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草原梦
文/张少强
时间长河中,一段在草原亲历的奇幻故事在心灵旷野闪耀。
去草原,因哥与我做了相似的梦——既盼见到梦中草原,又幻想着能邂逅一段浪漫的爱情,更因家贫困需要钱,听说草原有亲戚可投靠,难的是缺联系方式。
那年,哥二十二岁,我十八岁。1995年7月的一天,哥梦到了一片神奇的土地,一条巨龙般盘绕的大河。河西沙海浩瀚,正午骄阳似火,漫野金光闪烁如绒毯。河东是广袤碧绿的大草原,微风轻拂,草浪翻滚,奇花异草散发着阵阵扑鼻的芳香,一位美丽的蒙古姑娘含笑向他招手,美若天仙。哥迷上了草原挂画、英雄传说、腾格尔的歌、蒙古族姑娘,一有空闲,哥就念叨,神情醉人。
哥的念叨起了作用,我也梦见神奇的草原。一位粉衣仙子从天而降,牵起我的手一起飞翔。脚下,羊群似云,梅花鹿在嬉戏,马群如霞光流动;仙女招来金凤迎风起舞,它飞过河东草原,在河西化作了一座美丽的城。
哥欢叫的样子吸引了我。“啊呀,啊呀,老二,我们可以去草原工作了。”哥挥舞着手里的信,坚定地说:“走,咱俩闯世界去。”
我搞明白后,被哥的情绪感染了。
这年,高考失败如一记闷棍,令我无心他顾;心情如秋风中卷起的残叶,东摇西摆,无精打采。我冰冷的心被这个美丽的梦孵化,或许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成功激活了我寻梦的渴望,对闯世界的期望。
在哥的引领下,我将铺盖卷塞进蛇皮袋,被他拽上了北去草原的绿皮火车。车厢如闷罐,汗味混着脚臭有些呛人。等鼻子适应空气后,耳朵变灵,感谢激活了,为了鼓励我,哥讲述沿途风光。火车呼啸着一路北上,从家乡的山区,过了平原、荒漠、戈壁,尤其是一过贺兰山,就到了内蒙古乌海市火车站。下车后,我们顾不上多看,就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哥的大长腿阔步流星,而我慌张地挪动着小短腿紧追哥的步子。
走进七月城外的戈壁滩,向梦中的草原进发。高温的沙砾地,肉眼可见地涌动着两三尺高的滚滚热浪。地上没有路,但行走的人好像知道路。步行二十多里,望到绵延千里的高山下,有片广漠的大草原。在草原中,有一个鼓起的小山包,上面搭了几顶毡房和一栋巨大的帆布工棚。
哥显得格外兴奋,加快了脚步,而我却走得满头大汗,口干舌燥。在帆布大棚中,哥找到表哥,联系上工头,安排好了工作,收拾好床铺。出门到草原上玩,远离工棚后哥大声呼喊:“啊——梦中草原,我来了!”找到一片小花盛开的草甸,我们完全放松心情躺了下来,闻着清新的青草味和淡淡的花香。
那天,在草原上尽情地奔跑、欢跳、翻滚,我们如在妈妈面前撒娇的顽皮孩子。还看到了草原上飘动的羊群、奔走的野马,就是没有梦里的梅花鹿和美丽的蒙古族姑娘。两人玩到天黑,体验到了别样的快乐,才回到工棚,进入沉沉的梦乡。
出工第一天,搞清楚了眼前的山叫千里山,要干的活儿是修进山的盘山公路,目的是把山里发现的露天煤炭,开采出来运到山外,工程紧,任务重,急需大量的农民工加快工程进度。每天,有二百多人的队伍,分布在一条一公里长的工程面上,如勤劳的蚂蚁搬运石头,修筑路基。这条从山下蜿蜒伸上半山腰的公路,已经完成了五公里,且继续向山里延伸。
开山破石是首要工作,直接影响着工程进度。最前面的是技术工,两人一组,配合默契。一人扶钻杆,一人抱钻身,风钻啪啪啪爆响,长时间震得头晕耳鸣。抱钻是辛苦活,也是技术活,工资也是最高的。钻身如疯牛般乱抖,两臂如筛糠般酸软,若不及时替换,防不住丢开钻身伤人。这炮眼要根据爆破面积、公路宽窄、取石厚度以及石质不同,打出不同距离的钻洞及深度,装上不同量的炸药,然后在工友午休时,或者傍晚收工时进行集中爆破。
爆破前,工长要点人,工友相互盯人,把人整体带到安全地方。放炮前要派人巡山,还要大声地喊:“放炮了哎,放炮了哎。躲好了哎。”就怕山里放羊人不知道放炮,经过时引发伤人事故。
爆破的石料,由农民工清理。石块一人能抱起的就一人抱装,一人抱不起的就两人抬装,小石子用铁锨铲上车,装满车后,从路这面推到临坡的那面倒下去,以加宽路面,凿出能供两辆大卡车通行的山石路就算合格。哥干起活儿来,又快又好,常受到工长的夸奖。两人抬不起的大石头,哥一个人能抱得起。
第一天干活,我的手指头就被石头挤了,如针扎般钻心地痛,没两天受伤的指头黑青黑青的。哥鼓励说:“干活儿,你自己要上心,别人没办法教你。人常说:吃一堑长一智。”我应承着哥,可是不争气的眼泪就流出来了。哥用手拍拍我的后背,说:“男子汉要坚强,天塌下来不哭,要能顶得住。”
第二次受伤,是我尽着最大力抱着石头往车上装,勉强用力放到车上,不小心石头的棱角尖处就着车皮挤到手皮,痛得我连忙拔手,撕掉了一块手皮,露出红红的肉,痛得我在地直跳,眼泪就流出来了。哥慌忙跑来看,说:“还好。还好。弟,没伤着骨头。肉皮是能长出来的,忍忍就好了。”我噘嘴生哥的气:“不是你的肉你不痛。光说大话。我说不来,不来,你非要来这个鬼地方。”哥默不作声地伸出他的双手让我看,原来哥手上伤也很多。我赌气不理哥了,埋头咬牙继续干活儿。心里恨哥,暗骂介绍的这是啥活儿,这是人干的吗,一只好好的手到处是伤,留下后遗症了。
工地每三天发一次劳保手套,但手套不耐磨,两天便破洞露指。手肚皮没几天就磨到细肉上,裂了口,流出血来,钻心地痛。我悄悄地给哥诉苦,可哥说:“你还记得爸的手不,那双结满厚茧的手。啥时候磨出爸那样的手,就不会痛了。”
想起父亲和我玩时,那厚实坚硬如老树皮的手,轻轻捏我一下,就痛得肉颤,如老虎钳夹了一样。父亲从没说过他手痛的事和如何结满厚厚老茧的,只是一有空闲就督促我学习:“娃娃,要好好学习,念成书就不下苦了。爸这一辈子就是下苦的命。”
哥说爸常对他说:“苦没好下的,功没枉费的。”我和哥没法聊了,他老是说教,我感到烦和啰嗦。
乌海的天大多时候是乌灰色的。因为乌海就是一座煤城,到处是运煤的大卡车和飞扬的煤灰,但我仔细观察脚下的石头,似乎上面还隐隐地冒着黑气,这连天地的黑雾是不是石头上冒出来的,总之一时无法确定。
但奇怪的是,隔几天,那遮天盖地的黑气就神奇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在天边的无边无际的金黄沙海。在阳光照耀下,沙海泛着蜜糖般的光泽,光芒如金色丝线,编织着大自然的神奇画卷。沙海中,一道湿润裂痕被劈开,那是浅绿绸带般的河流,蜿蜒北去,如灵动丝带在沙漠中舞动。河岸两侧,绿意鲜艳醒目,高低错落的林带与草滩,如泛起层层波浪,诉说着生命之河,我不知为啥,感情有些脆弱,忍不住眼眶有些湿润。可能是我想起远离的爸妈,感受到父母对儿女默默的爱,就如眼前沙海中默默前行的大河。
哥说,这也是他爱沙漠、爱草原的原因。正因为如此,沙漠里有了水,才有了沙漠中的绿洲和勃勃生机。这里就是巴丹吉林大沙漠,河就是黄河,如母亲一样伟大,孕育了万物。
与石头打交道,风险是常在的。有一天上午,突然听到几位南方的工友,如麻雀一样在工地乱叫,耳朵好使的工友说:“老天爷!死人了。”我们慌忙跑过去,站在高处顺着工友指的方向看,石坑有二十多米深,在大坑里的大石头旁,有一位工友头磕在石头上,远远地看到鲜血直流。
工地上乱嚷嚷的,人很多,都围着看,就是没人敢下去救人。此时,哥如鹰般第一个冲下,踩软石子顺势滑下。从石头坑里背起这位血乎乎的汉子,但是几面是倒下去的小石头,哥背着那人爬几步就滑下去了。尝试了多次,都没有成功。围观的工友,都捏着两把汗,干着急。
有人说:“寻根长索子,喊把绳子绑到腰杆上,上头使劲拉,看爬得上来吗?”众人慌忙找来绳子,这个方法果然行,哥借着绳力,被人拉上来了,把那位受伤的南方工友背上来了。
哥用力过度,脸色胀红,鬓角血管暴起,汗渗透衣服,喘着粗气,嘴唇干裂,咽喉中有“吼吼”声,看得人恐怖。放平那人后,他一个仰躺子倒路上了。我冲过去拼命地摇哥:“你咋了哥,好着嘛,哥?”喊着喊着,眼泪下来了,哥出个啥事,我咋给家人交待呢?哥有气无声地说:“水 - 水 - 水”。我高兴地摸把眼泪,冲过去提绿豆汤壶,围观年龄大的工友说:“慢慢的,小心呛。”我手抖抖地,给哥嘴里灌了点绿豆汤,哥喝了几口,缓了阵,气色恢复了,精神了。哥坐起后说:“没事了。好着来。”我喜极而泣,扑在哥的怀里。哥摸了一把我的头说:“哭啥来,哥好着来。”伸伸胳膊,脚一曲扶我站起来,我还歹着气。但那一刻,我觉得哥是英雄,很威猛。
等老板赶来时,这位受伤的工友,有些许活气儿。救护车在来的路上,老板忙调工地车,拉病人迎过去。
几天后,这位工友回来了,头上缝了十余针,一只耳朵没了,说碰掉了,接不上了,耳朵死了。医院还说,幸亏送的及时,不然他就没命了。这人在工棚里没呆上十几分钟,也没说上十多句话,就被一位陌生人带走了,还卷走了他的铺盖,工友再没有见过此人,估计是老板快速地打发走了,怕他影响工地上干活农民工的积极性。
自此,我对在石头山上修路,心里有了恐惧。我劝说:“哥,咱回家吧,不干这活了,好不?这活危险很。”他说:“急啥来,这个工钱多,老板不拖欠下苦人的钱。”
没过几天,哥得到老板的重视,涨了工资,还夸说:“这后生,我想培养你当工长,将来搭伙儿干营生!”我哥高兴得一夜没合眼。
哥的桃花运来了。每天放工后,工友们的娱乐方式是三五成群地打扑克,炸金花,掀牛九,吹牛,聊天。但哥不一样,他每天洗得干干净净,去远离工棚的山岗腰里的草滩上,对着夕阳和草原,深情地歌唱《蒙古人》《美丽草原我的家》,还有新疆歌曲《达坂城的姑娘》。听着哥的歌声,似乎有着特殊魔力,不由让人眼里噙满泪花。
哥说:“我,有时想家,有时渴望梦里的草原姑娘,更渴望能过上安稳日子,不再为钱四处奔波。”
有一天,蒙古包里真的来了一位漂亮的姑娘,她爱骑着一匹枣红大马在草原上奔驰。哥每天深沉幽怨磅礴的歌声,很快吸引了她。她终于挽住高头大马,驻立草原,对视着哥,风扯着她头上的红纱,如一面旗帜。良久,这位大胆的蒙古族姑娘,打马前来,坦然地说:“我稀罕你。”
哥的心跳如一把火,窜上了脸,烧红西天的云霞。对于这直白的表达,哥是第一次遇到,正如蒙古人的劝酒歌,一碗又一碗,不醉不罢休。
那天,哥不知道是怎么跨上马背的,如喝醉了酒,晕晕乎乎。两人向着夕阳,马背就象一艘船,驶向大海。哥是第一次骑马,他觉得自己晕马,朦胧中,紧紧地抱着蒙古姑娘琪琪格的腰。长发撩拨得脸痒痒的,才唤醒他的嗅觉,幽幽香气钻进哥的鼻孔,一阵比一阵好闻。不,不是的,是琪琪格淡淡的体香,如美酒一样,令人陶醉,还有那温软无骨的腰……
夕阳害羞地藏进草原里,两人跳下马,在一片开满野花的草甸上……枕着晚霞,挽着余辉,一同沉入爱乡,大地感受了草原的热烈,百花吻遍了原野……
琪琪格的笑靥如一朵花,她用夜色撩起乌黑的长发,用那红纱巾扎紧满头的麻花辫子,仰头望着苍穹,对着繁星幽幽地说:“我曾经有个梦,在草原上,遇到了多情王子,携他上马,奔向原野……”她回眸对着哥,眼里满是星光,燎着了哥的心。哥也幽幽地说:“来草原前,我也做了一个神奇的梦。在花香草绿的草原上,见到了我喜欢的姑娘……这也太……”
风也有脚步,或轻或重,或远或近,或热烈或温柔,如一双灵动的翅膀,会飞。
那夜,两人依靠着,体温融合了,天地都是温暖的床……
不知什么时间,马儿吃完草,用嘴巴轻轻吻醒了两人的梦。此时,太阳红着脸,悄悄地探出头来,哥忙起身,说:“要上工了。哎,回去迟了。”
琪琪格爽朗地说:“上工?去乌海玩。”
乌海的城市并不大,但街道上商品琳琅满目。琪琪格给哥选了一条白色哈达,双手郑重地戴在哥的脖子上,还选了一条精美的腰带,系在哥的腰上。哥也给琪琪格回赠了哈达,一幅精美的玛瑙攒插在她的头上。琪琪格说:“我回头做件蒙古袍,你穿上一定英武。”
玩了一天,两人骑马回到了工地。
后来,工棚里的小伙子,发现美丽的琪琪格,对着她吹尖利的口哨,她只是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美美的笑容,没有丝毫反感。这可急坏了一帮青年工友,他们绞尽脑汁想讨好琪琪格。可细心的工友发现,美丽的琪琪格对哥情有独钟,他们非常吃惊与不服气。
工地上有二十多个小伙子,有用不完的一身蛮力,想在琪琪格面前挑战哥的权威,如狼群争头狼的交配权。哥哪能在琪琪格面前丢了面子。有位小伙想出个怪招,要和哥比赛,用举做饭用的煤气罐,看谁力气大。
比赛规则很简单,把装满煤气的罐平放在地上,伸出双手紧紧抓住罐两头把手,先平举起来,再举过头顶,看谁能举顶成功,坚持时间最长。工友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的咬紧牙关,脸憋得通红,却无法举起煤气罐;有的勉强举起,但坚持几秒就摇摇欲坠;哥最后胜出。一缕夕阳打在哥身上,如天神一般,赢得工友的喝彩。琪琪格当众亲了哥……
输了比赛的小伙子,力量上是服了,可是心眼里不服。只要琪琪格从蒙古包那儿经过,他们的眼睛齐刷刷、贼亮亮、死瞪瞪,如狼一样盯着猎物,直到她走远,消失在视线里。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命运齿轮总是在不经意间转动。琪琪格与我哥相处了二十多天,要回去了。她留了地址、电话,相约再见。琪琪格是骑马走的,哥送了好远;琪琪格又骑马折回,递过祖母玉佩,给哥说:“你收好。”
她终于走了,哥流泪了。
毡房穹顶的五彩绸缎在风里簌簌作响,琪琪格刚跨过门槛,阿爸那鹰隼般的目光刺后颈发烫,她逃似地钻进自己的毡包,指尖抚过玛瑙簪子。阿母缠上来,手臂上的银镯格外晃眼,盯着琪琪格的眼睛能洞穿人心,她实招了两人的经过,并信誓旦旦地说:“阿妈,他是英雄、力士、草原的鹰。我非他不嫁。”阿母久经岁月的脸上,愠怒地说:“那狼崽子,这么召女儿的魂?”但阿爸愤怒了:“那山汉连匹走马都喂不饱,倒想摘走草原的月亮?”又连珠炮似的说:“琪琪格,你再见他,小心我把他丢到草原里喂狼去。”
家人真不是说的,琪琪格的远行受到了限制;她没有按约定时间出现在哥面前,哥好像失了三魂七魄。三个月后,公路修完了。工友们纷纷收拾行囊,准备离开辛劳一夏天的地方。哥大胆决定,要去草原深处找琪琪格。
琪琪格终于慌慌张张地来了。第一句话说:“亲爱的,我是偷跑来的。”说着,眼泪涌了出来。拉上哥,跨上马,跑了。
不一会儿,一辆墨绿色吉普车风驰电掣般来到工地。车上跳下两个人,一位高个子的精干小伙子,一位约二百斤重的蒙古族大汉,虎背熊腰,背着一杆猎枪,留着八字胡,头戴鸭舌帽,身着一身藏蓝色的蒙古袍,两人径直冲进工棚,没有见到想见的人,反身进了蒙古包,不一会儿出来了,跳上吉普车,向着琪琪格骑马跑走的方向追去。
吉普车在草原上卷起一阵烟尘。琪琪格用马鞭狠抽马的屁股,马载着两人在草原上飞奔,但琪琪格还觉得慢,又加力抽马,马的速度越来越慢,开始打起了响鼻,喉咙里发出“喉喉”声响。马终是跑不过烧油的吉普车。车与马经过一段咬尾的追逐之后,跑了几十里之后,马力力竭,车终于横在马的面前,挡住去路。两人从马上跳下来,抱在一起。吉普车上下来两人,那位蒙古中年壮汉,把猎枪枪栓拉得咔咔响,然后向着天空放了一枪,接着枪口指着哥。
琪琪格哭道:“阿爸、阿爸,我稀罕他,我要和他在一起,你不要开枪。”用身子护住哥。
那小伙子冲上去,把琪琪格硬从哥的怀里拽出来。琪琪格哭道:“哥啊,哥啊,你劝劝阿爸,我是真心的。”
哥向琪琪格快速冲过去,拉住手。蒙古族壮汉把枪口略一抬高,“轰”的一声,在哥的头顶上方炸响。哥只觉得眼前一黑,腿一软跪下了,忙用手摸头,头还在。
眼看着,琪琪格被两人塞进了车,被包巾捆住了手和腿。哥痛苦地双手捶胸,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壮汉装好猎枪子弹后,单手扛在肩上,虎着脸走近哥,丢下一句话:“山里娃子,你死了这条心吧。琪琪格就是嫁草原矮子,也不嫁个山狼。”然后骑上马,跟着吉普车走了。
哥攥紧拳头在草原躺了许久,泪水浸透草叶,待挣扎着走回工棚时,已是夜幕深沉的十点钟。我忙过去扶哥躺下,倒了一杯水,让哥喝了。哥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我看到哥嘴唇干裂,喉咙沙哑,全身打颤,如生了大病。我无法排解哥的痛苦情绪,也无法愈合他内心的伤口,苦苦琢磨了好一会儿,试着说:“哥,咱去银川吧。那城市大,打工的机会多,你看咱村的那个陆包工都成小包工头了。他是小学文化都能成事,你还初中毕业,哪能成不了事呢?”
哥神情木讷地点了点头,脸色刮苍白。我忙帮哥收拾好铺盖卷,继续装进蛇皮袋子里,用一根粗木棍子,把两个蛇皮袋子绑在两头,如扁担一样担着,哥无精打采地跟在后面,身体明显有些驼。
草原我一点不留恋了。在乌海市坐火车到了银川。银川是一个美丽的城市,这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到处搞建设,工地大量招人。我和哥成了建筑工地的泥瓦匠。我相信哥,很快会从建筑工地的普工,变成熟练工,再到木工师傅,再到工长,最后会成为包工头的。
我暗下决心,一定要改变命运,一定要考大学,绝不吃这种苦了,下苦有哥一个就足够了。想不到,我真找了一个机会自学上了大学。我成了家里的第一位大学生,鲤鱼跃进了龙门,哥拼命打工挣钱供我上大学。
大学毕业后,我在城里有了工作。胆小软弱矮小的我,由于上了大学,有了能力,才有了理想的工作,找了一位城市姑娘安了家。
哥回了农村,帮父母种地,赡养老人。比我优秀,比我勇敢,比我高大帅气的哥,却变成了地地道道的农民。
有一天,我在哥哥炕柜里的铁盒里翻出一封信,是琪琪格写给哥的,信纸发黄,有一段哥用红笔画出的话:“你们汉人的世界,我真的能融入吗?我一直在和父母抗争,他们坚决不让我嫁到陇山地区的贫穷农村,除非你到城里有一份像样的工作。”
窗外春雨淅沥,宛如那年草原上的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