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蝶儿
作者 曹 群
深秋，一声雁鸣划过夜的黑，凄婉哀愁……又满富情深……
天坐在电脑边，她的心突然跳了一下，那传来的雁鸣声让她震惊：隐隐中有似曾相识的信息，飘渺的熟悉。茶香袅袅中，一个声音由远古慢慢走来，逐渐清晰，她的脑海里遍遍呼唤着的声音，似在叫她，如此温柔深情：“蝶儿……蝶儿……”
“蝶儿……”天默默地念着这名字，温馨在心底曼延开来，她眼前定格着一幅景象：广袤的草原上，一湖碧水畔，鲜花盛开，一只白色的蝶嬉戏于花蕊花萼间……
天突然觉得自己就是那蝶了，难道那是自己的上一世？蝶化身为现在的自己是为要等待什么？等待那上一世的情缘？否则，为何天总是感到心中有一股淡淡的孤寂……
为什么雁鸣会唤醒这沉睡中的记忆？放下茶杯，天奔到窗前，她看到了那雁。
一只孤雁儿栖身在楼下的那棵梧桐上，天借着窗户透出的灯光，她看到它隐在那枯叶间，而喙在不停地梳理着翅上的羽毛，偶尔地一声低婉的鸣声在它仰头的时候敲击着天的耳鼓。天愣愣地看着，思维只停在那雁儿身上：她脑中怎空如白纸，却又似巨涛狂谰思绪翻滚？
漠北草原，一湖秀丽的碧水，那是雁儿的家乡。在这个秋季蒹葭刚刚飞白的时候，它的伙伴就已经南翔去寻找躲避冬寒的地方了，但它却迟迟不肯走，因它的眼前总是有个白色的影象晃动着，它记得它好象和它有个约定，是个什么样的约定呢？雁儿站在水里的时候总是苦苦思索着，但那个记忆来得太遥远，仿佛是几世之前的烙印，它想也许机缘未到，谜底还不到揭开的时候，由着它吧，就如它常说的一句话：不可说，不可想，不去想。
它喜好清凉，所以才栖身漠北，但一世清凉终只是愿望，它是迁徙的鸟，在寒风肆虐的时候也不得不远走他乡，而为了不错过几世前的约定，它总是很晚才南行。它的这次南行就是在霜降过后，已比往年晚了十多天。
孤独飞行在空中，它日夜兼程，但因少了雁群同行间的相互借力，在这个夜它行进到这个城市上空的时候，疲惫了。慢慢滑翔而下，那窗前灯光摇曳中的一株梧桐可做暂歇之地。昏黄的灯光，斑驳的疏影，轻摇的枝桠，卷曲而伸出的枯叶如手般迎接着雁儿的到来。
雁儿走进了树的怀抱。该理理因风而吹乱的羽毛了，好好放松一下，明天还要上路呢。它这样想着就慢慢梳理起了那凌乱的羽毛，边梳理它边唱起了平时总哼的歌，但这歌声……雁儿心里跳了一下，它被自己的歌声感动了，歌声低徊柔肠百转，歌声里几多柔情似在呼唤着一个名字：“蝶儿……蝶儿……”
“蝶儿……”是了，雁儿恍然顿悟：那总在眼前出现的白色影象是只蝴蝶，一只如影跟随了自己几世的白色蝴蝶，来自前几世的烙印在此刻清晰，雁儿看到了蝶儿的眼睛，一汪深潭映着蓝天白云，蓝天白云被雁儿的脸代替，出现在蝶儿眸子里的是前几世的自己，那是一张英俊的少年的脸……
雁儿再次仰起头，低鸣一声，这次它叫的确实是蝶儿，而非歌声传递的来自远古的呼唤：“蝶儿……唉……”一声叹息，雁儿低下了头，但……当它的眸子滑过眼前的窗户时，它分明看到了那双属于蝶儿的眼睛。抬起眼帘，它注视着对面窗里的那女人，蝶儿的眼为什么在那女人的脸上？
天趴在窗台上，她听着雁儿的歌声，一滴珠泪不觉暗结在眼角。这等待了几世的呼唤，在这个秋夜真正再度响起的时候，天才恍惚找回自己，她想起了还是蝴蝶的自己对雁儿的请求：“带我走，我要随你走天涯，你要是天上的雁，我要随你看遍寰宇中的大川与高山，但我只是一只蝴蝶-……属于我的时间如此匆匆而短暂……”蝴蝶的泪落下。
天的泪悄然而下，她闭上眼睛，侧过头，任那泪水滑落，那是一滴蓄积了几世的泪啊。仿佛有东西在抚摩着天的脸颊，很温柔。她睁开双眼，原来自己养在窗台上的一株文竹在自己侧脸的时候，轻轻拂过自己。文竹是天在一次外出登山时在那幽谷请回来的，她很喜欢文竹细长茎上那淡淡的一抹绿，飘渺中若有似无的绿，总让天想起草原。她曾疑惑过自己为什么脑中总会有草原的景象，而草原却是她从不曾去过的地方，现在看来，草原却是她前世的家。
天转过头，再度寻找那雁儿。
天的眼神与雁儿的对在了一起，那透过夜传递过来的情深不曾因岁月的阻断而被割裂，依然如昨。
愣了一会，天冲出了房间，一袭睡衣的她来不及或者说是想不到换掉衣装就跑了出去。天跑在楼道里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是睡衣，但她不想去换了，安慰着自己，她想着：“反正我不漂亮，没人劫我，我没财没色……”而她却忘了这是深秋的夜，此时寒意正浓，当她冲到楼外暴露在风中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环抱双臂，天绕到了楼后，那棵梧桐就在那，她的雁儿就在那。天看到了梧桐，不觉地，她放慢了脚步，她怕自己的慌张吓到雁儿，她已经不是那只断了一只翅的蝶，她现在是人，一个女人，但雁儿却真正地做了雁，他因为牢记着自己几世前的请求，轮回中他做了雁。天的心有些许的感动与酸楚，因为此时自己却不是蝶了，她是人。
愚笨，聪明？天为自己轮回路上的选择也曾斗争过几次，但在次次轮回中，她都是选择做女人，蝴蝶虽有彩翼，蝶粉凝香，翩跹于花丛，可以尽情摇曳自己一季的风流，但她怕错失和雁儿的缘分，因为她是蝶时雁儿是人，一个有着温柔眼神的少年。天要做女人等待他，但自认聪明的选择却是最愚笨的，因雁儿为了自己的承诺它选择了世世为雁。
站在那梧桐树下，天仰起了头，雁儿低下了头，目光交融中写满了几世的相思与哀愁。
“雁儿……”天轻唤着它，雁儿落下，站在了天的手心里。
雁儿随天来到了天的卧室，屋中电脑还开着，屏幕上一只雪蝶翩翩而舞，那是电脑的屏保。天坐在电脑边的椅子上，但怀里抱着雁儿，她坐下的时候由于胳膊碰到了键盘，雪蝶消失了，出现在上面的是天没有完成的文章，悠扬的笛声响起：妆台秋思。
“雁儿……”天的手指温暖地抚摩着雁儿的羽毛：“雁儿……我不是蝴蝶了，但你却成了雁儿……我真的希望我还是那只断翅的蝶，能停息在你的肩膀上，随你飞上高空，俯看寰宇……”
雁儿静静地听着，眼神如此温柔，充满了怜爱，为了这只蝶，他甘愿不做人，只为完成蝶的愿望，但现在相见，却愿望还是落空了。它听着天，不，现在应该说是蝶儿的诉说，眼前出现的是几世前的他和蝶儿。
雁儿是个孤儿，在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孤苦伶仃的他流浪在草原上，饥饱交错地生活着。十岁那年，他从一只老狼的嘴里救下一只小羔羊，五个月后，小羔羊长大了，正在它初情期到来的时候他遇到一个好心的牧羊人。那人指着那只已经长大的母羊告诉他如何使自己的羊多起来，雁儿不禁兴奋起来，因为他可以不必再挨饿了。牧羊人找了羊群中最健壮的公羊为那羊配了种，然后笑着说：“再过五个月你的羊就可以为你添小羊了。”
牧羊人走了，在他离开雁儿的时候把自己随身带的笛子也送给了雁儿：“学着吹吹，有羊有笛子，你可以遥遥自在的生活了。”
雁儿很聪明，很快的他学会了吹笛子。从此，笛声伴随他走遍了漠北的草原，羊群也逐渐壮大起来，他真的做到了牧羊人说的逍遥自在。
十五岁那年，他赶着羊群走到了那一湖碧水畔，看着景色如此秀美，他终是将家定在了那里，从此他不再流浪了。
那年的秋天似来的格外的早，寒意阵阵。
雁儿在湖畔放羊，吹着笛子看灰雁嬉戏在水里，他觉得自己和它们如此有缘，他叫雁儿，它们是雁。但秋寒终要催着雁群南飞，在一个清晨的雨后，雁儿看不到它们了。雁儿不禁有点落寞，躺在草地上，他看着雨后蓝天上的白云：“唉……”天上全是南翔的雁。
突然一个白色的东西飘忽忽的落在雁儿的身旁，他坐了起来。那是一只白色的蝴蝶，但却少了一只翅膀，它被风吹在草丛里，因少了一只翅膀，它却如何展翅也飞不起来了。雁儿伸出双手轻轻地捧起它：“好可怜，你少了翅膀，我借你一只。”
雁儿在自己的笛子一端插上一朵小小的菊花，他把蝴蝶放在花上，边放着边说着：“这就是你的家，我会为你常换花的，我要带你去到有很多花的地方。”风又吹过，蝶的身体随风摆着，雁儿看到了：“嗯，不行，这样不行，你等着啊！”他把笛子和蝶放在一边，跑了，他跑到那湖边，里面有荷花，荷叶田田挺立着，雁儿掐了一张最好的荷叶跑了回来，他将叶柄插在笛眼里，将叶子一翻，俨然一把伞，固定好了那伞，雁儿看着点点头：“这样就可以了。”
说完，他将蝴蝶放在了伞下的花上。蝶儿翩翩而舞起来。
雁儿几天都是举着那笛子去放羊，羊吃草的时候，他就寻找着花多的地方，他会将蝶从笛子上捧下放在花丛里，蝶儿每每在此时都会舞蹈起来，它以它的方式回报着雁儿。
但蝴蝶的生命太过短暂，蝶儿也要去了，因为雁儿的怜爱，它延续了几天的生命，但就这几天让蝶知道了什么叫做爱，是的，是爱，蝶儿告诉自己，它已在不觉中爱上这个人类，它决定要耗尽此一刻的生命让雁儿知道它的爱。
如游丝的声音从蝶儿嘴里吐出的时候，雁儿震惊了。
“雁儿，你要真是雁，带我走，我要随你走天涯，你要是天上的雁，我要随你看遍寰宇中的大川与高山，但我只是一只蝴蝶……属于我的时间如此匆匆而短暂。不过我想告诉你要告诉你，我爱你，但我只是一只蝴蝶，我的爱，只能写在心里……雁儿，这几天来你给我的，我知道了什么是爱……但蝶儿要走了，我叫蝶儿，只属于雁儿的蝶儿，雁儿……让我……亲……亲……你……下辈子几……辈子，……做雁儿……的……蝶儿……做你……的……”最后两字蝶儿说得太轻，但雁儿听不清楚了，那两字是“女人”，拼尽最后力气说了如此多话的蝶儿，走了，它以为那话全传到了雁儿的耳里，但关键的字，却由于生命耗尽只留在了它自己的记忆中。
雁儿哭泣着，他将蝶放在唇边给了它一个轻吻，吻着蝶儿，他分明看到了蝶的眼角上有一滴清泪。他将蝶儿埋进花冢，坐在小小的蝶冢前，雁儿为蝶吹奏了一曲他用心谱写的曲子，然后他将那竿横笛竖立在蝶冢前，那是雁儿为蝶立的墓碑。没有文字的墓碑，因笛眼的存在，在风来的时候，呜咽的笛声就传进雁儿的耳里，心里。
“蝶儿……”雁儿在剩下的生命里总默念这个名字，那只断了翅膀的蝶，白色翩跹舞蹈的身影，因断了一只翅膀舞蹈中更有一种凄楚的美，雁儿心疼着它。他为它，举着那笛子奔跑，就如蝶儿翩翩飞……他为它寻遍湖边的花丛，然后小心把它放在花丛中，看它尽情的舞蹈，他也会因蝶儿在他睡眠的时候用唯一的翅扇他的鼻孔而气恼，但每一次看到蝶儿调皮的眼神的时候，他就会被那一汪深潭似的眸中柔情所化掉……
“蝶儿……”雁儿在天的怀里一声轻唤。
蝶儿轻轻应着，她的手抚摩到了雁儿的心脏位置，她感受到了雁儿几世的痴情……刚和雁儿的对眸中，她看到了自己和雁儿的故事，她恨着自己，她恨自己为什么不先说女人，为什么要说那蝶儿，要先将女人出口，雁儿不会在佛祖前请求在轮回中世世为雁。而自己呢，她曾记得自己好象也在佛祖前请求，为了雁儿，她要世世为女人……
泪滑过了心……雁儿和蝶儿无语，他们默默注视对方，因为这不可改变的事实和誓言，他们懂对方……他们无语享受这带着痛的幸福。
夜在无语对视中走过，红日跳出照耀着结在瓦上树上草上的白霜，蝶儿和雁儿知道分别在即了。
这仍处北国的地方不是雁儿能停留的，寒风会在不久后肆虐，雁儿要去温暖的南国，那才是它现在要去的地方，蝶儿哽咽着，她抱着雁儿，珠泪垂了下来。雁儿抬头用那喙接食着蝶儿心中流出的泪，它要带着如水的柔情、苦涩的泪水伴着自己走过这要来的冬季。
半开轩窗，蝶儿举着雁儿，在放飞雁儿前，蝶儿呢喃着，那是对自己也是在对雁儿说：“记得在春暖花开的时候回来，我会骑着马和你到漠北看那蝶冢和笛碑。”
雁儿盘旋在空中，一圈两圈，它自己也不知道几圈了，但再不舍也终要暂时离开，为了刚刚蝶儿的愿望，它要在明年安全回来，但那蝶冢和笛碑可还在？
啾啾几声雁鸣后，雁儿消失在天边，蝶儿黯然……
秋，枫叶红了，花儿谢了，天的前世情缘也飞走了，她曾期待蝶舞天涯，但那个愿望因为爱的存在却成为永远不能实现的梦。世事作弄人，做为现在的天好蝶儿也罢，她有着别人不可理解的幸福与遗憾。
且坐电脑前品茗赏竹，亦或在舒心茶楼里小酌，不管日子怎么过，雁儿会在这个冬季后回来。
天笑了……好甜。
（待续）
写于2006年7月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