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娘家的路，

是一生走不完的乡愁

文/靳小梅

过了初一回娘家，这是刻在我们家族骨血里的习俗，像一条无声的河流，在岁月的长河里静静流淌，祖祖辈辈，从未间断。它不是一纸冰冷的规矩，而是一份滚烫的约定，连接着出嫁女儿与娘家的根，是藏在每个女儿心底最柔软的牵挂，从青丝到白发，一生相随，一世慰藉。

几十年来，这条回娘家的路，我走了一遍又一遍。最初，是我和丈夫两个人，后来，女儿呱呱坠地，我们的队伍变成了三个人，再后来，儿子也降临了，一家四口，浩浩荡荡。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哪怕是狂风暴雨，哪怕是大雪纷纷，我们从未缺席。这条路，见证了我们小家的成长，也见证了父母的老去。走着走着，

时光无情，走着走着，父母老了，我心疼，走着走着，父母去了，我心痛。“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这句话，以前只是在书上看到，如今却字字剜心。从此，村口再也没有翘首以盼的身影，我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人生的天空中飘荡，找不到来时的方向。

可那儿还有我的哥嫂，我的姐弟。都说“娘亲舅大”，我的孩子们早就习惯了跟着我回娘家的路。每次过完初一，他们就会围着我吵吵嚷嚷：“妈妈，我们去舅舅家吧！我们去舅舅家吧！”看着他们期盼的眼神，我知道，娘家的根，早已在孩子们心中扎下。即便我偶尔故作懈怠，他们也会拉着我的衣角，撒娇耍赖，非要去舅舅家不可。于是，即便没了父母的守候，我依然会带着孩子们，奔赴那条熟悉的路。

那一年的初二，我们却没有照例出发。家中亲戚络绎不绝，实在脱不开身，无奈之下，只好推迟到了初六。那天，我们早早地起床，买了大包小包的礼品，孩子们更是兴奋得像出笼的小鸟，一路上叽叽喳喳，说要给舅舅舅妈一个惊喜。中途去了他们大姨家，我姐再三挽留我们吃饭，可孩子们却一个劲地摇头，不肯逗留。

终于，我们到了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熟悉的老房子，熟悉的窑洞，还有大门处那块光滑的大青石。这块大石头，曾是暮年的父亲最常待的地方。那时候，父亲拄着拐杖，佝偻着背，坐在石头上，一等就是大半天，只为等我归来。我每次远远地看到他，心里就涌起一股暖流。而当我离开时，他又会坐在石头上，目送我远去的背影，直到我消失在路的尽头。如今，石头依旧光滑，可那个坐在石头上的人，却再也不在了，泪水霎时模糊了双眼。

大门紧锁着，院子里空落落的，再也没有父母守候的身影。给弟弟打了电话，才知道他们一家人去吃席了；又给哥嫂打电话，他们也去走亲戚了。听到我们一家子来了，就立马往回赶。可孩子们的情绪却一落千丈，刚才还兴高采烈的小脸，此刻布满了失落，嘴里哼哼唧唧地说：“我饿了，我饿了。”看着他们委屈的样子，再看看这空荡荡的院子，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疯狂地涌了出来。

没过多久，嫂子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她一边快步迎我们进屋，一边不停地解释：“真没想到你们今天来，早知道我们就不走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地从柜子里端出麻花、糖果，塞到孩子们手里，又转身钻进厨房，开始忙活做饭。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我一肚子的委屈、失落、伤心，再也抑制不住。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在和嫂子说话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索性，我不再压抑，任由泪水奔涌而下。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到我的抽泣声，嫂子也红了眼眶，陪着我一起哭，丈夫默默地递来纸巾，眼眶也湿润了。

哭过之后，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好像落了地，轻松了许多，也释然了。人生就是这样，有相聚，就有别离；有得到，就有失去。该去的终究会去，该来的也总会来。父母虽然走了，但亲情还在，娘家的温暖还在。

在嫂子家吃了热气腾腾的午饭，下午，弟弟一家人也回来了，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我们聊着家常，说着往事，仿佛父母还在身边。晚上，在弟弟家吃了晚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直到夜色渐深，我们才依依不舍地打道回府。

今年，你回娘家了吗？那条熟悉的路，或许早已不是当年的泥土路，它可能变成了宽阔的柏油路，可能添了新的风景，但只要你踏上它，那些关于家的记忆就会扑面而来。娘家，是我们出发的起点，也是我们永远的终点。它教会我们爱与被爱，给予我们直面人生的勇气。只要娘家的灯火还在，亲情的纽带就不会断；只要想起娘家，我们的心中就永远充满温暖和力量，永远有勇气奔赴下一场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