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马先生被五花大绑的时候,余先生也被捆绑着。
五花大绑,是人类被同类折磨得最丑陋形象。这种形象总是与"示众"连在一起,因此千万条视线也变成了捆绑的绳索。对很多体面人来说,这比死亡更为痛苦。
马先生被捆绑在大街高台上,余先生则被捆绑在一辆垃圾车上。垃圾车配着高音喇叭在城市的街道间慢慢行驶,高音喇叭里数落着余先生的罪状,恰恰避开了他被打倒的唯一原因:向北京写信报告饥荒实情。
街道两边是兴奋不已的群众。只要看到有人被捆绑游街,他们都像过节一般。史载,欧洲中世纪宗教裁判所在烧死异教徒前的游街示众,民众也是这样快乐。今天捆绑在垃圾车上的余先生,这位上海来的年轻工程师,即使被糟蹋成这样了,他出众的身材和脸庞的轮廓,还能让满街的男女都屏息凝视。屏息片刻之后,叫骂声更响了,也喊起了"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口号。此时的"民愤",已经与身材和脸庞有关。
叔叔有一种骄傲的脆弱,很多面对失败的理想主义者都是这样。他向北京报告饥荒实情时,为了逃过省里的通信监控,要我在上海重抄、转寄,却又关照我,千万不能告诉爸爸、妈妈。他不愿让当初劝阻他去安徽的亲友们笑话他。此刻他在垃圾车上再度打量这些街道和民众,很奇怪暴徒们怎么会给自己安上了"宣扬《红楼梦》"的罪名。这很好笑,却也不错,真是一个梦。
他是用刀片割脉自尽的。第一、第二次都被监管人员发现了.他又实施了第三次。三次割脉,这种狠心,惊天撼地。那三度无法想象的疼痛,正是浓缩了当时天地良知的疼痛。那鲜血,干了一次又一次,凝了一次又一次。第一次,暴徒们认为他只是以激烈方式表示抗议,救活了还展开批斗。其实他已不想抗议,只想离开,而且是彻底离开。
他还是单身,由于平常有太多的追求者,他因选择的苦恼而搁置了选择。我妈妈接到噩耗后陪着祖母前去处理后事,翻遍了他宿舍里的抽屉,却找不到片言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