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雨里煮成了面

文/曾华

“五月鸣蜩”的日子，母亲在雁峰公园旁的中心医院住院，由我陪护。病房里灯光惨白，母亲散乱的白发和暗淡的皱纹，似冬日的枯枝苦等着春的消息。拖了十来年的肺气肿，找不到治愈的方子，眼瞅着母亲的呼吸日益短促而衰弱，我心头发急：母亲的额头，好久没舒展过了。浓烈的艾熏烟气，呛得我咽喉发痒，老花的眼前更是模模糊糊。恍惚间，似乎闻到一股热气腾腾的面香——我大学期间最喜爱的味道！就它了，捧给母亲尝个鲜，我狠狠地想。

不过，这般香味，大学毕业后，我再没尝过。清早出门时，天阴得像要有大雨，医院对面街上“扬裕兴面馆”赫然在望，但我要寻的是“中豪面馆”！

雨滴脆脆地敲打着头顶阔阔玉兰的青黄，又噼噼啪啪地飞溅在树下雨伞的深紫边，然后才跳跳脱脱地滴在小径的棕红里，溅湿了我灰白的鞋面、青黑的裤脚，一直溅往江对面堤岸绿茵地泥塑大雁的银白上，而江中那叶一荡一荡的小舟，蓝蓝的，亭亭款款。我沿着堤岸往北走，执意要踩着玉兰的落黄和小径的雨红，在这望不到头的雨幕里，去达成一个心愿。雨渐大了些，低洼处的水面上溅起的圈圈涟漪，很快便被更多的雨点打成了碎花，这圈圈涟漪和滴滴碎花，似乎涌动着一个三十多年前的故事。

问了度娘，说是解放路边上已没有原址了，但中山北路有个“新中豪”字样的面馆。我心想，今早，莫不是有个美丽的邂逅？撑着伞走这么久远的路，次数并不是很多。小时候，随父母到外婆家拜年，公平圩过国道往黄糯冲上坡路段，雨天里泥泞满地，我在父亲的怀里，或母亲的背上。遇到青石板路，也下来蹦跳会儿，挥舞着小手，在风里晃来晃去，那时父母就是一把天大的伞。上中学时，离了父母的牵手，我日渐宽大的手掌，已能紧握勾把大伞了，雨滴成了我求学的韵脚。今天，在雨中，我撑着一把深紫的伞，去寻找时光里的面。

碗里的面，浓缩了天地间最深沉的爱。以前，一碗起堆的麦子面上盖个荷包蛋，是过生日时母亲的疼爱，而“三个鸡蛋一碗面”，又是来湾里拜新年的新姑爷的体面。记得有一年暑假，母亲做了些好吃的，要我三兄妹送给十里外官马田坳上的外婆吃。虽然不过年过节的，但大舅妈很是看重，忙着去煮面，硬是煎九个金黄的鸡蛋。麦子味，葱花香，红辣椒油，荷包蛋。“哧溜哧溜”的，蛮带劲。而两个妹妹终究还小，吃不了这么多，可这是满碗的爱呀，又想起外公那句“十七十八汉，跨过门槛还能吃两碗”的说法，我闷头一扒拉，竟吃进了五个鸡蛋，估摸两大海碗面。后来读大学时，我在衡阳解放路的“中豪面馆”一次次地尝够了这碱味的麦子面。兴许我吃的不仅是面，更多的是那份关爱吧。

冒着比淅淅沥沥还大的雨，我沿着湘江南路继续北行。从老桥到新桥，大概五里远。想起在桥那头，我的北边，等着一碗面。于是，我仿写了一句诗：“君在湘江北，我在湘江南。”整条江畔好像就我一把伞，在江风斜雨中分外打眼。是的，若是坚定，必然孤独。

“前方50米左转，进入中山北路。”手机的提示打断了我的思绪，转过街角，我终于找到了面馆。它就在我对面，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一幕幕雨帘。门店不大，下面是块红底招牌，我没有看到百年老字号什么的，正中“中豪面馆”字样很抢眼，而“新”字由红线条勾画，用的是小篆体，印在盛了面条的走了花边白瓷碗壁上，不仔细还瞧不清楚，估计是东家故意为之，以凸显店铺历史渊源。碗上横放一双夹着面条的长筷，就像一杆秤，一头挑着面条，一头称着 “中豪”的身价。

两口大铁锅，斜插在沸腾的锅里、手指粗的长筷，白衣白帽、汗流满面的小李师傅，一溜等吃的长队，七角五分的一碗面。这是三十年前解放路“中豪面馆”的景象，我心想，待会儿过去就问问，是不是从那搬来的？

走进店面，果然与以前大相径庭。因为雨大，食客并不多。店里简洁明丽，白白的墙和柔柔的灯让地面的灰更显素净；米黄的桌面上，一小壶山西陈醋，一小瓶辣子灰，一竹筒筷子；宽宽的长板凳四平八稳，而隔板或背墙点缀得恰到好处的绿植，更让人清爽得很。不像以前，桌子是黑黑的，煮面的灶台也是黑黑的。透明的厨房玻璃墙后，有三道人影，一蓝一绿一红，在烟雾间重叠，在光阴里穿梭。胸前海碗边沿独特的logo图案及跳跃着的“舌尖上的中国”的文字，仿佛蕴含一个老字号的传承。面汤里是我喜欢的老抽色，我眯了眼闻闻香，第一口下去，就找到了“杂烩面”熟悉的味道。我想啊，多加了半碗吧，也许以后，难得来这里吃了。

我问老板娘这店的前身，老板娘脸色与她蓝色调的着装一样，冷冷的，很警惕的样子。兴许刚才我既拍照又四处觑觑的行色，让她搞不清来意。机灵的白T恤老板凑过来笑说他姓唐，李师傅一直在。我不确定，后来踱过去总台，悄悄地问收银姑娘，姑娘开始也支支吾吾，然后，我解释说，因为惦记着三十年前在衡阳读大学时解放路中豪面馆的味道，所以找到了这里。小姑娘见我面善，又感受到我寻访故地的急切，便侧过身，背对老板娘，小声地说：“绿色的姓王，红色的姓李，穿红色的才是以前的大师傅。”我再次看向有玻璃隔断的厨房，他们戴着一样的蓝色薄膜发套，脸上的褶皱里油油的，只盯着灶上，丝毫不在意外人的好奇。绿在后面忙乎着，可能在熬汁吧，红的老李师傅在捞面。过去了这么多年，他的脚步已不再轻便，但抄面舀汤的手，却不曾发抖，我依稀能辨出他年轻的模样。

有人说：“一个人喝茶，是为了安顿自己，一群人喝酒，是为了在孤单中取暖；一个人练字作文是在和自己聊天，一群人打球打牌是在和对手卷脑。”像我一样，一个人在时光里吃面，是在回味还是在感喟？而老李师傅们几十年如一日操持的背影，又会触及多少灵魂？

这就是我要寻的面条，地址变了，门店变了，但师傅没变，味道没变！只是吃面的人年纪变大了，怕辜负美味，怕时光远去，想让更大他的母亲能吃上这口。

店外，雨稍小了些。我如愿以偿地打包好这份“独一味”，麻利地撑开深紫的雨伞，沿江堤的棕红小径匆匆南下。这流逝三十几年的时光，再次让湘江之畔的江风，抽丝成根根面线，在雨里煮成了我深爱的味道，我要趁热，捧到母亲跟前。

生活不是不寂寞，只是不想说。在父母的眼里，孩子就是天，只盼有个“天长”。今天，我只想捧碗心中的面，给正住院的母亲吃。母亲，就是大地，我要祈一个“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