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为证 青春无悔

——五四呐喊与铁道兵风枪的交响

原铁七师 余开华

百年五四，以“爱国、进步、民主、科学”的呐喊划破沉沉暗夜，为中国青年点燃永不熄灭的思想火炬；一代铁道兵，以“逢山凿路，遇水架桥”的英雄气概挺进秦巴、劈开蜀道，以血肉之躯筑就襄渝铁路这条横亘崇山峻岭的国家动脉。

这跨越时空的呐喊与风枪轰鸣，汇成一曲激昂澎湃的时代交响——皆以青春为底色、家国为初心、奋斗为脊梁，将中国青年的担当与赤诚，深深镌刻在民族前行的征程上。

1969年2月，17岁的我身着戎装加入铁道兵七师，铁色青春自此启程。57载岁月流转，从襄渝线的风枪轰鸣到铁道兵精神的毕生坚守，74岁的我终深切体悟：铁道兵手中的风枪，正是五四精神在神州大地上最铿锵、最坚实、最炽热的实干回响。那一声声风枪的怒吼，与百年前街头青年的呐喊，在同一种信仰里共鸣，向着同一个方向奔涌。

新兵训练结束，老部队尚未从成昆线转战至襄渝，我们新兵连在带兵领导的带领下，直接开赴四川渠县州河岸边，腰系绳索悬于悬崖峭壁凿洞放炮，硬生生在嶙峋山石间辟出施工便道。脚下是滚滚江水，头顶是落石险情——这是我第一次读懂“把命别在裤腰带上干活”的重量，也第一次躬身践行铁道兵的“三荣观”：劳动光荣、艰苦光荣、当铁道兵光荣。每一锤落下，手掌磨出血泡；每一炮轰鸣，山石崩裂如雷。

同年7月，便道修通后，老部队完成成昆线任务，转战襄渝战场。我被分配至机械连，转战华蓥山1号隧道，日夜伴着4146柴油机的轰鸣，保障空压机运转，为掌子面的风枪输送不竭动力。柴油机的震颤从指尖传遍全身，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心却格外踏实。日子虽苦，却因看着大山一寸寸“让路”、铁轨一点点延伸而满心滚烫，那是铁道兵独有的幸福——用汗水铸就的钢铁大道，每一米都刻着青春的名字。

印象最深的是每年五月，工地处处红旗招展，“大战红五月，青春献祖国”的巨幅标语挂在隧道口、桥墩上，上级号召全体指战员以五四青年为榜样，创高产、破纪录，用风枪和汗水书写我们这一代人的青春答卷。一时间，各连队你追我赶，掌子面炮声更密，出渣车跑得更快，连炊事班都把热饭送到了隧道深处。老兵们嘴上不说大道理，手上的风枪却握得更紧，汗流得更多。置身其间，我忽然真正理解了“五四”二字的分量——百年前那些走上街头的年轻身影，与我们这些钻进山腹的同龄人，心里烧的是同一团火。书本上读过的五四精神，此刻就在震耳欲聋的风枪声里、就在战友们通红的眼眶和不肯歇的肩膀上，活生生地站立起来。这团火，如一枚滚烫的铆钉，从此牢牢嵌进我的骨血，再也没有冷却过。

那时的我，已从毛主席亲笔题写的“铁道兵”三个大字里，读懂了这支队伍的使命分量——作为国家铁路建设的突击队，我们天生就带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无畏担当；从朱德元帅“人民铁军”的崇高赞誉里，坚定了铁道兵的信仰初心——那是把自己交给祖国、交给人民的赤诚。

我深知，五四先辈以纸笔为刃、以呐喊为炬，破思想之围，为民族点亮前行的灯塔，让黑暗中的人们望见曙光；铁道兵以风枪为锋、以锤钎为戟，破山河之阻，为祖国打通发展的脉络，让闭塞的山区听见汽笛。二者本是同一种力量，皆以思想或实干开路，最终向着“中华之崛起”的方向，坚定前行，不曾犹豫，不曾后退。

军营的日日夜夜，襄渝线的英雄故事如永不消逝的电波，一遍遍撞击着我的心扉。这条915.6公里的钢铁大动脉，716座桥梁昂首跨涧，405条隧道深嵌群山，平均每公里就有近四位建设者（含铁道兵、学兵和民兵）献出生命。达州红军烈士陵园里，102名为修建襄渝铁路牺牲的铁七师英烈长眠于此，墓碑齐齐朝向铁路延伸的方向，如一支永远待命的钢铁队列，静默而庄严。我亲眼见证战友杨小毛，在华蓥山1号隧道塌方的瞬间，奋力推开身边的女民兵，自己却被巨石掩埋，年仅18岁。那一刻，他未留一句遗言，却以生命书写了“舍己为人”的赤诚。我还从战友们的含泪转述中，永远铭记了另一位英雄的名字——铁七师三十四团战友成求仁，在大成隧道特大山洪倒灌时，毅然返身切断电源，以一己之身避免触电次生灾害，用生命守护战友，年仅21岁。洪水漫过腰间的刹那，他本可转身逃生，却选择逆行向前。这些名字，这些面孔，这些永远定格在青春里的身影，无论是亲眼所见的惨烈，还是听闻之中的壮烈，都是我一生无法磨灭的记忆，亦是襄渝线路基下最沉重也最坚实的基石。

那些在绝壁凿孔、深谷架桥的岁月，那些风枪轰鸣、锤钎相击的日夜，那些以血肉之躯对抗塌方、洪水、瓦斯的坚守，皆是铁道兵对五四精神最鲜活的践行。我们以青春为笔、以热血为墨，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五四担当，化作“一切为人民”的躬身实干——无豪言壮语，唯有满手厚茧、满身风霜、满心忠诚。

我们这代铁道兵，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骨子里刻着五四青年的爱国赤诚，血脉里流着铁道兵的奋斗热血。从宣汉至渠县的岩溶断层，到华蓥山1号隧道的高瓦斯地层——这是我亲历的战场。而在同一片秦巴山区，铁七师各兄弟团于大成隧道鏖战特大山洪、于楼房沟大桥攻克架梁难关，千千万万铁道兵以风枪为刃、以铁轨为弦，共同奏响一曲曲艰苦奋斗的时代乐章。我们秉持“三荣观”初心，顶烈日、冒严寒，风餐露宿，只因坚信：干革命，就要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建铁路，就要让锦绣山河织就纵横交错的钢铁经纬。周恩来总理曾亲自领唱《铁道兵志在四方》，并指示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滚动播出。那是我们铁道兵一生践行的初心。每当那熟悉的旋律响起——“背上了那个行装，扛起那个枪”，眼眶便会湿润，因为那旋律里，藏着一代人的青春、一代人的牺牲、一代人的荣光。

57年悠悠岁月，从戎装在身的铁道兵战士，到鬓发斑白的老者，我对铁道兵精神的坚守从未褪色，对五四精神的理解愈发深刻。青春从不是年龄的代名词，而是奋斗的姿态；奋斗从不是一代人的独舞，而是一代代人的赓续传承。百年前，五四先驱以笔为旗、以声为剑，在黑暗中劈开一道光，喊出“外争主权，内除国贼”的时代强音，用声声呐喊唤醒沉睡的中国；几十年后，铁道兵以锤钎为笔、以风枪为刃，在秦巴绝壁上凿出襄渝通途，践行“逢山凿路，遇水架桥”的铮铮誓言，用实干拼搏建设强盛的中国。两条路，两代人，一颗心，同一个梦。

从五四的“爱国、进步、民主、科学”，到铁道兵的“三荣观”；从纸笔呐喊到风枪实干，从思想觉醒到躬身实践——变的是青年报国的方式，不变的是刻在骨血里的家国担当；变的是时代发展的节奏，不变的是代代相传的奋斗精神，是永远激荡在中华大地上的精神交响。那些在襄渝线挥洒青春的铁道兵战友，那些为铁道建设奉献一生的前辈，他们的青春永远定格在筑路征途，定格在隧道深处、桥梁顶端、塌方的乱石之下。但他们的精神从未远去——早已融入钢铁大道，伴每一列火车呼啸穿行于山河之间，成为五四精神赓续传承的生动注脚，成为后辈景仰的精神路标。

毛主席亲笔题写的“铁道兵”三个大字，历经岁月洗礼，依旧闪耀时代光芒；朱德元帅“人民铁军”的崇高赞誉，依旧激励一代代建设者勇毅前行；叶剑英元帅的“逢山凿路，遇水架桥，铁道兵前无险阻；风餐露宿，沐雨栉风，铁道兵前无困难”经典题词，精准概括了这支队伍一以贯之的英雄气概与奋斗品格。这些深情嘱托，如座座灯塔，照亮我们前行的道路，也指引着后来者的征程。

山河为证，岁月为凭。五四精神的呐喊从未消散——它在铁道兵的每一次风枪轰鸣中激荡，在襄渝线的每一根枕木里燃烧，在一代又一代中国青年的血脉中奔涌不息，如江河入海，势不可挡。铁道兵的奋斗精神从未远去——它是五四呐喊最生动、最坚实的交响乐章，是青春最动人、最耀眼的模样，是时代最响亮、最持久的回响，是镌刻在共和国丰碑上的永恒诗行。

所有为家国拼搏的青春，永远无悔；所有穿越时空的精神交响，永远生辉！

作者余开华，1969一1973年服役于铁七师三十三团。1974年入湖南大学学习，毕业后留校，任湖南大学土木工程学院教授、建筑施工教研室主任等职。现已退休。

责编：槛外人 2026-4-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