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论“婐也”(woye)
在关中方言中,当某种事物令人感到身心舒服时,常用“婐也”(woye)一词。
事物美好,看着舒服,可用“婐也”。例如,“他娶的媳妇长得真婐也。”
房屋整洁宽畅,看着顺眼,可称“婐也”。例如,“你娃把屋子拾掇得多婐也。”
事情办得妥当、令人满意,可称“婐也”。如,“那人心细,活做的婐也,没啥弹嫌的!”
身体或心理处于状态舒适自在状态,可称“婐也”。如“去把炕烧热和,人躺着婐也。” “昨天看了场戏,婐也的很。“冬天,吃一不碗黏面,躺在太阳坡里晒暖暖,婐也得很。”
总的来说,“婐也”一词,在关中,可以当作“好”的代名词。“也”是语气助词,不表意,而“婐”为“女”加“果”,形容女子好貌。关中人将之引申为“好”意。这同“好”本义为女子貌美,后引申为美好、良好是一个道理。川中人在“婐也”前加上“真”,就是口语中的“真好啊”。
“婐也”一词,最早出于汉代辞书《说文解字》。
《说文》对“婐”的释文是:“㛂也。一曰女侍曰婐。读若䯄,或若委。从女果声。孟轲曰:‘舜为天子,二女婐。’乌果切。”
《说文》是用“㛂也”来解释“婐”的。那么何为“㛂”呢?《说文》释文是这样的,“婐㛂也。一曰弱也。从女(㛂字去女旁)声。五果切”。
《说文》其实是“婐”“㛂”互释的,二字彼此离开了对方则无完整的意义。所以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对“婐”进行注解时说,“婐㛂也。三字句。今本删婐字。非也。婐㛂与旖施音义皆同。俗作婀娜。”
段玉裁意思是说,《说文》原本对“婐”释文同“㛂”一样,就是“婐㛂也”三个字,后人把“婐”字删去了,成了今本的样子。而“婐㛂与旖施音义皆同”,就是今天大家说的“婀娜”一词,形容女人貌好姿美的样子。所以《康熙字典》对“婐㛂”的解释就是“身弱好貌”。
古文中用“婐㛂”表示女人好貌及其引申义的例子,一是南北朝时期梁武帝萧衍所作旧乐府诗《江南弄七首·游女曲》中的“珠佩婐㛂戏金阙”,通过珠佩、婐㛂、金阙三个意象的组合,展现了宫廷女性的奢华与灵动。一是韩愈《元和圣德诗》中的“日君月妃,焕赫婐㛂”,其中“焕赫”谓日,“婐㛂”谓月,言日月光明媚。
当然,“婐”字单用,可以表示“女侍从”之意。释例就是孟子里的“舜为天子,二女婐”,意思是舜当了天子后,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女英服侍他。
说完了“婐”的意思,再看它的读音。
“婐”的古今读音是有变化的。东汉时,它“果”声,有两种读法,分别类似“䯄”(今音gua)和“委”(今音wei)。作者许慎并未使用反切注音。到了北宋时,学者徐铉主要依据唐代孙愐的《唐韵》,添加了反切注音。“婐”的“反切”注音为“乌果切”,就是今天wo的发音了。
前面说了“婐”表女好貌时,须同“㛂”连用,那么“㛂”的读音,又是什么呢?《广韵》与《集韵》记载其读音为“五果切,讹上声”(今wo音),《集韵》另收录读音“努果切”(今nuo音),两个读音同“婐”读音相同或相似,段玉裁注说二字为“叠韵字”。叠韵字是指两个字的韵母相同或主要元音及韵尾相同,常用于构成连绵词(如“婀娜”“徘徊”“婉转”等),以增强语言的音乐性和表现力。
特别需要指出的时,《说文》在用“婐㛂”解释“婐”和“㛂”时,特意在后面加上了“也”字,这同解释其他字的作法不同。既然“婐”和“㛂”二字音相同或相近,关中人三字在口中连速快读,就直接成了“婐也”。
“婐”字有两个异体字一一“婑”和“娞”。我们也来看一下。
根据宋代《集韵》, “婑”有两个读音,一是“鄔果切,同婐。美也。《列子·杨朱篇》公孙好色,择稚齿婑媠者。”一是“儒隹切,音绥。”二者都表示“美”或“美貌”。“婑”字可构成“婑媠”、“婑娜”、“婑堕”、“婑嫷”、“婑婉”等词语,多用以形容女子姿态美好、柔媚。(见注①)因为“婑”字可同“婐”同音,“婐也”亦可写作“婑也”。
再看“娞”字,《康熙字典》说,“《廣韻》奴罪切,《集韻》弩罪切。音同婑。㛱娞,妍也。或从委。”《广韵·猥》中又说: “㛱,㛱娞好皃。”“好皃”即“好貌”,古语中“皃”通“貌”,表示外貌、样子。与“娞”连用,形容女子容貌或姿态美好。
综合以上情况,关中人口语“woye”一词,最佳对应就是“婐也”。
不过,对于“婐也”一词的具体写法,大家表述五花八门。
有认为这个词是“完也”。但这个观点并不精准。
王国栋在第三期《范紫东研究》中认为:“房屋完整谓之完也,音遏也。”论证逻辑如下:
在《说文》中,“完,全也,从宀元声。”宀,象形字,音mian,作为部首,俗称“宝盖儿”。《说文解字》说“宀”,交覆深屋也,凡宀之属皆从宀。可见表示房屋的字一般都用“宝盖儿”。论语“子谓公子荆善居室。始有曰:苟美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就像战国策所说,“不如伐蜀之完也。”矣与也皆语助词。完矣、完也,皆完备之意。又宽之古文通“完”,二者古为一字。说文“宽,屋宽大也。”诗卫风“宽兮绰兮”宽完皆从宀,故皆指房屋而言。宽之意即完之意也。
按照这个说法,“完矣(也)”之“完”,其发“遏”之音,关中发音即“wo”,正如“阿斗”发音“wodou”一样。但“完矣”之“矣”发音同“也”不同,实言房屋宽敞,而“完也”比喻事情完善。二者皆不如“婐”可直接引申为“好”,因其本身即貌好,且有《说文》直接依据。
有认为是“倭也”的。这个观点则大谬。
“倭”字,《说文》和宋代《广韵》皆释为“顺貌”。但这个“顺”为顺从之意,根本引申不出“好”意。
“倭”之一词,最早出于《诗·小雅》,有“周道倭迟”之句。“倭迟〞同“逶迤,(辶上加為)迆,委蛇”三者同音义,“倭”音为“wei”,“逶迤”有绵长之意,可见“倭”之初义即“一路跟着”即顺从之意。周时鲁宣公名倭,即取此意。
“倭”的另一个用法,音wo,同“婐”同音,但为“低矮”之意。有“倭堕”一词,通常指倭堕髻,为中国古代妇女的一种发式,其特征是发髻向额前俯偃倾斜 ,即汉乐府诗集《陌上桑》名句“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所谓也。《前汉·地理志》“乐浪海中有倭人,分为百馀国。”其中颜师古注时引《魏略》云:“倭在带方东南大海中,依山岛为国。度海千里,复有国,皆倭种。”自汉以来,以“倭”专称日本之身矮猥琐之辈,何有半点“好”意?
有认为是“婐偞”的,也不妥。
“偞”之一字,根据《广韵》《集韵》,发音为“ye”,其意一为“轻”,二为“美容”。将其同“婐”人为组合在一起,按音索字,纯属架梁叠屋,画蛇添足。
注:
① “媠”在《说文》中写作“嫷”。西汉末杨雄的方言解其为“艳美”,并且说“吴楚衡淮之闲谓好曰娃,南楚之外曰媠,故吴有馆娃之宫,漆媠之室。”到了宋代,它有五种发音,四种都表示“艳美”,其中“努果切,同㛂”。所以“婑媠”(wǒ tuǒ)是一个古汉语词汇,形容女子姿态柔美、婉约的样子。其中,“婑”字意为女子柔美的样子,“媠”字则有婉约、柔顺的含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