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菏泽


 文\李麒麟


一


四月，我们被一阵南风说服，
把行囊丢在昨日的站台。
菏泽在晨光里摊开手掌——
掌纹是阡陌，指尖是牡丹。


我们走过一座座花园，
像翻阅一本打开在大地上的画册。
最美的牡丹不在枝头，
而在看花人忽然安静的眼神里。
万紫千红不是颜色，
是土地在春天练习的方言。
一片片，一叠叠，
连成可以向天边邮寄的锦缎。
朵朵芬芳像谁的脸庞？
是邻家阿姐，是陌上姑娘，
是每一个把腰弯向泥土的人，
抬头时留下的笑纹。


二


我们路过大街小巷，
香气比路更先抵达。
最火的美食藏在最旧的招牌后面，
它不急着招揽，它等着被找到。
咸辣酸香装满一盘盘，
碗碗羊汤端上来时，
热气模糊了对面人的眉眼——
醉的不是神仙，是人间。
羊肉在汤里慢慢松开筋骨，
像这片土地松开它全部的积蓄。
一口汤咽下，
从喉咙暖到脚底，
暖到一九五七年种下的第一株牡丹根，
暖到黄河改道时留在沙土里的贝壳。


三


这是人间最美的四月天，
谁来了都忘了回返。
不是风景拴住了脚步，
是风景里长着生活。
菏泽的美不挂在墙上，
它蹲在田埂上喝水，
它在夜市里掀开蒸笼，
它在老人递来的一只板凳上，
落满诚恳的灰尘。
人人都说菏泽美，
花美，人美，心肠也更善。
善是什么？
是卖汤的老板娘多切的那两片羊肉，
是指路的大爷陪你走过三条巷子，
是你在异乡忽然打碎一只碗，
满屋的人都说不碍事。


四


风味小吃映入眼帘，
不是映入，是扑过来。
炸糕在油锅里翻跟头，
烧饼贴着炉膛说出秘密，
面鱼儿游进醋碟，甩一尾香菜。
谁闻了都要尝口鲜，
尝了就把自己丢进另一种时间里。
人人都说菏泽香，
菜香，汤香，人情也更暖。
暖到一只流浪的燕子
落在陌生人的屋檐下，
被允许住一个春天。
暖到你离开很久以后，
舌尖还记得那个下午——
芝麻酱在碗底慢慢化开，
像一场迟到的和解。


五


我们终将离开菏泽，
像花瓣终将离开枝头。
但离开不是结束，
是另一种抵达。
此后每逢四月，
别处的牡丹都替你写信，
别处的羊汤都替你反刍那段时光。
你会在某条陌生的街上忽然停住——
因为一阵风里飘来相似的香，
而你知道，那不是菏泽，
那只是菏泽在你身上留下的一小块
永远不会愈合的甜蜜的伤。


这就是菏泽：
花重，汤浓，人未老。
每个过客都成了归人，
把脚印种进牡丹的根。
来年春天，
那些脚印会开出什么颜色？
也许是红的，那是热情；
也许是白的，那是坦诚；
也许是紫的，那是沉默的深情。
而你站在远处，
一眼认出自己的那朵——
它正朝着你离开的方向，
微微地，微微地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