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马先生每天戴着屈辱的标志在县城的大街上被监督劳动,这天又被大声吆喝:两天后要接受一次最严厉的批斗。"最严厉",就是要"五花大绑",而且"不阻止革命群众的义愤行动"。这种"义愤行动"是什么,谁都知道。
马先生这次担忧了,不是担忧自己,而是担忧年幼的子女看到父亲被捆绑在大街的高台上受尽污辱,母亲也被"陪斗",会不会对人世种下太多的仇恨?
他与妻子商量很久,决定把孩子赶紧送到一个陌生的农村去,他们认识一个上街来的农民。
孩子中最小的一个才五岁,她就是我未来的妻子。
人世如此狰狞,他却要自己的孩子不要仇恨人世。
那天的牛车、泥埂、野花、小女孩,颠颠簸簸地直通一个心灵的圣洁所在。小女孩此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被父母推上了一条心中无恨的道路。
那天马先生被捆绑在大街的高台上,不断被拳打脚踢,满场都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的呼喊。他闭着眼,想着坐在牛车上远去的孩子。他希望牛车快一点儿,离眼下的群众聚集远一点。
但是,这次离开了,下次呢?
下次,他完全不敢预想。
他默默祈祷,天下不要再有这样的群众聚集。即使不是批斗自己,也不要;即使反过来批斗今天动手的暴徒,也不要。
群众聚集,群众聚集……
万一要有,也应该是以前有过的庙会和灯会吧?
他怎么也无法想象,多年后,从这个省份到全国各地,再到遥远的海外,将会出现另一种群众聚集:万民蜂拥观赏最美的演唱。其间的主角不是别人,就是今天被牛车驮走的小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