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岳定海先生新作:
四川安逸得板 (十七篇)
【注: 小散文不好写,需练就“百步穿杨”的本事方可。
将某行当的精髓捞出来见天,要有一双“金睛火眼”才行。
在这一卷小散文里,作家岳定海写了川剧,川菜,电影,花卉,川茶,地方特色菜名,川酒……辅以民俗端午,腊八节,泡茶馆,做到小中见大,一叶知秋,将四川人的精气神,晾晒在巴山蜀水的阳光与芬芳之间,得小确幸,获大自在,这是生活态度,也是前进动力!
所以,本文冠名“四川安逸得板”(意为“好安逸哦”),切中主题,天人合一。
四川人战时上疆场,平时下厨房,当好耙耳朵,心头喜洋洋。
本卷散文累计两万多字,花费作家几十个日日夜夜与心血。
谢谢朋友们一直以来对作家岳定海的鼓励、喜欢、厚爱和支持!】
盐亭“母猪壳”
老远,我就看见了一棵亭亭如盖的大黄桷树,它站在毛公乡(今高渠镇)的场口上,那般风骨长存又那般精神抖擞,我心里一热:“毛公,我来了。”
有人会问,什么毛公?我告诉他,毛公乡位于盐亭南大门第一站,从三台骡子岩隧道钻过来便是,它本身也并无精彩之处。奇妙的是,毛公乡场下有一条长长而清洌的河流,叫梓江,恰好在场口低而浅的岩石边蓄积着河水,汪汪的一大片,如蓝绸缎在这里颤动,它又实在是纯粹的水波,一圈圈散开,涟漪之下七、八米之石缝,生长着四川境内珍罕的鳜鱼又俗称“母猪壳”。我在经年的阅读里,领悟到苏东坡对鳜鱼传神的描述与张志和对水下精灵的赞叹,那当然是经典的了。那些年我以为它很遥远,仿佛游动于夜空的星辰一样。及至成人,才明白“母猪壳”就在我下乡的河里窜跃与深潜,它是享受自在的,且不受风雨的羁绊。“母猪壳”这俗名难听,是嘛,鱼都是滑溜溜的,闪着鳞光,异常灵巧。独有“母猪壳”的鱼身上长着黑斑点,如乡下农民猪圈内饲养的老母猪,东一坨西一堆,煞是刺目,所以就将难看的猪皮比喻成鱼的形状,倒也妥贴。几十年前,我上山下乡在盐亭章邦公社当知青,此地与毛公相隔不过几华里地,顺着梓江宽阔的河边走,二十分钟便到毛公场。那是1975年,我在章邦乡上的知青宣传队混工分,一天竟串演到毛公乡了,那阵农村没啥好招待的,乡上安排渔民撑船到河头打渔,烹饪后款待我们从章邦唱着闹着而来的相邻知青。其夜演出完毕,乡上几人忙碌着为我们端上烧熟的“母猪壳”,一大盆,冒着热气,佐以苕干酒,在水银般浮动的农民晒场上,月色相依,一食而空,“啧啧”咂嘴,回味无穷。这团香味在我记忆里保持了几十年。前几日,盐亭县邀请我与成都的作家文学采风,便欣然前往。临别之时,朋友们兴致盎然,相约围拢在毛公场口凛冽之大黄桷树下摆桌品味“母猪壳”,酒是自然要畅饮的,我坐不住,悄悄弯进厨房看大厨烧制这道名贵菜……这一看名堂就出来了,须向铁锅倒油煨热,将略带丑陋形象的“母猪壳”置于油中,条条铺展,轻巧翻身,待油的温度熏入鱼肉内,已是七分熟以上了,再淡淡地使油烹,不过几分钟,鱼身带黄,香味透出,大厨将姜丝、蒜片与花椒浸入油锅里,逼出独特的香料,朝鱼身子渗透,再一瞬,“母猪壳”快起锅前,大厨将切成小段的葱头撒至鱼身,三翻两动,一大盘神仙闻之也馋涎欲滴的“母猪壳”端上了方桌。我用酒敬着远道而来的朋友,向他们讲述一棵树一条河一群鱼与一些人在难以忘怀的岁月里,那难舍难分又纠缠不休的神秘联系……冬夜露出半明半昧的颜色,起风了,我们也在美美地享用后起身告辞。
“母猪壳”、鳜鱼……在盘中铺开一条一条又一条。呵呵,何夜无月白清风?何夜无友人大快朵颐耳?是夜,毛公,“母猪壳”,白酒,友人,略微刺骨的风,永不消弭。
盐亭名吃母猪壳(鳜鱼)。
端午前夜
我因脚上一点小疾而早早上床,窗外黑云笼盖,大雨如注,“哗啦啦”的雨声倾泻在枝叶间,如泣如诉,仿佛为屈原的灵魂祈祷。是的,屈原。
有关战国时期屈原的事迹被文人墨客传颂得不少了,为了树立这个忠君典范,历代统治者还将屈原从汨罗江边请到大堂之中的神龛上,让臣民祭奠,并将忠君爱国的思想发扬光大,泽及后世。几十年来,我的个体生命在文化中国的范畴里融合,对于无数历史风流人物在膜拜同时,也想刨根问底地追寻为什么?比如屈原,他在楚国一个大王昏庸、奸佞当道的恶劣政治生态环境里沉浮,其行吟汨罗、泽被江畔、形容枯槁、抱石沉江的形象实在是熠熠生辉而感天动地的,足可在史册上以中国第一伟大诗人而长存世间而不灭的,我当然叹服。记得我少儿时代生长在盐亭县城北街,在一个相对封闭的尘市环境,贫穷而快活、粗鄙而自在。每每一到端午节这一天,我们当地人称为“端阳”,大人小孩也是喜悦的,在繁琐的劳作间隙,难得吃上一顿带荤的饭菜,自然是可以舒展一下困苦的眉头。小孩们放了午学回家就东奔西窜,满街叫嚷着“端阳端阳,包子尝尝,挂起陈艾,赶跑瘟丧。”这欢乐的童声为狭窄的街道、油汪汪的树叶、雪亮的阳光与屋檐上生长的狗尾巴草抹上了一层纯真的色彩,似乎小城的心情也在淡然里轻盈了起来。我家子女多,放学了围着堂屋中间那张古朴的八仙桌“叽叽喳喳”闹个不停,闹啥呢?都在盼着母亲中午这顿饭,香气在低矮的厨房里飘来游去,我们一家子惹得直吞口水……母亲在厨房已是满头汗水,她动作干练,做厨也是井井有条,早在头天晚上,她便发酵好一盆灰面,蒸包子用,包子的馅是她用存下来的肉票一早去南井湾肉市场割回家的,洗净后放于案板,用锋利的菜刀一阵乱剁,肉早已成沫,其间母亲将切好的姜、蒜与葱头,在掺和了香油、花椒面、酱油、盐并拌匀净后,再将切成碎片的莲花白混进肉馅,一大盆包子馅就拌好了……母亲麻利地用擀面杖擀出薄薄的面团,用温水壶铁盖压出圆圆面皮,再一个个灵巧地装馅、拈花、转团,白嫩的包子就成型了。她端来洗好的蒸笼,笼底铺上青青竹叶,将生包子个个顺笼坐好,几格扣紧,再置笼盖,一切就绪,灶前蹲着的我就架上柴火蒸包子了。不到二十分钟,几笼热气腾腾、芳香扑鼻的包子便端上了八仙桌,包子四周,是父亲一早到新东街市场上买回的带露气的陈艾、石昌蒲和从药房购回的带晶体状的雄黄,父亲吩咐我,把陈艾和石昌蒲用绳子扎紧挂到门口,我一阵风跑去挂在门框钉子上。父亲叫姐舀碗白酒出来,将雄黄用锤子敲细后均匀地撒入酒碗,他和气地说,娃儿些,我用毛笔蘸上雄黄酒涂在你们额楼上哈,年年不得毛病。我们神圣地接受了他的涂抹,看着包子的热气在消散,母亲有些嗔怒地说父亲,“快点吃包子了,娃儿些饿惨了。”父亲忙放笔催我们,快吃,趁热吃。我们的小手伸向包子,父亲却端酒碗喝上一大口,咂咂嘴,“安逸”,他回味不尽地说。一家人在热闹里吃完珍贵的端午大餐,打着嗝,又朝东门河边跑去,还未拢,便见河岸菜地边上、柳树下都坐满或是挤成堆的人,他们乐着、喊着、叫着、呼应着观赏龙舟赛。是的,在这条宽阔而蔚蓝的弥江之上,几条扎成龙形的大船呼啸前进,在十数个赤膊上阵奋力划桨的壮士意志里,龙舟昂首追赶第一。在龙舟不远处的水面,许多个男人沉浮水中,捕捉水淋淋的鸭子,将这些惊慌扑闪的鸭儿抓住后,男人们上船可分得一些奖赏,因而水中壮士在众人呐喊里格外卖力的游动。
端午前夜,我靠在床头,听清爽的风声、“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暗夜里被天外无形的手,播下甘霖浇湿的人间万象,呆呆地想,屈原的灵魂也在其中起舞吧,至少他将中华传统文化的根脉栽植于端午的节气里和亿万中国人的春华秋实的心田中,气节千秋,斯人万年,敬之!
四川人过端午节的食品:棕子,雄黄酒,皮蛋。在门上挂陈艾和石菖蒲驱邪,在大江大河划龙船添兴。
在铁牛广场看川剧
我越来越接近它的呼吸、它的心跳、它的笑靥、它的身影,再靠近一些,就接了川剧的地气儿了。它含混地笑着,模糊地笑着:生在笑、旦在笑、净在笑、末在笑、丑在笑,笑成一团,上气不接下气,笑弯了腰,笑得涕泪泗流。哦!川剧,你真的好笑吗?你真的端出大红大绿的身影、余音绕梁的花腔、眼花缭乱的坐唱念打给我们看吗?观众在喝彩声中退场,我独坐场内,寂然、困顿、冥想······
我的故乡在巴蜀,儿时,每座县城都建有一座川剧团,我家乡也不例外。那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我老家在盐亭县城。白天,小街行人稀疏,或为生计匆匆而行,或为三餐求个温饱。提到文娱活动,那基本上是断了念想的,有家电影院位于新东街,售票5分钱一张,上映《祝福》《秘密图纸》《独立大队》一类意识形态鲜明的电影。我是没法常去看电影的,5分钱在当年是一笔大数,不可能常常揣在腰包里。位于南街的县川剧团是我们欢乐的去处,一当暮色四合、剧团锣鼓声高亢而热烈响起时,放学后归家吃过晚饭的我,征得父母同意后,放一溜小跑朝南街奔去。盐亭川剧团名声在外,传统川剧《辕门斩子》《程夫人闹朝》《思凡》《拷红》《清明案》演得大气磅礴而在细节上处理得寸肠欲断,就为这个,我也时常陶醉其中而戏散才归。看川戏也要戏票才可进场,我一般采取等戏快完了守门人开门后,我跑进去“铲个锅巴”,或翻墙入场“滚汤圆”的办法去接受川戏的尾声。
往事悠悠,如故乡的弥江常涌的流水,如第二故乡的涪江盈盈春潮,既拍打在游子的梦境里,又四溅在远行客的思念中。
绵阳近几年在铁牛广场建了个“戏窝子”,正规的称呼叫“川剧演艺中心”什么的,我抽空购票看了几场,是川剧《穆桂英挂帅》系列篇。进场后满场子都是比我大的老年男女,一律引颈,还有敲击凳沿自乐的。观众里夹杂一个衣着普通的外国青年,他蓝眼、黄发、鹰鼻,也翘首而醉,愉快地笑着。这处“戏窝子”,我爱在下午前往找乐,虽然它比不上我少年时代家乡的川剧团,那氛围、那琴声、那武功、那声泪俱下的唱腔,萦绕我心灵几十年,久久,不散。尽管如此,绵阳尚存这个川剧演艺场所,我也满足了。那么,这个叫川戏的剧种,何时发源于四川?何时兴盛于绵州?交叉的疑问纠结着我,好吧,我且去探索曲折的一段。这一看不打紧,川剧种种轶闻趣事混搭着戏曲的博大精深,浮出了一半是江水一半是落霞的水面。绵州曾经发现汉代说唱俑,为本地文物“五绝”之一,看那笑容可掬的说书人,以腹为鼓,一手击打一手比划,煞是生动。而进宋代,戏曲渐入佳境,雅致的回廊处,艺伎抚琴一曲,文人雅士流连往返,夜夜笙歌不歇,月牙儿西坠方休。绵州戏曲活动有文字记载为明代嘉靖八年(1529)时,《绵州县志》卷十《杂识》篇里所著一段文字:“·····嘉靖乙丑,有游食乐工乘骑者七人至绵州······其所持舞褴衫服,整洁鲜明,抛戈掷瓮,歌喉宛转,腔调琅然······搬作杂剧,连宵达旦者数日久而情冾······”这个记载,可贵有二,一为绵州戏曲最早活动的记录;二为生动描述绵州史上戏曲伶人的演艺水平与观众拥看几天的盛况。这也说明了绵州当年已有川昆或杂剧流布。据考,绵州自明代起,便有高腔、秦腔、胡琴、昆曲与灯戏在这片文化厚重的丘陵上轮回上演,其中高腔来源于江西弋阳腔,昆曲来源于昆山腔,而灯戏植根于四川本土,渐显泥土芬芳中的生命力。大约到了清代光绪年间,这五种腔调,在绵州乡下坝子在城镇戏楼中掺合着异乡情趣的高音、低音回荡,它们糅杂着巴山蜀水有特色、个性、丰富的腔调,形成爆发生命活力的川剧。今天我坐于绿叶婆娑的窗前,迷醉中忘情地回想:在绵州古旧城墙、在三台沧桑乡下、在江油质朴戏台、在盐亭斑驳木楼,那些粉墨登场的民间艺人,曾给艰辛劳作佝偻走动的乡村农民与市井居民带去多少欢喜哦。
生在绵州安县并对川剧传承作出大贡献的李调元,也没闲着,他曾在绵州莲池座上观过灯戏。后他入京任职,在《雨村诗话》里记述川戏到北京梨园演出的过程,特地提到了绵州于三元、王升官二位演员,可见李调元对家乡来的人还是寄予期望的。史称,于三元在演《背娃子》一出时,“状乡里妇人,神情逼肖”。王升官呢,载他“声技之佳,颇为观者所赏”。一管窥貌,绵州戏曲在明、清两代是十分昌盛与繁华的。民国初几年,成都三庆会一位名旦叫薛月秋,演艺俱佳,红极一时,当时成都五老七贤排了个伶官榜,戏状元便是薛月秋。薛月秋与梅兰芳大师交谊深厚,时有“北梅南菊”之说,这个“菊”,便是薛月秋了。前不久我查史料得知,薛月秋是绵州人氏,叫许文,字质彬,生于绵州碳码头巷王家烧房院内(今百盛超市一带),其父时在绵州盐场知事公署当师爷,优良的家庭气氛,熏陶了薛月秋的艺术气质,丰富了他的表演才能。
我明白了川剧何以不衰的缘故:它来自于民间又回归于民间,包容了流派又创造着流派,这是一朵艺术奇葩。我能做的一件事,有空常去铁牛广场“戏窝子”看看:为了圆儿时的梦,也为了子孙后代能不断看见这台川戏在时空转换中蜚声剧场、逗乐人群、闹响夜晚、独步艺苑罢。
小时候,黄昏,我就跑向盐亭南街川剧团去翻窗子,跳进场铲戏锅巴(没钱买票。)
蒸红苕
四川盐亭县偏居川北,丘陵起伏,泥土滋润,宜红苕生长山沟之中。记得1960年代,红苕身贱,另有芳名"红薯",圆个,于泥垄里掘出,藏之岩洞,来年果腹。鲜苕甘甜,心红而脆,生熟皆食。我下乡曾在饥肠辘辘之际,用袖口两揩,抹掉黄土大啖,谓"天下美味"矣。我家位于县城北街84号,母聪慧,下班蹲在自家灶房角落,摆一簸箕,将洗净之红苕倾进,执锋利菜刀一一削皮,再用水滤干。复起,盛水于灶台铁锅内,倒扣一大瓷碗,将红苕个个排列碗沿四围,层层叠起,足有三四层高,复扣锅盖。此刻燃火于灶膛,架木柴熊熊烧之,不足半个时辰,锅内红苕蒸得溜耙(熟透),用锅铲一一取出放于陶盆端上桌,众亲大悦,手举红苕猛咬,烫嘴中甜汁流出,袖而擦之。
盐亭名小吃蒸红苕,糯甜巴嘴,汁水芳香。
腌酸菜
蜀地多长牛皮菜,尤以盐亭为最。其菜叶嫩,多汁,呈淡蓝色,茎粗似小溪奔流,当年为百姓主食之一。1968年前后,一到牛皮菜鲜活上市之季,母亲背一个粗眼背篼,于市场讨价还价里背回蓬松之蔬菜,放下,拖来大脚盆,将牛皮菜倒入,又打来几桶井水反复洗净。将漉干的牛皮菜放进大铁锅里,掺半锅水,罩上木盖,灶内用火煮之。约半个时辰,揭盖,腾腾烟雾里菜叶已蔫,仅梗泛白,似耷拉状,灶膛熄火。母亲将塌陷的半熟的牛皮菜摁进硕大的瓦缸里,层层塌实,直至缸口,再寻来盖子压住,倒满清水,不进空气。7天后提盖,满缸酸味扑鼻,用手一捞,酸菜成型,涎水长流,可煮稀饭,可炒猪肺,可烧酸汤,可蒸干饭,为主食矣。
这个便是盐亭泡酸菜,当年用的是土陶罈子。
发醪糟
1972年前后,盐亭县城商店货缺,架子空空如也,偶有喜好之物,需出示票证供应。母亲央求一乡人背来十斤糯米,偏黄,颗粒小。她喜上眉梢,抽一下班时候,在盛水的锅内置入一个甑子,再向甑子内倒进糯米,扣上棕叶编的盖子。灶内火焰高涨,不多时间,棕盖上雾气缭绕,糯米已八成熟乎。母亲熄掉柴火,起身将一甑子的米轻轻倒进陶罐内,再找出酒曲,用姜窝捶成细末,均匀地洒入罐内,伸入长勺在里搅拌,复盖罐口,再用一层塑料纸罩上,拴上麻绳扎紧,任其发酵成甜略带酸之味。
不日,将罐口松开,醪糟柔软如酥,尤其泛白之水醇香似酒,用勺舀出一尝,甜味刺激味蕾,久久难忘。
醪糟一经发好,甜蜜之水,回味无穷。
擀 面
1970年代,吾年少,家贫,四壁空旷矣。每月国供25斤大米,含几斤面粉、半斤肉,难以喂饱肠子。一日三餐,清汤寡水居多,母亲皱眉不语。一天她从门后找出擀面杖,用布抹去灰尘,再浇水净之。母亲于家中泛着光亮的八仙桌上,用瓷盆盛满面粉,和上清水,不断用手搓揉面粉,待它从松散揉到带韧性的面团时,母亲用菜刀成几等分放在桌上,开始擀面,在"叭叭"的擀面声中,面团被碾成两尺多长呈椭圆形的面皮,母亲将面皮铺平桌面,又用刀均衡地切过去,一叠叠如柳叶摇曳,母亲双手抖散,将面皮扔进铁锅沸腾的水里,其中翻滚着嫩黄色的南瓜片,再辅以香喷喷的菜油,也就七八分钟,鲜美的连锅面就起锅了。灶台一字排满绘着花卉的土碗,内装葱花、猪油和少许盐,连锅面舀入土碗,拌匀再吃,其味绵长。

我的母亲在柜盖上擀面皮,一生难忘。
长寿面
夏天的风依然凛冽,到阳历五月底了,阴沉沉的天空漂浮的还是春寒料峭和秋风落叶的陈旧气息,一阵阵吹过脸庞,感受的是“吹面不寒杨柳风”的尖锐与生硬。今天5月29号换成农历是4月18日,这个被苍天赋予的时光在我心中占据明亮的位置,66年前一个叫乙未羊年的春夏之交的上午,我降生在四川临近北部的高低错落的连片瓦舍内,老房子已呈颓然之相,临街的双扇门时常虚掩,走过长长的狭窄的过道,低矮的后门前方是一畦青菜地,地边用石条箍着水井,泉水清冽,偶有几尾小鱼游动..…干燥的菜地行距间蔬果长得稀疏,靠墙的檩条上挂着竹编的鸟笼,关着“叽叽咕咕”的毛色漂亮的几羽鸽子,再朝落叶堆积的墙边走动,一株凌空的皂角树枝干遒劲,金钩银画的枝条写满风骨二字,引来活跃的麻雀蹦跳枝头。这说的是菜园子,回到我的潮湿而阴暗的睡屋,角落搭一张床,悬着乌黑的蚊帐,床边摆放一张盛着可怜巴巴的米和面的柜子,石灰剥落的墙面贴着一张彩色的宣传画,绘着拿铁锤的工人与舞镰刀的农民靠肩迈步走向社会主义大道的战斗豪情。我就在这间郁闷而黯然的房子出生,爬动,玩耍,欢笑,行走到奔跑,快乐的少儿时光轻松地流逝,一直进入火红,折腾,狂热,梦呓般的“WG时期”,随后在最高指示的鼓舞下,踉踉跄跄地被命运抛弃到苦寒的盐亭苏家山当知青。乡下那个地方山高路远,可以沟谷蔽日,可以土地贫瘠,可以农民呆滞,我很快与他们打成一片,在广阔天地里很想大有作为!沉重的粪桶,刨得发亮的锄头和割麦子的弯弯镰刀,是我劳动的利器,我与它们朝夕相处,也与它们心存厌倦。山村的白天是苍老的,山村的黑夜是漫长的,我终于在疲惫后知道了某一天是我生日,我拖着木然的双腿,绕过夏虫唧唧的堰塘,弯过茂密的包谷林,走到大院子顾家的浑浊的堂屋,向热情的社员大嫂借了一把机面,又回到冷冰冰的用泥土夯实的蜗居里煮面吃,在难受的时光里哼唱“我站在车栏旁,举目望故乡.…”泪水簌簌而流,算是给自己过了一个依稀可辨的单调生日。鸟从空中飞过几度春秋,我已从七年的知青岁月熬成了贫困县城的街道学徒工,年青英俊而目光清澈的脸上生长出一些茸茸的胡须,血管在有力地搏动。我在车间那台笨重的液压机器最后几次撞击里下班回到青工宿舍,房间宽敞,过道堆放的小柜小桌上乱七八糟,塞着油腻的工作服和臭哄哄的破袜子,我请工友帮我在晦暗的伙食团购买的煮熟的猪头肉猪耳朵已切好摆在大士碗里,一堆干花生散放在铺着报纸的桌面上,劣质的烈性的营皮酒已倒在十几个土巴碗里,我的居住县城的街坊同学文友赶来已围坐拥挤的床边和尘封的地上,与我举碗祝愿生日快乐,生日?这个久违后又真实出现的场景,让我一刹那不知所措,麻木里与朋友们在猜拳行令里干掉一碗又一碗,直干到东倒西歪,直干到放声哭闹,直干到骂骂咧咧,直干到趔趄拥抱……
若干年后,我通过考试进入四川第二大城市绵阳工作,是时天朗气清,放眼鸟冲云雪,我在这座生长奇迹的城市见证奇迹的开花,我又在这座追导红日的城市创造新的星光。某一天,或者是今天,我亲爱的夫人早早起床,我没在意,仍然蜷伏在温柔的被窝里想象着长夜的消融与初夏的慵懒,缓慢地不情愿地起床后,忽然听见楼下在唱“祝你生日快乐!”我轻轻走下转弯的楼梯,夫人已手捧几束洁白的百合花与摇曳的香菊,边唱“生日歌”边向我高兴地走来,我忙上前一步,共同唱响与人类生命息息相通的这支歌,让它飘进阳台的花卉与绿叶之间,飘进高远的蓝天白云之际了。歌声荡漾于我们阔大的房间,夫人手捧一碗烹调得极香的长寿面端给我,“老公,祝你生日快乐!"我看看香气四溢的煎荷包蛋和面条,心里在想,天下最美味的面食,已在我心里了。
长寿面滋味悠长,寓意深远。
酒 客
早就想写一篇文字,描述我对白酒的心路历程。酒分红,黄,白,紫,蓝多种,印象深刻的有波尔多红酒,曾经远飞数千里之遥到德国一家深邃的地下酒窖参观,层层叠叠摞放的笨拙的黑酒瓶上蒙尘,蓝眼睛主人告诉我那是微生物在发酵,时光久远的有几百年了,味道馥郁,口感悠长,可与阳光下任何香酒媲美。黄酒一类,我对鲁迅先生故乡绍兴的黄酒品之难忘,百年前一个穿长衫的教书匠在柜台前温酒,佐以黄酒的是一小碟油炒的茴香豆(川人亦称胡豆),市面上也称花雕和古越龙山什么的。紫酒多与珍稀植物酿造的酒类有关,品一口似乎是身价倍增。今天我主要说一说岁月长河里古老得让人生畏的白酒,少儿时代,我就听盐亭县城一些走路慢吞吞的夹本书在腋下的教师讲,白酒出自哪个年代已不可考,朦朦胧胧里记得楚国诗人屈原投江前喝了一碗酒裹腹,他溺水后江两岸人们思念他的忠贞报国,开出小船用渔网和渔钩打捞他的尸身,却是在风波起伏的汩罗江上搜寻未果。那以后,惆怅万分的楚民在年年端午节这天挂潮湿长青的陈艾和菖蒲,蒸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喝一碗用矿物质做原料的雄黄酒纪念屈原。到了唐朝,那是一个个融合文艺繁荣的灿烂时代,诗仙李白“斗酒诗百篇”,诗翁白居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都极令我向往。跨进北宋,文豪苏东坡“把酒问青天”一句飞至月宫,将酒的清香与月的清辉,柔柔的洒向人间,一点点覆盖大地之上弥散的乡愁……老师们摆完这些故事,很郑重地对我们这批求知若渴的小学生讲,这些白酒,度数不高,好像现在喝的醪糟水,顶多十几度吧。故事讲完,我就对那碗神秘的白酒产生了神往。大约1971年冬季我下乡当知青了,恍恍惚惚地干了两年农活,有一天盐亭县两河区(现高渠)的一批知青汇聚老县城南门车站一家粗鄙的食店,主题是欢送几位同起下乡而率先离开乡村到部队服役的知青,走之前搓一顿,那一天午间的窄小食店里挤了三桌知青,开始还正儿八经地开场白和敬酒,油渍裹带的方桌上摆几盘荤菜素菜(那是知青们打平伙出的饭钱),桌边稚气未脱的男女知青流露羡慕的眼光打量已穿上绿军装的知青,虽还没佩戴帽徽领章,一身军装显得他们精精神神。闹哄哄的场合,我坐在角落里发呆,一起下乡的走了几个,这屋头还剩二十几位,哪里才是头啊?我闷闷不乐地端杯一口喝下,不想凑热闹去拼酒。有几个穿绿军装的知青带着醉意分开拥挤的人群向我走来,一手举杯,一手指我,“岳定海,你躲在这里干啥?快来喝一杯。”我尴尬地站起来,“我敬你们。”说完一碰杯,又仰脖吞下,那酒是家乡柏梓产的苕皮酒,是这个行业生产的劣等的又勉强可上市出售的白酒,系用红苕酿制,一倒口中,苦与涩与麻与辣混合成刺鼻的酒味涌向喉咙,那叫一言难尽啊。我干脆倒个满杯,一手提酒壶,走到闹麻了的酒桌前,一步站到板凳上,发誓一样地吼叫,“闹个铲铲,几个知皮等两天到部队吃公粮去了,领薪水去了,我们还要扎根农村闹革命,战天斗地变新人。算了,不说那么多,几个知皮脱了农皮是好事,我们高高兴兴送他们一程才是。来,满起杯,干!”话音未落,我又是一个跟斗杯,人就有些飘忽了,须知我是刚进入酒坛的新手啊。众知青一声呐喊,诅咒道,“听岳知青的,哪个不干是儿。”就这样,在火爆而略带悲凉的氛围里,我们干了一杯又一杯,直到全场知哥知妹喝得酩酊大醉后又呕吐满屋才算了事。我们这个阵仗,吓坏了卖酒的杜姓营业员,他与我父母是一个店的员工,看我们喝得七倒八歪,他慌慌张张地找到我爸告状,“老岳,你那个娃儿凶哦,连到整了几十杯酒,怕是遭不住哦。”我爸一听急了,忙乎着跑到南门馆子看我,他一把抱住伏在桌边打鼾的我说,“喝那么多马尿水干啥子?”他心疼地看四周尽是大醉不醒的知青,眼眶湿湿地,吩咐杜伯伯,“你找下家里人来带娃儿回家,莫喝出事情来。”
这是我第一次喝酒,结果是大醉而归,人生一副好皮囊,就被酒瘾在麻痹里一次次地浸泡。随后又长达五年的广阔天地时光里,我又醉了许多次,已经不记得了。再往后走,我返城上班,考进绵阳新闻单位工作,又与白酒纠缠上了,一下班邀请我吃席的朋友不少,俗话说“无酒不成席”,不管典雅的“五粮液”,还是名贵的“茅台”,不管是窑藏的“泸州老窖”,还是绵阳待人接物的拿手好酒“丰谷酒王”,甚至京城的绵长的“二锅头”,还有家乡盐亭的醇厚的“弥江壹号”和小有名气的“沱牌”,都在不同场合不同时段分别摆上高雅的包间或洁净的大堂,人们衣冠楚楚地按序就座,在彬彬有礼的环境里举杯,天南海北地胡侃一通后,真心的实意的虚情的假意的主宾的面具相继摘下,抱肩絮絮叨叨的,搂腰卿卿我我的,歪在沙发上洒酒气的,红着眼睛血战到底的……人性的光辉悄悄隐蔽,兽性的本质次第显现,爬在地上说醉话的,靠在洗手间门口抠喉咙的,抢杯盘狼籍桌上酒瓶耍威风的,大声呵斥部下体现长官意志的,唉呀呀,那一刻,酒真的是让聪明的更加聪明,愚蠢的更加愚蠢。我自然是愚钝的人,从不踩假水,也从不吐酒水,学不到假打的人一把抓过餐巾纸捂嘴后包口吐出,也学不到用矿泉水代替白酒杯从容不迫地喝下。那这般真实的闹酒的后果常常是我被人抬上出租车护送回家,在家人的责备里沉沉大睡,直至东方既白。
我们知道,人们白天在工作环境里以保持清醒为重,毕竟单位是衣食父母,它给你月月发工资,给你年年发奖金,娃儿上学的费用,女人的持家,老少的吃穿住行都在这薪水里,不上好班行吗?而一入夜,下班的人心情莫名的愉快和轻松起来,在家自由自在地倒沙发上,鞋子扔老远也没人理你。被人邀请晚宴是很有面子的事,旁人笑称,“简直是铺盖面子哦。”一到酒场,在座宾客卸下面具,挨到掺酒,总是从豪华宴席的C位斟起走,一般来说,喝酒讲究气氛,你一杯我一杯,脸上喝得红霞飞,才算人生享用美酒佳肴的头等境界……我就在年年的酒罈的浸泡里百炼成钢,一端酒杯闻一闻,便可区分酱香清香型,一入口便知产地在四川或贵州,看桌上缤纷多彩的酒盒名字,即可知晓大体价格,再观古典酒瓶斟入雅致酒杯的挂杯酒花,就可判断出年份酒的大体时间。好,不自吹自擂了,我几十年的酒坛拼搏,看惯了人间冷暖,看透了人生苦短,看淡了人生如戏,看白了人生百态……喝着喝着,有城府深严的人爬上高位;喝着喝着,有诚意满满的人躺上病床;喝着喝着,有红光满面的人忽然憔悴;喝着喝着,有口直心快的人归隐山林。而我,从一个码字工奋斗到作家,满头青丝也演变成两鬓斑白,尽管如此,我家勤快贤惠的夫人在存放一柜各等好酒的场面上,还特意为我泡了一罈枸杞红枣酒,枸杞产自宁夏高山,红枣来自山东平原,白酒是专门定制的酒厂中段酒,泡上半年光阴,那酒倒入杯里,点点溢香,滴滴浸香,真个是岁月浸润万年长。是啊,时近从心所欲不逾矩之年华,许多嗜好被一路扔掉,包括抽烟打麻将玩扑克,仅余一杯酒一桌美食一册佳文一路风景而已,岂不美哉!
酒客如我,我亦酒客。
在柴火边煮酒,是一大快事。
钓 鱼
弥江宽宽的流动,从我居住的县城北岸一直延展到三溪口,河水清澈地倒映蓝天白云,有蝉子在茂盛的柳树间嘶鸣,我听得困怠起来,眼睛却大睁着,紧紧盯着离岸边不远处那蓬杂草中间的圆弧水面,有几粒七星浮漂微微荡漾……
大约在1969年的开春,我在就读盐亭中学初中班的最后一年里,与几位同学在月黑风高之夜窃了盐中图书馆一摞蒙尘的书,我分到几本,其中有本书名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想要这本,心里却好奇,“炼个钢铁也写一本书?”在寒风料峭里夹书回家,才发现写的是苏联革命者的故事。我喜爱这本书,朦朦胧胧的少年之心对异性的描写更加心旌摇曳,太喜欢了,就摘一段吧:“冬妮娅却在一棵微微摇摆的弯曲的柳树上,坐得更舒适了,她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这个晒得黝黑的、黑眼睛的少年,他先是那样不客气地对待她,现在又故意不理睬她,真是个粗野的家伙。保尔从镜子一样的水面上清楚地看到了那姑娘的倒影。她正坐着看书,于是他悄悄地往外拉那挂住的钓丝,可鱼漂却在下沉,钓丝绷得紧紧的。“真挂住了,该死的!”他心里想,一斜眼,看见水中有一张顽皮的笑脸。”我记得卷角的书本里还配了一幅黑白相间的插图,清纯的冬妮娅斜倚在浓密的树间,盯着臭小子保尔在饥渴难耐里钓鱼……那段描写给我印象深刻,林务官的女儿怎么与贫穷的保尔相遇在波光粼粼的湖面?没多久,我又收获一本同样是苏联伟大作家萧洛霍夫创作的名著《被开垦的处女地》,书中大量的真实的细节让人惊异,比如一位豁嘴渔民为取乐,深呼吸一大口气后潜入水下,去取掉钓鱼人垂水的鱼饵,那晓得惊动钓者以为鱼上钩了就一把提竿,正好钩住这个渔民的嘴唇,疼得他直接大叫大嚷起来……这些情节活灵活现,不断闪现在我眼前,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一样。而眼下,我躲在凉风习习的浓荫下面,身边爬伏着柔软的芬芳的青草,草间偶有野花摇曳,靠山岩处生长一畦一畦的蔬菜,油油的闪光。朝河下游的地边挺直着一排排包谷,叶片锋利而韧性,再远些的低低的天空嵌着凤凰山与山顶董叔亭的剪影。我把目光收回来,专注地盯住七星漂。一大早我来垂钓之时,顺手从斜乱的菖蒲和开着花骨朵的扁兰丛中拨弄一阵,找到昨晚我来埋伏的绳索,绳子长长的那一头系着竹笆篓,篓里放着蜗牛和喘息的小鱼,是用来引诱乌龟或甲鱼爬进篓口的,篓口有一圈倒插竹刺,不管乌龟王八和鱼类进入就休想出来。我扯着滴水的绳子朝岸上移动,平静的弥江从水下划出涟漪,越来越长,越来越大,水花不断溅射,笆篓若隐若现地靠近岸边,我一把提到浅草坡上,将篓口竹刺取出,对准草地一阵乱拍乱抖,“噗”地一响,掉出一只笨重的甲鱼,我惊喜地大嚷,“逮到王八了。”在我的故乡,王八是甲鱼的别称,细细一瞧,厚实滋润的甲鱼在草叶间缩住脖子一动也不动,我抓住它褐色的背壳举起一掂,“哦哟,怕是有两斤重。”欣喜之余我将甲鱼重新放进鱼笆篓,安上倒刺竹口,坠入浅水处,将绳子系于临水伸出的小树枝上,一心一意地开始钓鱼。
起淡淡的风了,七星漂在草心里忽然一坠又一粒粒吐出,我猛地一提竿,见一条金黄色的鲫鱼在挣扎里出水,三晃两荡,鲫鱼已牢牢握在我的手心,我一手抓住鱼嘴,一手取它吞入鳃边的钩,边取边取笑它,“鱼儿鱼儿快上钩,大鱼不来小鱼也将就。你这老鲫板好吃嘛?这下遭殃了。”我喜滋滋地蹲下将鲫鱼放进岸边浸水的鱼笆篓,坐回草坡,重新上好新鲜蠕动的蚯蚓,抛向草心,耐心地守候起来。我瞥一眼旁边约五米远处的水边突兀一块石头,嶙峋的石身被弥江泡得蓝里发青,吃水处覆盖厚厚一层苔藓,我取出第二根鱼杆,挂好蚯蚓掷向石头处。蝉子的长嘶令人昏昏欲睡,我强打精神望着两根竿的鱼漂有动静没有?虽然四周的斜坡与庄稼地弥散热气,我踞守的柳树下还是清风徐来,心里惬意得很。无聊地打量着弥江对岸无声无息的三溪口,靠石头的那串浮漂倏忽地一坠并扯起很远,我忙一提,只见一个黑乎乎的长条形的鱼被甩到草坪上,我几步跑去摁住,仔细一分辨,“哈哈,钓到鲢鱼了。”鲢鱼似乎是不服气,挣扎出我手掌在草蔓之间东溜西滑,试图梭回碧波荡漾的弥江,再寻自由自在的天地。我疾步上前,一把按紧后用手指钳住光滑的鱼身,小心翼翼地趋前提起鱼笆篓,让它鱼头进入竹口,“刺刺”两响,鲢鱼滑进笆篓,与甲鱼作伴去了。这天上午我手气很好,我好像钓到一个鲢鱼窝子,来来回回地扯着鱼杆,不到半个时辰,我手提酸乏了,竟然是钓到九条大小不一的鲢鱼,它们在扁长的鱼笆篓里晃动,挤了大半个鱼笆篓,我高兴地嘀咕一声,“今天把鲢鱼窝子给端了。”太阳升得老高,我从树杈取下草帽戴上拴紧,弯腰收拾好鱼杆,从清流里取出沉重的装上渔获的笆篓,像神气的士兵提着战利品回北街家中了。
在盐亭在绵阳,在大河小沟,留下我们野钓的身影。
老电影
平生看了多少场电影,早记不清了。
在我少儿时代,故乡的电影院座落在盐亭县城狭长的新东街上,一幢用灰砖砌就的建筑物孤兀在街边,门口有工作人员验票,进过阴郁的地面可见场内一排排木制座椅,在靠背处用红油漆写上座号,依次入座,不混不乱。场子前方是一座带孤形的舞台,白天县委在此召开大会,没有电影上映就在此举办文艺晚会,要放电影了,在舞台中间撑开雪白的幕布就好了。今天我讲述的老电影,有特定时间范围,大约指代1966年到1976年中国“文革”兴起到结束的十年时期,头几年大革文化命,所有发行过的电影被打成毒草,电影院已就空空荡荡起来,偶尔可以看见《新闻简报》,在人山人海的红海洋里,狂热的人民挥动红宝书向领袖表忠心、到天安门宣誓的场景让人热血沸腾,吼嘶喉咙高呼万岁的口号响彻云霄,领袖挥动巨手的身影受到红卫兵的拥戴……那真是一个激情燃烧的岁月,大地燃烧着烈焰,电影也在颤抖。上映来上映去,文化领域陷入沙漠化的沉寂状态,所有书籍被禁,所有艺术被剿,唯有红色是主旋律,激荡着东方的风云,席卷着天下的雄音。大约进入1969年后,电影院里开始上映一些与我国友好的社会主义国家的电影,包括前苏联,阿尔巴尼亚,罗马尼亚,朝鲜,越南等国家,片名有《海岸风雷》《伏击战》《宁死不屈》《地下游击队》《广阔的地平线》《创伤》《脚印》《多瑙河三角洲的警报》《第八个是铜像》《看不见的战线》《火车司机的儿子》《一个护士的故事》《原形毕露》《永生的战士》《摘苹果的时候》《鲜花盛开的村庄》《卖花姑娘》《金姬和银姬的命运》《南江村的妇女》《列宁在十月》《列宁在1918》《解放》《多瑙河之波》《爆炸》《最后一颗子弹》《阿福》《前方在召唤》《琛姑娘的松林》《铜墙铁壁的永宁》……关于这些电影,中国观众在大量观影后编成一句顺口溜,苏联电影实在老套;阿尔巴尼亚电影莫名其妙;越南电影飞机大炮;朝鲜电影又哭又笑;罗马尼亚电影又搂又抱;中国电影《新闻简报》。”我记得盐亭电影院四方用高高的围墙拦起,墙头扎有尖锐的玻璃渣,我们在没线买门票时,只有靠翻墙才能进入电影院场内,三五街坊蹲在墙下叠成塔形,一人踩一人地到达墙顶,又“呯”地一声坠下后狂跑入场,一般混入黑乎乎的场内时,电影放映已经过半。我挤在木椅过道上,专心致志地听银幕上人物的誓言“消灭法西斯,自由属于人民。”心里涌起献身革命的渴望。列宁在群众集会激情澎湃地演说,被恶毒的女特务暗杀击中身体倒下时,全场观众愤怒地吼叫,抓住女特务。卖花姑娘拿一枝鲜花出售却无人问津,她流下悲伤的泪水。还有英气逼人的女战士背枪上战场,场外响起鼓舞士气的音乐,观众们也大声附和地哼唱起来。当看到《多瑙河之波》有个英俊的男人亲吻女士嘴唇时,我瞬间变得发呆,血液在体内快速地流动,怎么一亲嘴,就让观众喘不过气来?还记得《广阔的地平线》有个镜头,海港区,阿尔巴尼亚的革命同志为抗美的越南兄弟吊运战备物质,好像发生一点小事故,那位金发碧眼的女同志大叫一声,小心,那是支援越南同志的货物啊!在不断的翻越围墙偷看电影的过程中,我一次次被电影的壮烈故事所感动,被优美的凄美的歌声所打动,《宁死不屈》里边回荡的“赶快上山吧勇士们,我们在春天里加入游击队……”歌声让我热泪盈眶,我注视他们坚毅的目光里,摘一枝野花轻放战友的坟前,不屈的战斗愿望却越燃越烈。《金姬和银姬的命运》里边响起沉重的插曲,“睡吧我的好宝贝,我可爱的宝贝,夜已深啊黑又静,睡觉吧好的宝贝……”当年我一遍遍学唱这首忧伤的歌曲,还掏出钢笔在日记里抄下这首歌的词谱,五十多年过去,这本红壳的斑驳陆离的笔记本居然还在,我在一个书柜里发现它时,心在阵阵颤动,多少次搬家,你竟然是保留下来,不可思议吧。前不久,我在网上浏览时看见一位中国旅游达人到达阿尔巴尼亚的一座城市,他讲解这就是拍摄《宁死不屈》的外景地,我随着他摇动的镜头去领略那些斜缓的街道,门口喝咖啡的沉默的老人,用砖铺就的人行道和高耸的教堂,眼睛又一次湿润了,当年的鲜血与烈火开得有多豪放,今天的宁静与和平就体现得有多珍贵。当年在《宁死不屈》里一晃而过的米拉的衣饰,时尚的卷发,悠扬的吉他都随着历史的背影而远行了,青春活泼的气息一去不复返了。
我写下这些文字,向世界上的电影文化致敬,虽然我的记忆一次次响起甜蜜而苦涩的《青春之歌》。
盐亭县城电影院和章邦苏家山晒坝,是我难忘的观影之地。
唐巴路上的两河茶馆
盐亭县两河区(今高渠镇)地处唐巴公路的一个重要节点,羊肠一样的街道弯弯绕绕有一华里多长,两边是民国建筑的穿斗瓦房,两河茶馆就座落在横街中间的一排青瓦平房里,进门是几张矮小茶桌和长短不齐的条凳,再向里走是一道天井,街沿边架着一排炭炉,红红的燃烧,长长的茶壶蹲在火炉上吐着大口大口的蒸气。幺师穿着围裙,一手提着乌黑的茶壶,一手捏住五只翻盖的茶碗,老远一声吆喝,“来罗.....”话音刚落,茶碗茶船哗哗响着滑落桌面,被幺师手脚麻利地一个茶船坐一茶碗,那长嘴中的开水就凌空射出,把茶叶冲得沸沸扬扬,知青齐声喝彩:“狗日比得好端。”幺师笑着谦虚:“不敢不敢,习惯成了自然。”一个知青存心开一句玩笑:“幺师来得远,先掺桌子后掺碗。”幺师倒也通情达理,一边将桌上摆起的两角茶钱收起装进围腰兜里,一边点头弯腰:“你们喝哈,我给那桌掺水,你们有啥?招呼一声就是。”知青们围成两桌,一桌打扑克,一桌下象棋,打扑克的这一桌在“甩二”升级,打烦了变个花样“拱猪”和“争上游。在茶桌前闹闹吵吵观战的知青比牌家更着急,有的指手划脚,有的出谋划策,有的搔头抓腮,有的沉思不语。一个知青急不可耐,弯身从牌家手里扯出一张红桃K甩下去,结果被下家的红帽子给吃了。牌家埋怨他的冒失,急性子知青抓抓脑壳:“嘿,狗日谙得深,帽子都藏起了的。”打牌打得难解难分的时辰,我不妨叙述一下知青们的穿戴装束,知青大多剃了光头或推个浅平头,找一顶退伍军人带回家的绿军帽戴上,自觉就比人高了三分。上身穿一件灰布中山制服或酱色卡克,下身穿一条五寸五的小脚裤,戏称“钢管裤”,脚蹬一双白网球鞋。这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特定的知青形象,不管是赶场天,回县城,串生产队,这一身打头让社员唯恐避之不及,如同看见“瘟神”来到。知青们如若无人之境,太阳底下一把扯掉军帽,让光头油气闪闪,挤进赶场的人堆中,社员就自动让出一条人缝,让知青通过,好似动画片中的海水突然被劈成两半一样。知青们坐茶馆喝多了茶,膀胱不断胀痛,跑厕所的次数就很勤。走出厕所,肚子咕咕闹革命,这是饿了,钻桌子、贴胡子、喝冷水也提不起了兴致,找个地方把肚皮弄饱了再说。一行人声势浩大地招摇过市,先“杀”进一家脏兮兮的小馆子,先喊几个回锅肉、花生米、炖猪肚、灌一斤包谷酒再说,酒足饭饱之余知青开起玩笑,“等二场卖了包谷给你钱"。跑堂子的经理只差没磕头作揖了,“劳慰,逗一下,凑够了给我要结帐。晚上短了款,店上要批斗我。”说得心中酸楚,眼泪在颗颗转动。一个满脸横肉的知青头儿拦腰制止了经理,回头骂道,“杂种些,吃得起给不起嗦。”把头一转,“好多钱?”经理哆嗦着比划,“一共四元二毛钱。”那知头从军便服的口袋中掏出一张五元大钞“啪”地扔上桌子,“不找了”,很是财大气粗的模样。要知道1974年的钱很值钱,最大的面额才十元,一个工人的月工资不过三十元,眼下,知头一甩就是五元,这种气派端是了得,这种大钞又有几张露面?经理慌慌地抓紧钱,一趟子就跑到内堂去了,甚至来不及向知头道谢。
他不知道:知青也是极重义气、名声和地位的,尤其是知头,他要巩固自己的地位,有时就要做出一种凡人不可理解的举止,让人活生生的佩服。
我的知青时代,隔三差五就去泡茶馆。
鹤鸣一盏茶
到成都人民公园,须经过一条窄窄的河流,浅而短,一脚便能跨过。我听闻它叫金河故道,在当年修防空洞时毁掉了,叹息一声,转而寻找不远处的鹤鸣茶社。在一座古色古香的牌坊上,写“鹤鸣”二字,我听闻民国时期,大邑龚姓商人到彼时的少城公园如今的人民公园踏青,见园内溪水环绕,绿树成荫,心中一喜,决定在此修一间茶社。当晚,他梦到紫光飞舞,一方池塘伫立几只白鹤,嬉戏且引颈长鸣,他醒来为茶社命名“鹤鸣”。亲自取一罈城南的锦江水,掬一捧自窖里酿造之青茶,用沸水冲茶,暗香浮动,啜饮安神。在成都,闹市有茶楼,陋巷有茶摊,公园有茶座,大学有茶园,处处有茶馆。究其所以,无非一是市民中茶客原本就多,二是茶客们喝茶的时间又特别长,一泡就是老半天。“坐茶馆”是成都人的一种特别嗜好,无论你走进哪座茶馆,都会领略到一股浓郁的成都味:竹靠椅、小方桌、三件头盖茶具、老虎灶、紫铜壶,还有那堂倌跑堂……这里的茶馆用一个字来形容就是一个“俗”字,是通俗,是民俗,是安逸的俗,是巴适的俗。我走进茶社,拉过竹椅往上一靠,伙计便大声打着招呼,冲上茶来。
如此一看,喝茶事,早已融入四川人的血脉,而茶馆就是安放身心的地方。对我们来说,只要与茶有关的堂子还在,生活的根子就是稳稳的。
成都鹤鸣茶社,悠闲自在,人生一趣。
在双流彭镇喝盖碗茶
对于茶馆,我天生有一种亲切感。
我喜欢它的平民化,在一大间用梁木与青瓦穿斗建筑而成的夹篾民房内,铺开十余张小方桌或浸着水渍的长条桌,上置盖碗茶,十元钱一碗,这个秋天落寞的下午,我喊了一盏。双流区彭镇老茶馆临近一条小河,黯淡无光的屋内墙壁斑驳,茶馆内,多为当地老者衔着铜烟袋咂巴叶子烟在喝茶,烟杆硕长,烟嘴里按紧一只手工卷的叶子烟。他们有的围一起打长牌,有的手拍靠背竹椅哼川剧,有的漠视房顶,有的盯着门外……茶馆师傅对我讲,老大爷多是本地人,一早就来点茶,一元钱一碗,坐下就是一上午,中饭吃过,又朝茶馆走来,他们说,“一天不来喝,心就空捞捞的,不安逸”。下午他们摆龙门阵直到黑夜,才起身告辞。我看看地上,满是陈年黑土,凸凹不平,行人走过,已是坚硬无比。在老茶馆天井处,砌有一座烧水老灶,灶凿几孔,每孔烧蜂窝煤,燃得炽烈,火上放铁茶壶,壶内开水沸腾,茶盖跳动,正好被小有姿色的老板娘提起挨桌泡茶和续茶。就茶馆内这条铁实的土路我要多说几句,几十年来,无论吹风刮雨、天晴日出,走在这条路上的茶客们都是如约而至的。我想起几十年前我的家乡盐亭县城北街茶馆,门前几株白杨树蓬勃,可躲荫凉,熟人一进茶馆乌黑的木门,乡亲们举起角票争着喊,“茶钱我给了,”倒茶的女人抱摞茶碗并盖与茶船,一手提壶,麻利走来,提醒闹哄哄的茶客,“让下,看烫到脚背,”话一落地,向桌上利索地放船,撂碗,倒水,盖碗,边收茶钱边说,“钱收了,莫争到给了。”在茶馆角落处,一个蓄胡的中年人在铺着红布的桌前拍惊堂木,他正在为茶客们说评书,是“武松打虎”这段,口水乱飞讲到“白额吊睛大虫”在景阳冈刮起大风扑来的紧要处了,众茶客正瞪眼倾听,“啪”的一响,评书戛然而止,说书人端着盘子已经挨桌收钱。
是的,这条坚硬的土路上走动着来来往往的人们,他们疲惫地走,嬉闹地走,开着粗俗玩笑地走,围拢方桌咂烟,沉默,或是摆乡下收成。走着走着,有些人消失了脚印,又有人伛着背加入进来,尝试着生活的另一种茶味。我要了一杯盖碗茶,时光,无语,仿佛静止……呵呵,我等着所有人在夜深沉时的离去,望着满屋空空如也的木桌、竹椅,我知道生活场景到了最后都是人去楼空,唯有天色与黑夜存在,它们才是茶馆兴衰的见证者。
我们终将老去,人、物、时空,倏忽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想着,我的心似乎坦然,于是端起茶碗,提盖,吹开浮叶,撮嘴品茶。
双流彭镇老茶馆,布满岁月痕迹。
闲适几品
说到闲适,我不由自主地朝岁月深处看了看,那些寒山瘦水前垂钓的渔翁,那些泡茶馆摆龙门阵的街坊,那些墙边屋角种花弄草的闲者,那些架笼提鸟遛早弯的蜀人……我也是近些年从单位退休后喜爱上闲适生活的一位文化人,一大早骑上青桔自行车与老婆驰行在绵阳涪江畔绿道上,绿道是近些年政府花钱精心施工的,沿着江面平缓的涪江边修建,宽处伸直,窄处截角,一眼望去涂了红漆的供行人观赏风景的道路通向古人涪翁泛舟的南湖,通向唐人李贞建筑的越王楼,通向辞赋家杨雄筑庐的西山,通向君主刘备扎营喝酒的东山……更远一些通达青义坝永兴镇沈家坝了,常常是骑行回家,一身大汗随之宽衣洗澡,怎一个爽字了得。餐后泡一杯绿茶,见蒙顶山茶在沸水的冲激下升腾起伏,尤如看见太阳的精华月亮的液体深山的雾岚揉合一起后融入这浓浓的一杯,品一小口,全身心通泰到脚底了。稍息片到,于阔气的铺上毛毡的画案前展开四尺徽宣,须是不洇墨的那种生宣,抻直宣纸,用四把红木镇纸压住四角,再取瓷盘分别挤色调试,狼毫毛笔已支在笔架,待凝神静气里稳又准落下第一笔,或高耸的山峰,或恬静的小桥,或茂密的大树,或深山的院井,心里日思夜想的构图在灵动的笔下变为芬芳的现实,对大好山河的热爱对祖国丹青的追捧对缥缈仙境的幻想,一一在奇妙的笔尖里获得真切的体验,仿唐人仕女丰腴的脸庞,仿宋人《清明上河图》纷繁的笔法,仿元人萧疏的山水,仿明人重彩的青绿家园……我还是要表达自己的珍贵想法,泼彩的变形的抽象的花卉人物山水也在颜料的写意里获得新生,鸟冷冷一瞥,花懒懒一开,人怪怪一走,山陡陡一立,整个不同凡响的尘世又轰然展开!我流连忘返于画卷前,这些诡秘的画卷作者,是独一无二的是睥睨一切的。时近中午,夫人的珍馐美馔已摆在餐桌,那就斟酒畅饮吧,说心里话,这些年我戒掉了好些生活习惯,比如说饭后一支烟,比如说夜战麻将桌,这一戒身心就放松了,腾出精力做些喜欢的事情。不过对白酒的喜爱一直是铭记在心,老话说“无酒不成席”是有见地的,大到人声鼎沸的宴席,小到街边的苍蝇馆子,众人举杯欢呼,孤者闷头自醉,俱在这一杯一箸一饮一筷之中,酒是好东西,当年因工作需要我应酬于大堂小间,醉得东倒西歪是常有的事,我也喜欢这个大醉的感觉,一喝一吐一坐一躺之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管了,天地自在一瞬,多么好多么好。现在而今眼目下,我对酒的喜爱变得慎重起来,每天小酌,二两足矣。我能喝说明身体素质良好,五脏六腑还可接受酒精的考验。但要猛灌,本人退而避之,再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午餐后必然睡一小觉,苏东坡贬谪黄州还能安然春眠,此等境界令我羡慕。现在的午睡于我重要,那怕天寒地冻的冬季我也要脱掉衣服钻进被窝睡上它一睡的。下午到我阳台去观赏花草,有牵藤的葡萄,有夜放的栀子花,有一现的昙花,有带刺的玫瑰……它们在我阳台上开放得蓬蓬勃勃,暗香也是浮动在月色黄昏,我拉过竹编躺椅,旁置茶几,上搁紫砂壶温茶,环摆陶杯,一口啜饮一口品尝,香气袅袅,人生快意乎。夕阳沉醉之时,落霞也在涪江层层叠叠地绽放,我与夫人用过简单晚饭,或者是一只削皮的蜜桃,或者是一根风干的牛肉,辅以绿茶,口舌生津,肠胃舒适之。夫人带上维吾尔族服装,一瓶矿泉水,一根毛巾,一律装于背包里与我走向楼下宽大的绵阳滨江广场,华灯初上之际,早有跳藏族锅庄的跳彝族沙朗的跳激烈青春舞的跳奇怪鬼步舞的跳贴身水兵舞的打舒缓太极拳的……倏忽挤在了广场每一个空间,它们旁边是艳丽的花昂扬的枝和参天的树,空档处安着铁椅,上坐悠闲的行人。放眼望去,广场笙歌阵阵,舞者闻乐而动,这时,我与夫人也换上维族服饰融入新疆舞的欢乐海洋,旋转起跳抬手垫步,把祖国大西北的文化和风吹拂在涪江两岸灯火阑珊之中,我们舞得兴味盎然,心儿是彻底地陶醉了。回到家中,上楼沐浴更衣,天边月斜了,我们也该与床共眠进入甜蜜的梦乡吧。

放上几盆花卉,种下生命的乐趣。
十字街小酒馆
很多人光着脚走进门,吆喝一声:“打二两酒”,营业员一边懒洋洋地应答着········小酒店属盐亭县糖酒副食品公司管理,分布在县城东、西、南、北四条窄窄的小街,它们包括南井湾侧边、十字街、衙门口、中北街挨新华书店一侧。十字街这家小酒馆,铺面有六、七米深,约三丈长,用铺板关门。进门槛便是一道呈丁字形的红漆柜台,台面上放稳几缸子散酒,缸身上糊着红纸,上贴:“包谷酒、苕皮酒、苕干酒”标示,一旁铁瓷盘头码着油炸胡豆米子,油渍渍的大筲箕堆着卤猪脑壳肉,一洗脸盆拌着清香的猪鼻孔。柜台后面立着一排高大的简陋货架,一般都是空空如也,隔三岔五摆几包:“黄金叶、红炮台、粉蝶、蓝雁”等难得见到的香烟,偶尔放几瓶“柏梓白酒、剑南春”等老牌子瓶装酒,商标单一、包装粗糙。十字街酒店有个店员叫张恒升,其人白白净净,不长胡子,拿手的活路是写毛笔字;他为了响应政府号召,时不时亮一手书艺了。只见他铺一张红纸在柜台上,张恒升提笔悬腕,凝神运气,一排毛笔字如急风骤雨敲响树林,刹那:“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或者:“学习米丘林,搞好果园种植。”再如:“奋战十五年,为超英赶美而努力奋斗!”等紧跟形势振奋人心的宣传口号就出笼了。旁人啧啧赞扬,老张绕绕手:“难看难看,将就到起。”柜台里还有一个营业员叫杜永发,胖胖的、和善的样子,笑扯扯的盯住十字街心发呆;屋角角头传出一阵莽声气:“杜师,打三两苕干酒,外加一碟油胡豆,走起算帐。”老杜漫不经心地应着,提盖量酒。堂子头摆着几排小红方桌,围上长条凳,红漆已经剥落。顾客多数是农村进城赶场的农民和城镇闲散居民。农忙一结束,他们就邀约舅子老表和乡里乡亲来喝台酒,在热闹的脸红筋胀的喧闹声里,所有欠下的人情帐就轻松化解了。有些桌子边的农民脱下烂布鞋,将一只腿杆搭到矮凳子上抓脚趾姆痒,咧着嘴,舒服惨了的样子。有的桌子边喝得文明点,看来是老川戏迷,以下为对话:“昨晚看没得?思凡。”答:“看了,吴英唱得巴适喔。”“你晓得不嘛,仙女下凡思人间,看来还是人间安逸喔。”“那当然,神仙再对头还是神,哪有人活起自在呢。”“那几声高腔不摆了,拖声摇摇,老子听得个骨酥麻静······”这对话的人是东街的居民,老戏娃子。另一桌是几个猪槽垭赶场的人,已经喝麻了,舌头打诺诺:“呃,老表,你今年子挣了好多工分?”答:“尺八有260多个。”问:“你可以喔,年终还分得到几个现米米,不得倒拿。”回答的人伛着背,声音苍凉:“值个求啊,老子背都挣驼了,肚儿都亏不圆,还管得到一家到老不嫩的人?哎······”问话的人一脸皱纹,笑起比哭还难看,举起土酒杯:“算了不说了,喝酒对,整麻了就啥都不晓得了,来,干求了。”两人一饮而尽。酒桌边还要议论今年分了好多包谷,装柜子满了没得?泥巴红苕分了几千斤?装了几红苕窑?圈上的架子猪肥没有?好久杀?屋头幺女儿提亲莫得?婆家在哪?多久抬花轿嫁人?说得差不多了,在缭绕的劣质烟雾中,一人昏沉沉伏桌酣睡,一人也撑不住了,喃喃自语:“娃儿要上小学了,提前准备几个学费······”话音落地,鼾声响起。后来自然是张恒升、杜永发过来推醒他们:“起来,天都黑尽了,各家快回屋。”边收拾桌子边有些不干净地嚷道:“喝那么多马尿水做啥子嘛?留两个钱给婆娘扯两尺布回去做件衣服穿嘛”。一般走得最晚的总是几个烟客、酒鬼、川戏迷和赶夜车的马车夫、旅客等等······他们在营业员关铺板的很响的提示声中,余兴未尽、恋恋不舍地收拾物品:麻袋、箩筐、布口袋、一包黄糖、几双草鞋后起身迈出门。
夜已经深重了,露水或缥缈的雾气旋来转去,醉鬼们大声咳嗽、清喉管、吐响痰,脚步沉重地返回冷清清的阴暗的屋门······这时,估计南井湾小酒馆营业员杨文清、衙门口小酒店营业员何师傅、中北街小酒馆营业员王茂怀他们也关了店铺子吧?1963年前后的盐亭县城之夜,寂寞、萧条、无声。唯一有些许生气的小酒馆,二更后也灭了油灯或马灯,小街陷入荒寂之中。
这样的小酒馆,可以回到人生的过往。
在外滩吃腊八饭
去年冬天似乎寒冷许多,才过十二月,人就不禁缩头缩脑,好像回到鲁迅先生笔下的乡镇,空气中爆出了火药香,大嫂在水边浆洗衣服时手臂泡得通红,是的,这是年关节啊,心心念念的腊月。
说到腊月,我眼前浮现出巴山蜀水之间弥漫的干冷气息,河水蜷缩在天空下,野草自是一派瑟缩。城市里的人们偎在厚厚的棉衣里面,急匆匆向家庭走去,他们的心里,想念着一碗香味飘动热气腾腾的腊八饭。我知道腊八饭很有来历,自上古时代起,人们就祭祀祖先和神灵,以祈求丰收和吉祥。据《礼记》记载,腊祭是“岁十二月,合聚万物而索飨之也。”这就可隆重了,包括门神灶神戸神皆一律祭祀,记得我家内屋的神龛上,立有牌位,前置香炉,上插三支暗火闪闪的佛香,父亲双手将香敬于“天地君亲师”的龛下方,祈祷家人吃得饱穿得暖。这小小的要求,竟然一年到头不过是一土碗的腊八饭。那是腊月开初,母亲的心里就在思念着如何煮上一锅让家人欢呼雀跃的饭了吧,我家屋后空着一块贫瘠的土地,颓然的瓦房沉默地兀立,有鸟寂寥的飞过,时常却布满虚空……那片狭小的土地上,被父母精心地种植了过冬的蔬菜,大片油汪汪的牛皮菜,一沟嫩绿的窝笋,几畦泼泼生长的蒜苗、葱子和大姜,在地的尽头,种满了水灵灵的红萝卜或汁水饱满的白萝卜。在狗尾巴草爬满瓦沟的屋檐下面,悬挂着生了一层霜的腊肉和腊排骨,它们的肉质泛黄,诱惑着年少不经事的我们,从下面经过,总有口水往上冒。这些蓬勃生长的菜蔬便是腊八饭的上好食材,父亲搭稳木凳站上去提刀割下腊味后泡浸在水盆里去掉盐味,母亲则系上围腰忙进忙外的制作这餐美味佳肴。在黑漆漆的厨房里,砌筑一口大灶,上放铁锅,灶膛柴火正旺,映红了打下手烧火的我的脸庞,母亲手麻脚利地朝锅中灌水下米,将砍成核桃大小的腊排一同放入搅拌后,罩上锅盖等待锅里头水沸腾了,又放进脆脆的红萝卜颗粒,不一会,香味飘过略微寒酸的篾墙和灶房,此时母亲又将拍成片的生姜和白生生的葱头拌入锅里,再洒一些盐搅匀,呵呵,天下最可口的腊八饭上桌了。那一刻,我家兄弟姐妹与父母一样,双手抱碗呼啦着朝嘴里倒饭,很饥饿的样子,也是很享受口福的姿势。一刹那,我无意中发现母亲撩起围腰在擦拭眼角的泪水。
三十年来家与国,走遍天下的东南西北,我惦记着想吃这碗腊八饭啊,还在今年冬月末,我就在富临外滩的家唠叨着告诉老婆,腊八节快到了,我喜欢红萝卜腊猪肉水白菜花生与丘陵收获的大米混合后煮出的味道啊,那是一碗乡愁……老婆回答我放心老公,我会年年煮好这顿腊八饭的。冬天很浓很重了,一缕香气从厨房里飘逸而来,萦绕在餐桌上不散,好香。
腊八饭,装满乡愁,装满思念。
(2019年7月29日一稿创作于绵阳市越王楼,2026年3月19日定稿于绵阳富临外滩花园。)
作者简介:岳定海,四川盐亭人,定居绵阳。中国传媒大学毕业,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散文诗学会会员,中国林业生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创作委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文艺传播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散文作家联谊会副会长,四川省嫘祖文化促进会副会长,四川省辞赋家联合会副主席,四川省通俗文艺研究会顾问。
岳定海在国家级和省级出版社正式出版、公开发行个人文学著作30部,代表作系《我的文学史》《天空之镜》《日暮乡关何处是》《弥江传》《岳定海散文卷》《大地隐秘史》《蜀境》《世界空空荡荡》《劳动之歌》《岳定海文学课》《小史记》《人民》《秋风萧瑟》等。他先后在《收获》无界漫游计划《诗刊》《诗潮》《青春》《新诗刊》《外国文学》《江南》《中国当代散文精选》《文学报》《中国旅游报》《中国交通报》《工人日报》《现代散文精选》《天津文学》《四川文学》《散文选刊》《鸭绿江》《海外文摘》《中国西部散文选刊》《西南文学》《青海湖》美国《世华文艺》《西南作家》《格调》杂志《中国乡土文学》中宣部《学习强国》等几百家国内外重要文学报刊发表各类小说、散文、诗歌等文学作品,达数百万言。并执行主编《绵阳散文选》《绵阳大观》等文学选集,荣获“鲁迅文学杯全国首届文学书画大赛冠军”,“中国实力诗人”,“中国通俗文艺奖”,“首届"王维杯"国际文学大赛创作奖”,“金税杯全国文学征文大奖优秀奖”,“四川五一文学艺术奖”,“四川散文奖”,“首届《格调》杂志美文奖”,“四川省报纸副刊散文奖”,“四川通俗文艺杯征文一等奖”,“绵阳市五个一工程奖”等六十余个奖项。画家岳定海还创作上千幅寓意深远、色彩斑斓的文人画作,已在省级报刊发表几十幅画作,并被全国许多藏家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