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晓彤

      老街的晨光，总裹着一缕温润的香气，那是从张记拌面馆缓缓飘出的。酱油的咸鲜、猪油的醇香与青菜的清甜交织相融，氤氲在青石板街巷间，悄悄唤醒整条老街的人间烟火。

      店门口的木桌，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老张系着发白的围裙，低头舀取酱油，动作娴熟从容，每一勺分量都拿捏得当——那是祖辈传下来的习惯，多一分则咸，少一分则淡。身后墙面上，静静挂着两张老照片，是已逝的奶奶与母亲。相片边角微微发黄卷翘，定格着两代人守着面馆的模样。老张偶尔抬眼凝望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温柔，又低头继续忙活。

      “老张，来碗拌面！”是老周，他径直走到靠窗老位置坐下，那是他吃了十几年的固定座位。老张朝后厨喊了一声：“少油，多青菜。”

铁锅里的沸水咕嘟翻滚着，细面下锅、捞起，沥干盛入粗瓷碗，淋上秘制酱汁，舀一勺化开的猪油，再铺上几片牛肉和青菜。一碗热气腾腾的拌面端了上来，老周拿起筷子细细拌匀。面条吸足酱汁，油光透亮，根根顺滑筋道。

      “味道就是地道！”老周不由得感慨，“比城里那些花里胡哨的馆子靠谱多了！”

      话音刚落，一位年轻小伙爽朗的嗓门插了进来：“老板，加四勺辣油！”老张笑着应声：“你又来啦，还是这么能吃辣。”小伙挠挠头坐下。他是来老街务工的异乡人，第一次来吃就爱上了这口，如今天天都来，四勺辣油成了他的固定习惯。一来二去，早已亲如老街邻里。

      很少有人知晓，这一碗朴素拌面，已在老街飘香三代。早年奶奶在街口摆摊，几毛钱一碗，用料实在厚道，没有多余添加，慢慢攒下市井口碑。后来母亲接手经营，小摊改成门店，始终恪守着祖传的老方子，味道分毫未改。传到老张手上，一晃便是十几年。墙上的两张老照片，静静守护着一室朝夕，一缕炊烟，也守着三代人不变的手艺与初心。

      老张对每碗面都格外较真。面条是专门定制的，粗细匀称、久煮不坨，与奶奶、母亲当年用的面，口感分毫不差。每一批新面到货，他都要亲自试一下口感，稍有偏差便全数退回。有一年庙会，食客络绎不绝，不到正午，备好的面条便已然见底。一旁的妻子轻声商量：“隔壁店里有现成挂面，先应急凑一凑？”

      老张连连摇头，语气平和却态度坚定：“不行，换了面，就没了那个根骨。对不起老客，也对不起奶奶和妈。”

      他走到店门口，对着排队食客拱手致歉：“实在对不住，今日面条已经用完。咱家面都是专属定制，一换就失去了老味道，麻烦各位明天再来。”

      人群里传来几声惋惜的轻叹，有位老人却微微点头，对身旁的老友感慨：“如今这般守着本心，踏踏实实做吃食的人不多了。”老张淡然一笑，回身静静收拾灶台，没有丝毫惋惜——在他心里，味道比生意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