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不忘“有财发”
文/陈慧
对油菜花我是有感情的。对我而言,它已不仅仅是花,也不仅仅是粮食,而是我的来处,是我的童年,是我的青春回忆,是我最好的日子的见证,是我最坏的日子里的守候者与陪伴者。可是后来,我和油菜花渐行渐远了。直到前几年,我才惊喜地发现,油菜花又出现在眼前——在窗外,在江边,又重新回到了打开窗户就映入眼帘的距离。
小时候的油菜花,那是粮食。冬日里的严寒天气,人们种下油菜秧。下雪了,油菜秧就在雪里绿着。霜也好,冻也好。在人们热闹的年里,油菜秧悄悄地长大。到了春天,油菜开花了,梯田里满是金黄,开得整座山谷都金灿灿、亮闪闪、香喷喷的。开得蜜蜂嗡嗡闹,蝴蝶满场飞。油菜花就是农民的金子,看着它,人的眼睛就舒服,心里就敞亮。
从小学到初中,我上学的时候,总要经过一片一片的油菜田。有油菜,自然就有其他的草呀、花呀、树呀、庄稼呀什么的。有这些,自然就有土地、田园、村庄,有燕子、青蛙、古老的石拱桥,有缠着云腰带的山和唱着叮咚曲的河……这些曾经都是多么稀松平常的事物啊,看多了,简直不觉得它们是风景,不过是日子罢了。只有城市、车水马龙和井然有序的人工景观,那才叫精致,那才叫风景。
可是,以我后来几十年的人生经验来看,这些曾经稀松平常的事物,连同年年春天必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却是我生命中真正的底色和亮色。
当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房子,我的窗外便是一片油菜田。不止油菜,还有小麦,还有一片小树林。打开窗子,便是一片金黄,一片青绿。田外是一条笔直的柏油马路,田间也有一条小路,下雨有泥,天晴有灰。从大路走,便是绕着油菜花田转个90度的弯,几分钟便到了单位。从小路走,去的时候右边是油菜,左边是小麦;回的时候,左边是油菜,右边是小麦。只要时间和天气允许,我必走小路。徜徉在田野间,在春天里,开心会加倍。不开心的事,看着天高地阔,也烟消云散。
我在家,能看到单位的门楼;在单位,能看到自家的窗子。每天下午接了娃,就从田埂子上走回家。短短的一条小路,总要花很长的时间,慢慢地溜达。看看这朵花,看看那片麦子。田埂上,印满了我的高跟鞋印,洒满了我们的笑声。一次,女儿还把一张卡片挂在桃树上,说是要给春天寄封信,祝它开花快乐。
后来,为了经济上的周转,也为在新的环境里有一个窝,那房子被忍痛卖掉。我割舍的是房子,又岂只是房子。至少,还有那一片大大的油菜田。
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是多么不习惯没有油菜花的春天。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日子,我好像忘了,我曾经是每天踩着有油菜花的田埂子去上班的。忙碌使我没有工夫去细想,我的日常里悄悄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失——这缺失和油菜花有关。
从读书到工作,时间一长,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有油菜花相伴的日子我就快乐顺遂,油菜花消失的日子我就坎坷艰辛。油菜花好像是我的生命之花,别的花再美再好,也不过是欣赏,与我并无命运的关联。只有油菜花,这乡土之花,才真正与我悲欢与共,血脉相连。看到它,我好像又暂时回归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那些像油菜花一样平凡却自由绽放的日子。
当我意识到了这一点,我便开始记录每年和油菜花在一起的样子,一年又一年。图像让记忆清晰而具象:孩子在长大,我在变老,油菜花却从不改变。无论是雪中,还是春风里,无论与山水为伴,还是与钢筋水泥为邻,她永远热烈,又永远朴实;永远沉默,又永远深情;永远拥抱大地,又永远渴望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