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巴山蜀水间的生命咏叹
——评岳定海先生散文集《四川安逸得板》十七篇
覃正波

一、小散文里的大乾坤
读岳定海先生的《四川安逸得板》,我首先想到的是中国散文传统中“以小见大”的艺术境界。这十七篇散文,写的不过是川剧、川菜、茶馆、钓鱼、醪糟、酸菜、红苕之类的寻常物事,却篇篇透着生命的温度与历史的厚度。作者自谦“小散文不好写,需练就‘百步穿杨’的本事方可”,此言不虚——能将日常生活的琐碎细节升华为动人的文学意象,能在寻常物事中见出时代风云与人生况味,这确实需要一双“金睛火眼”,更需要一颗历经沧桑而愈发通透的心灵。
岳定海先生是四川盐亭人,这片巴山蜀水之间的丘陵地带,孕育了他最初的生命记忆,也成为他一生文学创作的精神原乡。从少年时代在盐亭县城北街的瓦房里看母亲蒸包子、擀面条,到知青岁月在苏家山的泥土里挣扎求生,再到定居绵阳后的文化深耕,他的人生轨迹与四川这片土地的呼吸紧密相连。《四川安逸得板》正是这种血脉相连的产物——它不是外乡人的猎奇式书写,而是游子归乡后的深情回望,是历经风雨者对生命本真的执着追寻。
这部散文集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既写出了四川人“战时上疆场,平时下厨房”的豪迈与温存,更写出了中国人骨子里的坚韧与乐观。一碗腊八饭里装着三十年的家与国,一条“母猪壳”里游动着知青岁月的苦涩与温情,一杯盖碗茶里泡着蜀地千年的闲适与智慧。岳定海用他朴实而灵动的笔,将这些寻常物事点石成金,让我们在阅读中既品味到四川特有的“安逸”,也触摸到生命深处的大自在。
二、记忆深处的故乡风物
翻开这卷散文,扑面而来的是浓烈的巴蜀气息。岳定海善于捕捉那些带有鲜明地域特色的物事,将它们从时间的河流中打捞出来,擦拭干净,让它们重新焕发光彩。
《盐亭“母猪壳”》写的是鳜鱼在当地的俗名,这名字虽“难听”,却透着乡土的质朴与鲜活。文章从毛公乡场口的大黄桷树写起,写到梓江清澈的河水,写到石缝间珍罕的鳜鱼,再写到1975年作为知青在毛公乡演出后品尝“母猪壳”的经历,最后写到近年重返故地、观看大厨烹制的过程。时间跨度半个世纪,却被一条鱼串联得天衣无缝。尤其动人的是那段知青岁月的回忆:“其夜演出完毕,乡上几人忙碌着为我们端上烧熟的‘母猪壳’,一大盆,冒着热气,佐以苕干酒,在水银般浮动的农民晒场上,月色相依,一食而空。”寥寥数语,既有青春的豪迈,也有时代的苦涩,更有历经沧桑后的温情。这就是岳定海散文的魅力——他写的是物,却处处见人,处处见情。
《腌酸菜》《发醪糟》《擀面》《蒸红苕》这几篇极短的文章,堪称“小散文”的典范。每一篇不过二三百字,却完整地呈现了一种食物的制作过程,更呈现了一个时代的生存智慧。写母亲腌酸菜:“母亲将塌陷的半熟的牛皮菜摁进硕大的瓦缸里,层层塌实,直至缸口,再寻来盖子压住,倒满清水,不进空气。”写母亲发醪糟:“母亲熄掉柴火,起身将一甑子的米轻轻倒进陶罐内,再找出酒曲,用姜窝捶成细末,均匀地洒入罐内,伸入长勺在里搅拌,复盖罐口,再用一层塑料纸罩上,拴上麻绳扎紧,任其发酵成甜略带酸之味。”这些文字朴素得如同母亲的双手,却蕴含着巨大的情感能量。它们让我们看到,在物质匮乏的年代,普通的四川妇女如何用智慧和勤劳,将有限的食材变成一家人舌尖上的温暖。这种在困境中创造美好的能力,正是四川人“安逸得板”生活态度的根基。
《长寿面》是一篇自传色彩浓厚的散文,从66年前的出生写起,写到知青时代在苏家山独自过生日的凄凉,写到返城后与朋友们猜拳行令的热闹,写到定居绵阳后夫人手捧长寿面唱生日歌的温馨。文章以“生日面”为线索,串起了一个人半世纪的生命历程,也串起了时代的变迁。结尾处,“天下最美味的面食,已在我心里了”一句,朴素而动人。这碗面里,有母亲的慈爱,有友情的温暖,有爱情的甜蜜,更有历经苦难后对生命的感恩与珍惜。岳定海写面,其实是在写人生。
三、茶馆、川剧与酒客——四川人的精神道场
如果说故乡风物是岳定海散文的“血肉”,那么茶馆、川剧与酒,就是他所书写的四川人精神的“骨骼”。这三者构成了四川人日常生活的精神道场,也是岳定海着墨最多、写得最为精彩的篇章。
《鹤鸣一盏茶》与《在双流彭镇喝盖碗茶》两篇,将四川人的茶馆文化写得活色生香。鹤鸣茶社的历史渊源、彭镇老茶馆的斑驳墙壁、茶客们摆龙门阵的自在神情、幺师冲茶的利落身手……岳定海用他细腻的观察与精准的笔触,将这些场景一一呈现。尤其精彩的是他对茶馆“俗”文化的理解:“这里的茶馆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一个‘俗’字,是通俗,是民俗,是安逸的俗,是巴适的俗。”这个“俗”字,道出了四川茶馆文化的真谛——它不是高高在上的雅集,而是平头百姓安放身心的所在。在《唐巴路上的两河茶馆》中,岳定海更将知青时代的茶馆记忆写得活灵活现,那些剃光头、戴军帽、穿“钢管裤”的知青形象,那些“甩二”升级、“拱猪”争上游的牌桌热闹,那些“幺师来得远,先掺桌子后掺碗”的调侃,读来令人忍俊不禁,又心生感慨。茶馆在岳定海笔下,不仅是喝茶的地方,更是人情往来的场所、青春记忆的载体、时代变迁的见证。
《在铁牛广场看川剧》一文,将对川剧的热爱写得深沉而执着。从儿时在盐亭南街川剧团“铲锅巴”看戏,到成年后在绵阳铁牛广场“戏窝子”里重温旧梦,川剧始终是岳定海生命中难以割舍的精神寄托。文章追溯了川剧在绵州的历史渊源,从汉代说唱俑到明代戏曲活动的文字记载,再到清代光绪年间五种腔调的融合,最后写到绵州籍川剧名旦薛月秋的逸事,史料翔实而不显枯燥,文笔生动而不失庄重。尤其感人的是作者对川剧本质的理解:“我明白了川剧何以不衰的缘故:它来自于民间又回归于民间,包容了流派又创造着流派,这是一朵艺术奇葩。”这段话,既是岳定海对川剧的致敬,也是他对所有民间艺术生命力的深刻洞察。
《酒客》是一篇别具一格的文章,以“我”与白酒纠缠半生的经历为线索,写出了中国酒文化的复杂面相。从知青时代第一次大醉,到新闻工作期间与白酒的“纠缠”,再到晚年“每天小酌,二两足矣”的节制,岳定海将自己作为“酒客”的心路历程写得坦诚而深刻。他既写了酒的妙处——“一端酒杯闻一闻,便可区分酱香清香型,一入口便知产地在四川或贵州”,更写了酒后的众生相:“人性的光辉悄悄隐蔽,兽性的本质次第显现”。这种清醒的自我剖析,这种对人性弱点的坦然面对,正是岳定海散文的魅力所在。他不是在美化生活,而是在呈现生活的真相,包括那些不那么美好的部分。而结尾处,“酒客如我,我亦酒客”八个字,既是一种身份的确认,更是一种生命的坦然。
四、知青岁月与时代记忆
岳定海的散文中,有一个绕不开的主题——知青岁月。这段长达七年的经历,是他生命中最为苦涩也最为珍贵的记忆,也是他文学创作中取之不尽的富矿。
《钓鱼》一文,表面写的是少年时代在弥江边垂钓的往事,实则写的是那个特殊年代里一个少年的孤独与成长。文章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保尔与冬妮娅在湖边相遇的场景写起,写到《被开垦的处女地》中豁嘴渔民的趣事,再写到自己在弥江边用笆篓诱捕甲鱼、用鱼竿钓鲢鱼的经历。这些看似散漫的叙述,被一种淡淡的惆怅贯穿起来。尤其耐人寻味的是,作者将自己与保尔·柯察金进行了一种隐性的对照——都是在艰苦环境中成长的少年,都有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都经历了时代的磨砺。而“我”在弥江边钓到的那些鱼,某种程度上,就是“我”在那个荒芜年代里捕获的微小的快乐与希望。
《老电影》一文,将“文革”时期中国观众与外国电影的特殊关系写得淋漓尽致。那些阿尔巴尼亚、罗马尼亚、朝鲜、越南的电影,那些“莫名其妙”“又哭又笑”“又搂又抱”的观影体验,那些翻墙进电影院的少年记忆,构成了一个时代的文化图景。岳定海用他那代人的观影经历,为我们保存了一份珍贵的文化记忆。尤其动人的是他对《宁死不屈》插曲的回忆:“赶快上山吧勇士们,我们在春天里加入游击队……”五十多年过去,他还能哼唱这些旋律,还能在笔记本里找到当年抄录的歌谱。这种对青春记忆的珍视,这种对文化根脉的守护,让人动容。
《唐巴路上的两河茶馆》中知青们的群像,是岳定海笔下最为生动的形象之一。那些剃光头、戴军帽、穿“钢管裤”的知青,那些在茶馆里打牌喝酒、吹牛骂娘的知青,那些“吃得起给不起”却又硬撑着摆阔的知青,那些“重义气、名声和地位”的知青,构成了一幅真实而复杂的历史画卷。岳定海没有美化知青生活,也没有妖魔化那个时代,而是以一种冷静而温情的笔触,呈现了那一代人的生存状态与精神世界。这种客观而深情的书写,使他的知青题材散文具有了超越个人记忆的历史价值。
五、闲适哲学与生命境界
《闲适几品》与《在外滩吃腊八饭》两篇,集中体现了岳定海散文中的闲适哲学与生命智慧。这种闲适,不是逃避现实的消极遁世,而是历经风雨后的从容淡定,是看透世事后的返璞归真。
“说到闲适,我不由自主地朝岁月深处看了看”——这句话道出了闲适的真谛。闲适不是凭空而来的,它是时间的馈赠,是阅历的结晶。岳定海笔下的闲适,有具体的形态:清晨在涪江绿道上骑行,午后泡一杯蒙顶山茶,下午在画案前挥毫泼墨,傍晚与夫人跳新疆舞,入夜后安然入眠。这些看似平淡的日常,却是他用半生苦难换来的宁静。从知青岁月的饥寒交迫,到新闻工作的应酬奔波,再到退休后的闲云野鹤,这条人生轨迹本身就是一部时代的缩影。而岳定海能够从这条轨迹中提炼出闲适的哲学,这本身就是一种生命的智慧。
《在外滩吃腊八饭》将一碗腊八饭写出了史诗的厚重。从上古时代的腊祭传统,到母亲在贫瘠土地上种植的蔬菜,到屋檐下悬挂的腊肉,再到一家人围坐吃腊八饭的温馨场景,最后写到“三十年来家与国”的感慨。这一碗饭里,有祖先的智慧,有父母的辛劳,有童年的甜蜜,有时代的变迁。尤其动容的是那个细节:“一刹那,我无意中发现母亲撩起围腰在擦拭眼角的泪水。”这泪水里,有艰辛,有欣慰,有对儿女的爱,有对生活的感慨。岳定海用一碗腊八饭,写出了中国人的家族记忆与家国情怀,写出了普通人在艰难岁月里的坚韧与乐观。
这种闲适哲学,与四川人“耙耳朵”的自嘲、“喜洋洋”的心态一脉相承。四川人懂得在困境中寻找快乐,懂得在平凡中发现美好,懂得用幽默化解苦难,懂得用美食慰藉心灵。岳定海的散文,正是这种生命态度的文学呈现。他不是在教人如何闲适,而是在用自己的一生证明:闲适是一种能力,是在与命运的和解中获得的大自在。
六、语言艺术与文体意识
作为一位著作等身的作家,岳定海的语言艺术与文体意识在这卷散文中得到了充分体现。他的语言既有四川方言的鲜活与质朴,又有文学语言的精炼与典雅,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岳氏风格”。
首先是方言的运用。岳定海善于将四川方言恰到好处地融入叙述之中,既保持了地域特色,又不至于让外地读者费解。如“安逸得板”“铲个锅巴”“滚汤圆”“打平伙”“知皮”“苕干酒”“耙耳朵”等方言词汇的运用,使文章充满了浓郁的地方色彩和生活气息。更难能可贵的是,岳定海不是为用方言而用方言,而是将其作为塑造人物、渲染氛围、表达情感的重要手段。那些茶馆里的幺师、酒馆里的酒客、乡下的农民,说着地道的四川话,一下子就活了起来。
其次是细节的捕捉。岳定海有一双善于发现细节的眼睛,他总能在寻常物事中找到最能打动人心的细节。如写母亲蒸包子:“她端来洗好的蒸笼,笼底铺上青青竹叶,将生包子个个顺笼坐好,几格扣紧,再置笼盖”;写大厨烧“母猪壳”:“大厨将姜丝、蒜片与花椒浸入油锅里,逼出独特的香料,朝鱼身子渗透”;写老茶馆的地面:“满是陈年黑土,凸凹不平,行人走过,已是坚硬无比”。这些细节,看似平常,却蕴含着巨大的情感能量和表现力。它们使岳定海的散文具有了画面感、现场感和生命感。
再次是结构的经营。这十七篇散文,篇幅长短不一,长的如《酒客》《在铁牛广场看川剧》有三四千字,短的如《蒸红苕》《腌酸菜》仅二三百字。但无论长短,岳定海都经营得法,做到了形散神聚。他善于用一条主线贯穿全文,如《长寿面》以“生日”为线索,《钓鱼》以“垂钓”为线索,《老电影》以“观影”为线索,将时空跨度很大的材料组织得井井有条。他也善于用首尾呼应的手法,如《盐亭“母猪壳”》开头写大黄桷树,结尾又回到大黄桷树,形成了圆融的结构美感。
最后是情感的节制。岳定海的散文情感充沛,却从不滥情。他写苦难,不煽情;写欢乐,不张扬;写亲情,不做作。这种情感的节制,使他的散文具有了一种含蓄蕴藉的美学品格。如《腊八饭》中母亲撩起围腰擦拭眼角泪水的细节,没有任何解释和渲染,却让人感受到千言万语。《长寿面》中“天下最美味的面食,已在我心里了”的结尾,朴素至极,却深情至极。这种“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境界,正是散文写作的最高追求。
七、结语:为四川立传,为时代存照
读完《四川安逸得板》,我不禁想起司马迁《史记》中的“列传”。岳定海这十七篇散文,某种程度上就是为四川的物事、为四川的人情、为四川的文化立传。他写川剧、川菜、川茶、川酒,写端午、腊八、茶馆、酒馆,写红苕、酸菜、醪糟、面条,写钓鱼、看电影、泡茶馆、跳新疆舞,看似写的是寻常物事,实则写的是四川人的生存智慧与生命哲学。
“安逸得板”这个标题,既是四川方言的形象呈现,也是四川人生活态度的精准概括。它包含了四川人对生活的热爱、对苦难的化解、对美好的追求、对自在的向往。岳定海用他几十个日日夜夜的心血,将这种“安逸”的精神晾晒在巴山蜀水的阳光与芬芳之间,让我们看到:四川人的“安逸”,不是懒惰,不是逃避,而是一种在困境中依然能够发现美好、创造美好的能力,是一种“得小确幸,获大自在”的人生境界。
这部散文集,既是岳定海个人生命记忆的珍藏,也是四川地域文化的生动呈现,更是中国普通百姓生存智慧的文学表达。它让我们看到,散文这种看似“小”的文体,一样可以承载“大”的历史、“大”的情感、“大”的智慧。它也让我们相信,只要还有岳定海这样的作家在用心书写,中国的散文传统就会生生不息,巴蜀的文化根脉就会代代相传。
是为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