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冷冽的彻悟,来自亲身经历。
经历够长,还是从头选一些片段吧。有些片段以前也曾在《借我一生》等著作中有所涉及,却只是匆匆淡墨,未及感悟成一个逻辑长流,因此不妨再度品味。
早期的片段中,怎么也删不掉的,有两位青年男子的身影。他们,都非常英俊。一位姓马,我未来的岳父,当时安徽西部一个县城里唯一的大学生;一位姓余,我的叔叔,自愿报名到安徽东部一家工厂来支援建设的上海工程师。他们同龄,并不认识,却在三十岁那年做了一件同样的事。
那年安徽严重灾荒,饿死了很多人,但省里的官员向北京隐瞒了灾情,还弄虚作假,伪造丰收景象,后果触目惊心。他们两位看不下去,便大胆地揭露真相。马先生一次次在会议上大声疾呼,余先生则一次次向北京写信投诉。
北京终于听到了疾呼,也收到了信,调查灾情后处理了此事,还宣布不准报复揭露真相的人。但是,报复还是如期而至。马先生奇怪地成了"后补右派",余先生则在"文革"一开始就被官方抛给造反派"彻底打倒",理由居然是"宣扬封建小说《红楼梦》"。
他们两人,都只想为受苦的百姓说几句话,但转眼间,那些百姓却拿着棍棒围住了他们。
这在现代,称之为"群众运动"。
因为是"群众",当然没有思考者;因为是"运动",当然没有休止点。于是,它总是"波澜壮阔","势不可当"。
群众中的很多人,正是马先生和余先生救活的。因为马先救命恩人逼向死角。生的发言和余先生的投书,使灾情得以控制。但他们不管,把
-﹣被救命的人,却成了夺命的人。这是我的人生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