳生活的一部分,她还教我做人做事,吃点亏打得堆,不怕吃苦,井水打不干,气力使不完,这些话朴实无华,确实又句句是人生真谛,使我在自己人生的道路上走出了坚实的步伐!
回望半生,我从一个无父无母的苦命遗腹子,一步步走出困境,活成了自己曾经期盼的模样。年少时在农村历经磨炼,学过木匠手艺,靠力气讨生活;中年时不甘平庸,发奋自学,笔耕不辍,终于在三十岁考入云南日报社,成为一名新闻记者。此后七年,我执笔走天涯,又担任丽江东巴足球队随队记者,用文字记录赛场风云;后来又辗转多家企业,历任办公室主任、工会主席,凭借努力与坚守,创办了自己担任法人的丽江景观雕塑工程有限公司。
人生之路,步步艰辛,我曾担任丽江市企业联合会、企业家协会秘书长,后调任云南省企业家协会秘书长,直至光荣退休。如今,我牵头组织成立丽江清风诗社,与文友们吟诗作赋,寄情山水,过着诗与远方相伴的闲适生活。半生风雨,我努力到感动自己,拼搏到无能为力,终究在岁月的磨砺中,活成了独立自强的模样。
每每回望来路,我都深知,若没这些亲人的关心照顾与无私疼爱,我或许早已在苦难的童年里迷失方向,难以走出那片贫寒的生活沼泽地。姑妈是黑暗中的灯火,是寒冬里的暖阳,用农村妇女最朴素的善良与坚韧,滋养了我的心灵,教会我勤劳、善良与感恩。她虽只是一位平凡的农村妇人,却用一生的付出,诠释了亲情的厚重与伟大。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岁月流转,世事变迁,故园的老屋早已物是人非,姑妈也已长眠于青山之中,可她的音容笑貌,她的温厚善良,永远镌刻在我的记忆深处。昨夜的梦境,是跨越生死的重逢,是血脉相连的牵挂,更是她对我无声的惦念。
斯人已逝,温情长存。如今我也安享晚年,以诗为伴,以文会友,每每提笔,总会想起那位慈祥勤劳的姑妈,想起那些在苦难中绽放的温情瞬间。她给予我的爱,如同故园的灯火,永远照亮我前行的路;她教会我做人做事的道理,如同温润的美玉,滋养我一生的品行。
愿天堂没有疾苦,愿姑妈永远安宁。而我,会带着她的爱与期盼,在余下的岁月里,珍惜当下,诗意生活,将这份刻骨铭心的亲情,永远珍藏于心,代代相传。
陈杰,网名:山野清风,永胜县三川镇人,原《云南日报》驻丽江记者站记者,现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会员、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云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丽江清风诗社社长,平时喜欢写诗,写散文,也写报告文学。个人诗集有《墨林清风》、《清风吟》、《山野之恋》、散文集《星月集》,报告文学集《大地笔记》。自趣:读书之功无别法,只在随性玩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