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丹霞路,我骑着女儿的那辆电动车,慢悠悠地往超市的方向去。六十几岁的人骑车,早没了年轻时的急躁,挡灰板不知何故“咔嗒咔嗒”地响着,像是给这清晨打着拍子。这条路走了无数遍,早也走,晚也走,路两旁的香樟、银杏、樱花,什么时候发芽,什么时候落叶,心里都清清楚楚。可今天,却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远远地,就看见前面那一段路笼着一层粉色的云。我心想,不对啊,这条路上的樱花,不是上个月就开过了吗?三月初的时候,我还特意绕路来看过,那时花开得热热闹闹的,粉白粉白的花瓣铺了满地,风吹过来,像下了一场薄雪。怎么到了四月中,这里又冒出一片粉来?
骑近了一看,果然是樱花。几株不算高大的樱花树,满枝满桠地开着花。那花开得真叫一个盛,密密匝匝的,把枝头都压弯了。花瓣层层叠叠的,颜色也格外浓,不是早春那种淡粉,而是胭脂似的、沉甸甸的粉,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颜色都收拢来,一股脑儿地泼在枝头了。晨光斜斜地照过来,那些花瓣薄薄的,透透的,边缘带着一点微微的卷,像极了少女心事重重的唇。
我停下车,靠着路边看。骑电动车送孩子上学的年轻妈妈过去了,看也没看一眼;赶着上班的小伙子骑得飞快,带起一阵风,几片花瓣飘飘悠悠地落下来。但也有不少人慢下来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骑着单车,经过时仰起头,脸上露出惊喜的笑,车速明显慢了,几乎是滑行着过去的。一个晨练的老人,本来在快走,到这里也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抬头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弯的。
我想起年轻时读川端康成,他说凌晨四点钟,看见海棠花未眠,觉得要活下去。那时年轻,觉得这话美则美矣,却有些矫情。现在才懂得,在万物都按部就班的世界里,忽然看见一个不守时令的生命,那种震撼是直抵心底的。你看这满世界的花,该开的时候开,该谢的时候谢,规规矩矩的,像我们这一辈子,该上学时上学,该工作时工作,该赋闲时赋闲。可这几株樱花偏不,它们偏偏要晚开,偏偏要在这暮春时节,在所有樱花都谢了之后,才慢悠悠地绽出来。
我忽然想起《红楼梦》里的句子来。黛玉葬花,葬的是桃花,不是樱花。但那份怜惜是一样的——花开得太早,谢得也早,倒不如晚开,开在无人争艳的时节,反倒能让人多看几眼。书上说“开到荼蘼花事了”,可这几株樱花,偏要在荼蘼之后还开着,像是跟春天开了个玩笑。
其实说起来,晚开的花,古人是写过的。白居易有首诗,写的是大林寺的桃花:“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以前读这首诗,只觉得是写景,现在想来,这山寺的桃花,不也是晚开的么?当人间的春天都过去了,它才在山里悄悄地开。而发现它的人,该是怎样的惊喜啊。我今天看到这几株晚樱,大概就是这种心情。
我站得久了,旁边一个也在看花的老太太跟我搭话:“这花开得怪,上个月不开,现在才开。”我说是啊,她接着说:“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年,头一回见樱花这时候开的。可能是前阵子雨水多,耽误了花期。”说完,她推着购物车慢慢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在想,这花到底是为什么晚开呢?是那棵树特殊,还是那段路的小气候不同?也许是去年的病虫害让它休养了一年,也许是旁边的树遮住了阳光,它只能等着,等着头顶的天空空出来,才拼命地往上长,拼命地开出花来。不管怎样,它终究是开了,而且开得比别的花都好看。这倒让我想起一句俗话来:“好饭不怕晚。”话虽俗,理不俗。
六十多岁的人了,看花看得久了,就不光是看花。年轻时看花,看的是热闹,是颜色,是那种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现在看花,看到的却是时间,是生命,是自己。就像这几株晚樱,它们错过了最好的时节,却在别人都谢了的时候独自开放。这不就像我们这些老年人么?年轻时该做的事,也许没做成,也许错过了,可到了晚年,反倒有了机会,有了心境,去做一些年轻时想做却没做的事。
我有个老同事,退休前是个会计,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退休后忽然迷上了画画,六十岁开始学,画了几年,居然画得有模有样,还在社区开了个小画展。他说,年轻时想画画,家里不让,说画画没出息。现在好了,有大把的时间,想怎么画就怎么画。这不就是晚开的樱花么?开得虽晚,却开得灿烂。
另一个朋友,五十八岁开始学钢琴。她说,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钢琴,现在有条件了,就想圆这个梦。她每天练两个小时,虽然手指不如年轻人灵活,但那份认真劲儿,让人看了感动。她说,我不跟别人比,我就跟自己比。今天比昨天弹得好一点,就高兴。这心态,跟这晚樱何其相似——你们开你们的,我等我的时节,等到时候了,自然就开了。
我想起日本有个词叫“迟咲”,就是晚开的意思。日本人赏樱,喜欢看满开,喜欢看樱吹雪,但也有人专门去看晚樱。那种错过了花期却依然绽放的倔强,反倒更让人动容。就像人生,有人二十岁就功成名就,有人五十岁才找到方向,有人一生默默无闻,到老了才发光。没有谁对谁错,只是各自的时区不同罢了。
我在路边站了十几分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意思的是,停下来看花的,大多是些老人和小孩。小孩子是单纯地觉得好看,老人呢,大概跟我一样,看出了点别的东西。年轻人太忙了,忙着赶路,忙着生活,哪有工夫为一棵树停下来。他们正处在该开花的年纪,满世界都是他们的春天,自然不觉得这晚开的花有什么稀奇。只有我们这些过了花期的老人,看到这迟来的绽放,心里才会生出共鸣来。
准备走的时候,又来了一个老人,推着自行车,车上挂着刚买的菜。他看到花,也停下来,自言自语地说:“这花开得好,开得好。”我冲他笑笑,他也冲我笑笑。两个老人,一辆电动车,一辆自行车,几树晚开的樱花,在晨光里构成一幅安静的画面。
骑车离开时,我骑得很慢,慢到几乎是在滑行。花瓣偶尔飘下来,落在车的显示屏上,落在肩上。我想,回去要把这件事记下来。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能被一树花打动,还能为一树花停下来,这本身就是一件美好的事。
“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刘禹锡这句诗,说的是晚霞,说的是晚年。今天我想说,莫道花开晚,晚开更动人。这些晚樱告诉我,生命的每一个阶段都有它独特的美,不必羡慕别人开得早,也不必遗憾自己开得晚。只要开了,就是好的;只要还在开,就是好的。
到了超市,我把电动车停好,在超市门前站了一会儿。超市墙边的香樟树绿得发亮,鸟叫声清脆得很。我想起丹霞路上那几株晚樱,想起那些为它放慢脚步的人。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因为这几株花,变得不一样了。就像晚开的花一样,人生有些美好,是值得等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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