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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榆钱满枝头(散文)
文/刘正双(湖北)
清明前夕,老家打来电话,说在清明节这天给故去三年的双亲树碑。于是,我便收拾好行囊,踏上了南归的火车。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疾驰,窗外,是成片成片的青油油麦田,黄澄澄油菜。青黄相间,倒也整齐。
此时晨雾尚未散尽,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浓淡相益,相得益彰。
车至山华服务区,司机让大家稍作休息,该吃饭的吃饭,该排水的排水,但万勿远离,时间规定为2小时。
方便完以后,我暂时没有饥饿感,便独自踱到餐厅后的小山坡,春风裹挟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忽然,一抹嫩绿闯入眼帘——山脚下,一棵老榆树挂满了榆钱,一簇簇一串串,挤挤挨挨。青翠的圆片在阳光下近乎透明,像一串串小铜钱在晨风中摇曳,似乎发出叮当的声响。我怔在原地,喉头突然发紧。
这景象太熟悉了。三十年了,三十年了啊……,三十年前,就是这些看似普普通通的、毫不起眼的榆钱,它曾救过多少人的命啊!
上世纪六十年代,全国性的大饥荒仍在延续,二十岁的我被分配到鄂西北偏远的朱集人民公社榆树沟大队当驻队干部。
这是一个远离城市,夹在唐河和白河之间的一个河套地区,土地贫瘠,民风淳朴。榆树沟之所以叫榆树沟大队,是因为村里有几棵大榆树,不知何年何月由何人所栽,抑或是自然生长的,郁郁葱葱,绿意盎然。零星分布在村里的犄角旮旯。
此时受三年自然灾害及各种因素影响,大片农田荒废,能耕种的土地也地薄产量低,一亩地只能收二、三百斤,农户只分得极少一点点口粮,其余大部分粮食都外调,支援城市,支援国家建设。导致一年之中十户九断炊,半年无余粮,草根树皮都吃光。一遇阴雨天,大人小孩都蒯着筐,到地里找刺脚桠、荠荠菜,荟荟菜,或其它能裹腹的野生植物。更有甚者,去地里搜刮烂干红薯叶,烂芝麻叶,以备冬季食用。现在的城里人叫绿色疏菜,趋之若鹜,那是没有经过饥饿,根本不知饿到极致是何种滋味。有时剜不到野菜,就喝凉水充饥,又或者干脆早早地睡觉,以此缓解饥饿感。整个村庄,见不到白胖的人,大都是瘦精精的人,一年又一年,人们在贫困线上挣扎,苟延残喘。外来户李精忠的老父亲李有财,饿的实在受不了了,看到生产队的毛驴拉的屎坨中有几颗未消化的熟黄豆粒,抓起来就往嘴里塞。这一幕恰好被别有用心的人看到,告到公社,葛副主任大手一挥,立马派了两个民兵把李有财五花大绑,游街示众,罪名是“占社会主义的便宜”。李有财脖子上挂着纸牌,头戴纸糊的高帽,边走边敲着狗锣唱喊道:各位老少爷们哪,俺叫李有财,俺偷吃了生产队毛驴拉的屎…屎里的熟黄豆粒,俺有罪,俺罪该万死!俺对不起党,对不起祖国,对不起人民,对不起伟大领袖,给社会主义抹了黑……"咣…咣咣!咣…咣咣……,声泪俱下,悔不当初。从村头游到村尾,又从村尾游到村头。围观的吃瓜群众个个义愤填膺,不住地用口痰喷他。游行过后,仍由民兵押着,押到公社办他的学习班,三天后,奄奄一息的李有财被李精忠弟兄俩从公社抬回,下午就断了气。
当我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是我来到榆树沟大队的第三天。我心里堵得慌,虽有些想法,但在那个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年代,动不动就上纲上线,言多必失,祸从口出,所以……
又过了几天,我和葛副主任、张社长及大队部的一班人下乡视察。
此时是三月底四月初,百花盛开,阳光明媚,一派欣欣向荣景象。
村口的老榆树上,结满了一串串一簇簇、青中透白的榆钱,薄如蝉翼,圆似铜钱,煞是好看。树下很是热闹,村中老少都来采摘。小孩子爬上树,折下挂满榆钱的枝条,扔给下面的大人,大人们便围坐在一起,将榆钱从枝条上捋下来,装入篮中。个个喜形于色,这几天,好赖又能吃顿饱饭了。

记得儿时,我老家屋后也有一棵这样的老榆树,打我记事起便已巍然矗立,树干粗壮,要三、四个大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脸上皱纹,显得历经沧桑。每到春来,它最先感知暖意,枝条上冒出嫩芽,不几日树上便挂满了榆钱,全村老少都来采摘。大人们用竹竿敲打,榆钱落在头上、身上,惹出一片欢笑,采回的榆钱洗净,我老妈会掺上包谷糁蒸成窝头,蒸熟后浇上蒜泥,虽粗糙却能填饱肚。我妈常说:春吃榆钱,夏不闹病。想来不过是贫苦岁月里,为填饱肚子寻出的由头罢了。那滋味,如今想来,真比山珍海味还要香三分。
我的膝盖上至今还有一道伤疤,那是我与小伙伴们争抢榆钱时留下的。那次,我爬上树梢,摘了一大把榆钱就往嘴里塞,还冲着下面做鬼脸。正得意间,脚下枝条忽然断裂,整个人便从树上摔了下来,幸好树下是松软的泥土,只是擦破了膝盖,其他并无大碍。我妈闻讯赶来,见我无恙,先是松了一口气,继尔便是一通责骂。我哭着说:妈,我饿,我饿呀!……我哭,我妈搂着我,也哭。晚上,我妈专门蒸了几个榆钱饼,那饼里,有泪水的味道,至今想来犹在舌尖。
那时的生活,极是清苦的。一件衣服,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补丁摞补丁。一顿饭,稀得能照见人影,但还不能保证天天有。红薯半年粮,榆钱一个月。意思是吃红薯能吃半年,榆钱晒干,省着也能吃一个月,都是将就活着,饿不死就行。然而,人们脸上却鲜见愁容,邻里之间你来我往,亲如一家。夏夜树下乘凉,冬天一起烤火,谈天说地,其乐融融。而今思之,那物质匮乏的年代,精神却格外富足。
我的天马行空的思绪,却被一句话打断。
困难是暂时的,同志们!葛副主任说道:我们要相信政府相信党,一定会领导我们克服眼前的困难的,要相信我们的人民,因为,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社会进步的动力嘛!
顿了顿,他又回头问大个子的赵大队长:你们村庄的那个五保陈疯子的事,解决好了没有?
嗯,由大队出头,己经安葬了。赵大队长立马回答。
陈疯子这个人,刚来榆树沟村我就听人谈起过,他不疯不傻,只是书读多了有点迂腐,因为没个女人拾掇,他又不注重细节,显得有点邋遢。他是前清秀才,榆树沟大队最有文化的一个人。逢年过节,红白喜事,人家找他写个对联什么的,他很乐意,也不要酬劳。他写的毛笔字很漂亮,有人说他师承王羲之,这可不知真假,权当一笑了之。他很喜欢孩子,一有点好吃的就分给他们。村里的小孩都喜欢他,因为不光有好东西吃,他还会讲很多“古迹”(襄阳土话:故事),什么长毛(太平军)雨夜攻杭州呀,王聪儿(襄阳白莲教大首领)血溅三岔河呀,八大锤大闹朱仙镇呀,七狼八虎战幽州呀……,他都能绘声绘色讲得头头是道。这些,对于贫困地区的孩子来说,新鲜新奇,闻所未闻,极具吸引力。他有时也会给孩子们讲一些“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又或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这些酸涩文字,孩子们虽然听得云山雾罩,但他的解释却生动、形象、有趣,孩子们还是愿意听。当时的学校是不常上课的,孩子们帮家里割罢猪草后,除了在野外疯玩,就是聚拢到他家来。他也乐意孩子们来,这样热闹,反正他一个人也孤单。早先娶个婆娘,嫌他穷,跟人跑了。他常叹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她去!

几场春雨过后,地里庄稼活慢慢地多起来,人们两不见鸡,脚不沾地的忙活,很少有人再注意到他这个陈疯子。当某一天人们忽然发现,陈疯子已经好几天没见出门晒太阳了,便有好奇的孩子跑去推开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陈疯子不知道已经死了多久,早化作一摊烂泥,揽都揽不到一块。因他是一个孤寡老人,又无儿无女,最后由大队出头,草草地埋球了。
一年以后,我调离了榆树沟大队,便从此没有再回来。
妈妈,我要吃香肠,我要吃香肠!一声稚嫩的童音一下子把我拉回现实。原来是坐我对面的小女孩吵着要吃香肠。
垃圾食品咱不要,行吗?宝贝!
不嘛不嘛,我就要就要!小女孩打起滚来。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到了榆钱窝头,那粗糙粗糙的,清甜中还有些苦涩的窝窝头。
从小女孩妈妈囗中得知,她就是榆树沟村(八四年大队己改村)人。我的眼前立马放映着一帧帧黑白照片:菜色的脸,憨憨的笑,荒废的田地,低矮的房屋,裸露河床的小河……,它们在我的眼前交替出现。
现在我们那里变化可大了。柏油路通全村,小洋楼家家有,门口有超市,货物样样全。大叔,这和你以前驻队里完全不一样了。靠河滩的那些荒地全部变废为宝,被利用起来,种上了优良品种梨,有皇冠梨、雪梨、鸭梨、秋月梨等十几个品种,其中库尔勒香梨最出名。万亩梨园,浪漫河滩。春天花一开,雪白一片,十里飘香。秋天果实上架,四方客商云集。现在的日子,那叫一个得劲!小媳妇讲时眼里放光,眉飞色舞。我已被她的情绪感染了。
大叔,清明节期间我们那里要举办第三届梨花文化艺术节,欢迎您一定要来参加,那是你的第二故乡啊!小媳妇发出了邀请。
一定一定。我忙不迭地答应。
我心里计划好了,给双亲树罢碑后,尽快处理完一些杂事,然后我就重返榆树沟大队,重新认识一下这个曾经的鸟不拉屎、鬼不嬔蛋的地方。
2026.04.13.襄阳

简介:刘正双,笔名刘柳,湖北襄阳人。酷爱写作,笔耕不辍,曾在《襄阳日报》等报纸刊物上发表作品,参加全国文学大赛,小说《礼物》获三等奖,散文诗《收莸》获二等奖,优秀奖若干。作品透着乡野气息,田原馨香,力争在诗学和美学上有所创新。现为襄阳市浩然诗社会员,《双河》文学社成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